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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第三十七回
作者:曹远超  发布时间:2009年6月14日  阅读数:1501  查看评论  
 
       第三十七回   归乡园浩然长卧病   立边功张说三拜相
 
 
    三月初春的洛阳,桃花初绽,杨柳青青。
    昨夜草堂欢聚,孟浩然与卢鸿一、祖咏、张逸人一起喝多了酒,今日一觉醒来,却是天色大明。草庐屋外,雀鸟声声,尽管还有些春困思睡,但是一想到今天能见到颇受时人称谓的大才子王维,孟浩然还是一脸兴致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及待洗漱完毕,张逸人让人备下的早食汤点也被人送来。孟浩然草草地用过早点之后,他独自一人漫步来到白社院落中间的草亭,他看见院落四周的好多草庐,依然房门紧闭。住在这里的很多人,这时可能都还没有起来,整个院落显得有些寥落清寂。
    孟浩然想,反正现在时辰尚早,王维他一时半会肯定也不会来,自己既是初次来到洛阳,何不出去打马往街上走走?
    主意一定,孟浩然便沿着院子里的青石踏步,穿过白社草堂,来到草堂外面的马棚里牵出自己的青鬃马,他纵身跨上马背,然后一松马缰,骑在他胯下的青鬃马便放开马步,得得得地沿着清晨人影绰绰的城内大街,往西一路而去。
    清晨的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薄明的晨雾中,沿着宽阔的大街向远处望去,沿街而立的幢幢楼宇,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孟浩然骑在马上,他不知向西走了多久,忽然看见一条自南向北的十余丈宽的大街,横立在眼前。孟浩然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阔的大街,他惊奇地一勒马缰停了下来,尔后翻身下马,看见街边有位衣着朴素的长者,于是便上前一边施礼一边问道:“老伯,晚生欲向你探问一下,这条南北大街可是叫什么街呀?”
    见浩然相问,长者乐哈哈地笑道:“这位客官可是第一次到洛阳城里来吧!这条大街是洛阳城里最宽的大街。它南自洛阳城南的定鼎门,往北过天津桥,一直通到北面皇城的正南门——端门,它叫定鼎街,自南向北有七里多长呢。你只管打马向北走,往定鼎街北面的天津桥一带去,那里可是我们洛阳城里最繁华的地带。”
    孟浩然颔首笑道:“晚生初来洛阳,让老伯见笑了。”
    孟浩然谢过老伯,他打马沿着这纵贯南北的大街,一路向北而去。
    孟浩然越往北行,前面越加市井繁华,游人如织。孟浩然再往前看,只见一座宽阔的石桥飞架在一条碧水之上,在桥的南北两端,各有两座相互对称的飞檐重楼,巍然雄峙。再往北看,只见一座堞垛起伏、气势恢弘的巍巍关城,威严耸立。
    孟浩然下马寻人一问,方才知道眼前这座飞架在碧水之上的宽阔的石桥就是天津桥,而在桥下淙淙流淌的清清碧水就是曹植在他的《洛神赋》里提及的洛水。洛水穿城而过,两岸绿柳依依。而那横立在洛水之北的巍峨高耸的城堞,便就是洛阳东都的皇城。
    孟浩然牵马沿着青石搭砌的步步石阶下到洛水河边,但见碧水之上,官船画舫,往来穿梭。碧水之畔,重楼掩映,榆柳夹岸。在绿草青青的河岸边,前来游娱踏青的佳人浣女,三三两两,一拨一群,她们个个粉薄香重,面若仙子,霓裳若云。
    孟浩然牵马而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想:都说洛阳出美女,难道这洛阳的美女都跑到这洛水边上踏青来了么?
    沿着绿水依依的河岸再往前行,只听得前面喧声阵阵,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孟浩然上前欲看究竟,只因人们拥拥簇簇,他想挤却挤不进去。寻人一问,方知道这一大群人正挤在一起观看斗鸡。再往前走,前面又有几大群人,人群里和声阵阵,原来那些人是围在一起观看斗蟋蟀的。没想到这洛水边上,寻娱斗趣之人可真多啊!孟浩然对这些却不感兴趣,于是,他索性翻身上马,骑在马上往前而行。他听见洛水河对面操演喊杀之声不绝于耳,放眼望去,只见在洛水北岸宽阔的校场上,无数戴盔衣甲之士,张弓搭箭,走马射堂。一位老伯见孟浩然驻足马上,隔河而望,便走上前来对浩然解释道:“那隔河对岸的是守卫东都皇城的羽林军的校场,这只要天不下雨,他们天天都有人在操练呢。”
    见老伯主动与自己搭话,孟浩然连忙点头说道:“哦,老伯,这洛阳城里的洛水河边,天天都是这样热闹吗?”
    老伯一听,不由乐道:“这洛水沿河一带,是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这里几乎天天都是这样。只不过今日儿个是三月初三上巳日,并且又赶上今天是寒食节,好多行斋信佛的人家不动烟火,于是,好多人都走出户外来了这里,所以今日儿里,到这洛水边上游玩的人,比平日里更是多了些。”
听老伯说完,孟浩然这才想起今天是三月初三上巳日,难怪这洛水边上今天有这么多的人呢。
    关于上巳日的由来,《汉书·礼仪志》上说:三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痰为大洁。随之后来,人们便逐渐由此形成了上巳日这天到水边游赏的习俗。
    再往前走,只见洛水两岸,桃花似火,春花如雪。前来游赏的人们群群簇簇,络绎不绝。孟浩然抬头一看,天上日影已近正午,王维怕不是早就到白社里去了,这初次见面,可不该让人家久等。孟浩然不敢犹豫,他慌忙打马沿来路而回。
    回到白社草堂,孟浩然翻身下马,将他的青鬃马拴进马棚,却见张逸人走过来说道:“孟学士这是去了哪里?王维王摩诘早两个时辰就已来了。”
    孟浩然一脸歉意地说道:“实在很是抱歉,这洛阳城实在是太大了,我只说是一早出去走走,没想到到天津桥一带一转,竟把时辰忘了,所以这时方才回来。浩然请问张逸人,王维现在他在哪里?”
    张逸人连忙笑道:“王维他正在白社院中的草亭里与卢征君、祖咏二人说话呢?孟学士快些去吧。”
    孟浩然迈着大步,穿过白社草堂,来到院中,他看见正在草亭内谈笑风生的三人纷纷站起来,只见一英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自草亭里走了出来,他一见到浩然,便躬身施礼道:“不才王维见过襄阳孟学士。”
    孟浩然连忙还礼说道:“襄阳孟浩然自幽州有幸闻得公子大名,故此慕名相寻。只是浩然初来洛阳,不想这在城里一转,竟把时辰忘了,让摩诘与鸿一大师、祖咏贤弟一起久等了。”
    “哪里哪里,贤兄既是初来洛阳,洛阳有好多景致古迹自是都要去看看的,今日也就算了,待明日王维亲自陪你前去游赏观瞻即是。”王维言语自然,一句话把孟浩然的心里说得暖烘烘的。
    王维,字摩诘,生于武则天长安元年(公元701年),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自父辈始迁蒲州(今山西永济),故为蒲州人。王维不仅精于诗文,而且工于书画,九岁即负才名。后与弟弟王缙一起寄居洛阳,出入于歧王李范、薛王李业等皇室贵胄门下。是年年方十九,即已名盖洛阳。
王维从不恃才而骄,他为人谦和,品行正直。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人庶子,尽皆与之友善,故此结交甚广。
    孟浩然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王维,只见他面容白净,身材欣长,两道弯眉不浓不淡,一双大眼宛如深泓。孟浩然暗暗在心里叫道:好一个玉树临风的俊朗少年。
    孟浩然对王维说道:“摩诘如此年少,即已名盖洛阳,令人钦佩。我往幽州时,方自幽州都督张说张大人那里闻知贤弟大名,今日得以与贤弟谋面,乃是相见恨晚,不虚此行,实让浩然觉得三生有幸!”
    “孟兄如此过誉,倒是让摩诘觉得脸红了。”王维一脸谦逊。
    站在王维身后的卢鸿一对孟浩然和王维笑道:“浩然、摩诘,你们一个名冠襄阳,一个文盖洛阳,二人皆为贤才,自是一见如故。来来来,你们既是有话,也往这草亭里来坐下慢慢言叙,岂不更好?”
孟浩然与王维会意而笑,他们与卢鸿一、祖咏方在草亭内坐下,张逸人便奉来酒菜,摆了满满一桌,五人一番谦让,尔后一同围着草亭内的石桌分宾主而坐。
    五人入筵,自是一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孟浩然望着王维说道:“摩诘,对你的诗文,张说张大人可是称誉甚高。他说你的诗文得建安之体,格调清雅,律随心动,堪与三国才子曹植曹子建相提并论。”
    “张说张大人爱才博物,素常赏拔后俊,他能对我有如此之言,不过是对我等晚生后辈寄予期望、给予激励罢了。三国曹子建出言为论,下笔成章,摩诘自是望尘莫及,浩然贤兄何以拿张说张大人之言当真?”
    坐在浩然对面的卢鸿一对他们二人说道:“浩然、摩诘,你二人皆为张说张大人看重,自是风华才子。有道是无诗不成筵,你二人相聚白社,何不赋诗助兴?”
    孟浩然开口道:“浩然初来洛阳,感思颇多。鸿一大师既有此意,浩然姑且吟赋拙诗,望各位切莫见笑。”
    孟浩然说完,众人屏气吞声,静听浩然吟颂。
    孟浩然稍作沉思,朗朗吟道:“卜洛成周地,浮杯上巳筵。 斗鸡寒食下,走马射堂前。垂柳金堤合,平沙翠幕连。不知王逸少,何处会群贤?”
浩然吟罢,众人一阵唏嘘,皆称浩然所吟之诗,意境清绝。
    坐在下首的祖咏望着浩然问道:“孟学士诗中所言的王逸少,指的可是摩诘。”
    孟浩然慨然笑道:“浩然在家乡襄阳,尚有莫逆之交王迥,只要一想起襄阳,就让我想起了王迥,而今在洛阳却又识得王姓兄弟摩诘,浩然诚望也能与摩诘贤弟结为莫逆之交,如此好让我日后一想起洛阳,就让我想起摩诘。你要问我这诗中的王逸少所指何人,这王迥、王维,襄阳、洛阳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指的当是何人了。”
    浩然言罢,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王维连忙说道:“摩诘若能与孟兄结为莫逆之交,实乃我三生之幸。我今日自洛水一路轻舟往城东而来,沿洛水两岸,一路春景,让我感思颇多,一路之上,吟诗一首,现在道来,与各位贤兄助兴,不吝赐教。”
    王维说完,他便在众人面前吟颂起在前来白社路上所赋之诗《寒食城东即事》:
 
                               《寒食城东即事》
 
  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绿蒲涵白芷。溪上人家凡几家,落花半落共流水。
  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
 
    孟浩然与王维、卢鸿一等人尽兴而乐,只到日影西斜,酒筵方散。
    孟浩然没想到第一次来洛阳,就见到了文盖洛阳的大才子王维,这让他兴奋不已。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远在家乡襄阳的生死至交王迥。是啊,刚才酒筵上祖咏问他所吟诗中所言的王逸少所指何人,尽管他没有言明,但他所吟之时,又何尝想的不是自己远在家乡的生死至交王迥呢?
    不知不觉离开家乡襄阳就两个多月了,王迥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自己这是第一次来到东都洛阳,也算是开了眼界。如此值得高兴之事,怎能不让尚且远在家乡襄阳鹿门山的好友王迥知道呢?
    想到这里,孟浩然感物生情,他觉得应该把自己午间在酒筵所吟之诗,自洛阳往襄阳给王迥寄去,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已在洛阳之事。主意一定,孟浩然提笔将午间所吟之诗,书于薄笺之上,往襄阳给王迥寄去:
 
                       《上巳日洛中寄王九迥》
 
        卜洛成周地,浮杯上巳筵。 斗鸡寒食下,走马射堂前。
        垂柳金堤合,平沙翠幕连。 不知王逸少,何处会群贤?
 
    孟浩然由王维作陪,在洛阳又游赏了几日,方才与王维、卢鸿一、祖咏、张逸人几人自洛阳而别,还襄阳而归。
    行至汝坟(今河南叶县)时,孟浩然向卢鸿一赠诗一首,遥寄洛阳:
 
                     《行至汝坟寄卢征君》    
 
         行乏憩予驾,依然见汝坟。洛川方罢雪,嵩嶂有残云。
         曳曳半空里,明明五色分。聊题一时兴,因寄卢征君。 
 
    孟浩然回到襄阳之后,想着这一年多都没见到儿子仪甫了,孟浩然又坐船往郢州去了一趟。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这几乎是一转眼,儿子仪甫就已经十一、二岁了。岳母韩夫人已是满头银发,她老人家也是明显地老了。内弟韩龙、韩虎都已各置家业,他们在韩家庄买田置地,特别是韩龙,他在郢州城里还买下了不少产业,如今已是远近闻名,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这让孟浩然感到很是安慰。
    韩夫人和两个内弟对儿子仪甫很是爱护,他们请来先生,在韩家庄办起私塾,让仪甫和韩家庄上的几个孩子一起,跟着先生习读诗书。
    韩家虽然已是富甲一方,但是韩家的老屋,韩夫人一直都不让拆。韩龙和韩虎两兄弟只好在韩家老宅的一左一右各置园庐,他们又将老宅加以修缮,又请来婢侍服伺老夫人在这里安住。
    韩夫人见孟浩然前来郢州探望,很是高兴。她精神矍铄望着浩然说:“浩然啦,如今家里可好?”
    孟浩然望着岳母说道:“娘,家里还和过去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自打我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也一下子老了不少。我正寻思着把娘接去襄阳住上一段时间,让你们两个老人在一起唠唠话呢。”
    听孟浩然说完,韩夫人轻轻地摇摇头说:“不去了,老了。我现在就守在这韩家庄,是哪里都不想去了。”韩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自眼角不停地涌了出来,她不无哀伤地抽咽道,“浩然啦,这一见到你,就让我想起了晓云。你说晓云她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哇!呜——呜——呜——”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着老夫人悲伤的模样,孟浩然也止不住一阵心酸。两行清泪从他的眼眶里不自觉地便流了出来,他有些哽咽地说道:“是啊,要是晓云她还活着那该多好呀!这都怪我,没能让她享到一天的福,就那么地去了。”
    “现在人都死了,说怪谁都没有用了。好在还有仪甫,这一转眼仪甫也都十几岁了。”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揩了揩挂在眼角的泪。
    “娘,仪甫他还好吧!他还在前面的私塾里上学吗?”孟浩然向韩夫人问道。
    “仪甫他又长高了好多,他在这里,你就只管放心好了,他的两个舅舅可是都把他当成个宝了。我已经让丫头到前面的私塾里叫他去了,要不了几时,他就会回来。”老夫人虽然年岁大了,但是说话做事都还很是清醒。
    孟浩然与韩夫人正说话间,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俊朗少年推门走了进来。他一边进屋一边喊:“姥姥,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韩夫人连忙向他招手说道:“仪甫,你快过来,你看都是谁来了?”
    那少年十分陌生地看了孟浩然一眼,他径直走到韩夫人身边,韩夫人推推他:“这是你父亲,你怎么不认识了?快叫父亲。”
    孟浩然忙走过去,拉着仪甫的手说:“仪甫,你不认识父亲了?”
    是啊,这仪甫虽是自己的儿子,但这从小到大的,一直都是跟着姥姥和舅舅们过,这样和他这个做父亲的倒显得生分了。也是怪自己,这从小到大的,都怨自己没有尽到一点儿做父亲的责任。想到这里,孟浩然的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孟浩然十分怜爱地把儿子仪甫揽到到自己的胸前,仅是一年多不见,仪甫现在长得都快有自己的肩膀高了。要是晓云她还活着,现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那该是多好哇!看到儿子仪甫,孟浩然不由得又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妻子晓云,他难过得背过身去,任由泪水不停地涌出眼眶。
    “姐夫,你这可是什么时候到的呀?”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内弟韩龙在门外边叫道。
    孟浩然连忙提起衣袖,在眼睛上擦了擦,他松开仪甫,迎上前去说道:   “是韩龙啊,我是昨天才从襄阳登的船,今儿个一下船我就来了。”
    韩龙刚一进门,孟浩然就看见儿子仪甫很亲热地跑上前去,很是亲切地叫道:“舅舅回来了。”
    韩龙用手轻轻地抚了抚仪甫的头,对他说道:“仪甫叫过父亲了没有?”
    仪甫这才回头对浩然轻轻地叫了声:“父亲。”
    “唉——”,孟浩然十分高兴地应了一声,他对仪甫说:“我们大人说事,你快出去玩去吧!”
    听浩然说完,仪甫很是高兴地出门而去。
    没过多久,韩虎也从外面回来,见过浩然之后,一家人摆酒设宴,推杯换盏自不必说。
    孟浩然此来郢州,就是欲和岳母及两个内弟来说儿子仪甫的事情。这一转眼仪甫都长到十一、二岁了,孟浩然很想把儿子接回到襄阳去。他在酒宴上把来意一说,岳母韩夫人和内弟韩龙、韩虎都是一阵沉默。
    韩夫人望着浩然说道:“浩然,仪甫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跟着我长大的,你要把他接到襄阳去,你这不是要剜我的心,割我的肉吗?现在我的女儿晓云已经死了,我这外孙子,我可是哪里都不会让他去。”
    韩夫人的话,说得孟浩然的心里一阵冰凉。他有些目光茫然地说:“娘,我只是想把仪甫接回到襄阳住些时日,他啥时候想回来了,我再把他送回来就是。”
    不等孟浩然把话说完,韩虎便接过话说:“姐夫,我看是这样吧。仪甫他现在还小,现在在我们这里生活得好好的,你就别想着要把他接回到襄阳去。等再过上几年,他长得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这襄阳、郢州的,他愿意住到哪里就住到哪里。”
    “可是你们也都看见了的,他现在见到我,都不叫我父亲。”孟浩然满脸苦涩。
    韩龙接话说道:“姐夫,这仪甫是你的儿子,他是你们孟家的人,要说让他回襄阳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仪甫是老太太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老太太现在是离不开他。我看韩虎说得也对,仪甫他现在还小,这郢州、襄阳的,他愿意到哪里住,就等他以后长大了再说吧!你要怕与仪甫见生,那你就经常来这里住一住,这里既然是我姐姐的家,那就也算是你的家。”
    孟浩然想把儿子仪甫接回到襄阳住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就这样在韩家碰上了软钉子。
    孟浩然虽然心中愁苦,却又无可奈何。天色向晚之时,带着沉甸甸的心事,孟浩然悄悄来到韩家屋后山坡上,望着爱妻韩晓云的一冢孤坟,他悲不自禁,泪流满面。他默默在韩晓云的坟前点燃一叠冥钱,然后坐在坟前轻轻地说道:“晓云,我又回郢州来看你来了。我本想把我们的儿子仪甫带回到襄阳去,可是他的姥姥、舅舅们都不放他走。晓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是夫妻,却只能阴阳两界;是父子,却只能相见,相聚无缘。面对着这让人痛彻心扉的无情的现实,孟浩然禁不住仰天长望,落泪无声。
    孟浩然在韩家庄住过几日之后,只得带着不能携子而归的无限惆怅,独自回到了襄阳。
    孟浩然没有能把儿子孟仪甫从郢州接回襄阳住到自己身边。眼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而自己却不能尽为父之道,这不禁让孟浩然日日忧伤积郁,终致大病一场。一开始他还只是神思恍惚,时常发冷发烧,没想到病情竟会越来越重,到了后来竟然卧床不起。
    孟浩然从郢州回来之后,一开始还是一个人住在他南山坡上的草庐里,但是,随着他的病情不断加重,母亲孟夫人和弟弟孟洗然不得不把他接回到山下孟家的园宅里和她们住到一起。
    从开元七年的入夏,到开元八年的暮春,尽管孟夫人和孟洗然为孟浩然请的郎中来了一个又一个,这些郎中们开出的又苦又瑟让人难以下咽的汤药,也让浩然喝了一回又一回,但是孟浩然的病情却是丝毫不见好转。
    孟浩然卧病之后,他的好友王迥和朱去非来看过多次,他们都知道,孟浩然是因处处心愿不遂从而落下心病,所以每次前来,他们都坐在浩然的病床前,劝浩然不要心事太重,可是劝慰多次也不见效。
    暮春时节,孟浩然卧病在床榻上,却从家园的后窗里闻得花香阵阵,他无力地撑起虚弱的身子,斜靠在床头的衾枕上,望着守在床榻边的弟弟洗然说:“洗然,这屋后的桃花开得艳不艳呀?”
    孟洗然连忙对他说道:“哥,这屋后的桃花开得好艳哩,你是不是要我扶你到屋后的桃林里去走一走哇!”
    将近一年的卧病,已经把孟浩然折磨得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他望着洗然无力地摇摇头说:“桃花红时艳枝头,桃花落时入尘土。这桃花虽艳而易落,你看那绽放枝头的片片花瓣红颜绝伦,然而一场风雨过后,便是落花满地,化魂为泥,如此想来,倒是让人伤感。洗然,你说为兄落下了这身病,是不是哪天也就如同屋后山上的桃花随风而去,落尘为泥了呢?”
    “哥,看你这又是想到哪里去了?给你看病的郎中都说,你的病根就是你心思太重,以致血郁于气,而气结于心,如此落得久病难愈。你说我们都是凡人,能过一时,且过一时,你老是要想这么多干什么呢?”洗然一边说着,一边怨怨地望着兄长。
    浩然兄弟二人正说话间,却听院子里有人进来,那人边走边说:“浩然,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浩然听得声音,他忙对坐在床边的洗然说道:“洗然,是朱去非来了,你快起身往屋外迎一迎。”
    孟洗然正欲起身,只见朱去非已领着一人走进屋来,孟浩然一看,他高兴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哎呀吴悦,你可是啥时候从韶阳回来的呀!”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床下趿了鞋就要起来。
    朱去非和吴悦二人连忙上前把他扶住,吴悦望着浩然说:“浩然,你身子有疾,就不要起来了。”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这往韶阳一去几年,是昨天才回襄阳来的,所以今天一听朱大说你落了疾,特就赶来看你。”
    “自去年初夏落疾,这病下都快一年了也不见个好。可你说这今儿个一见到你来,我就感觉到好多了。这几乎天天都在床上躺着,让我觉得这全身的骨头都要生了蛆了。也难得你和朱大一起来,我正好陪你们出去走走。”
    却说母亲孟夫人听说孟浩然要陪吴悦和朱去非出去走走,她连忙赶了过来,对浩然问道:“六儿,你这能陪友人出去走走倒是好事,可是你的身子吃得消吗?”
    孟浩然沉浸在与友人相逢的兴奋之中,他感觉身上的力气一时间恢复了不少,他对孟夫人说:“娘,今儿个见到吴悦和朱大,我感觉比先前好多了。我这近一年都没往南山坡的草庐里去了,我想陪他们往那里走走去。”
孟夫人见孟浩然比平日里精神了不少,她很是高兴地对浩然说道:“那你去吧!只是要多注意些,别招了风凉。”
    孟浩然陪着吴悦和朱去非走出家门,三人一同往孟浩然南山坡上的草庐走去。春夏之交,花香正浓,草木繁盛。通往草庐的石板小径由于久无人迹,小路两旁的野花野草长起来,有的地方把小路都给挡住了。望着眼前有些荒芜的石径和草庐,孟浩然的心里又是一阵感慨。他十分孱弱地回头望着吴悦和朱去非说:“你们看,我这一病下,倒要把这草庐、石径都要给荒废了。吴悦,你此去韶阳,这几年过得可好?”
    吴悦对浩然说道:“浩然,你说过去吧,可能是我们都很年轻,把什么事都看得很重。这几年避居韶阳,倒让我学会把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这人生在世,无虑则无忧,无忧就自然活得自在。凡事都应该想得开些。”
    “是啊,浩然,这世间有很多事,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左右的。所以,心里有不如意的事,也就尽量不要去想它就是了。”朱去非在旁边接着吴悦的话说道。
    孟浩然一听,竟然不自觉地乐了:“吴大、朱大,你二人今日里来,怕不就是专门来解劝我的吧!”
    “哪里哪里,浩然,子容他现在的情形怎么样?”吴悦连忙岔开了话题。
    听吴悦相问,孟浩然这才想起自己自卧病以来,已经有近一年都没有和张子容进行书信联系了。提起张子容,孟浩然不禁轻轻地叹道:“子容他已经从晋陵贬到乐城去了。”
    孟浩然说完,三人一阵沉默。
    天色渐暮之时,送走吴悦和朱去非两个之后,孟浩然独坐于北窗之下,他决定给已经有近一年没有书信联系的好友张子容赋诗一首,向他聊叙近况,诉叙心扉,并且让洗然代他寄往乐城而去:
 
                    《晚春卧疾寄张八子容》
 
        南陌春将晚,北窗犹卧病。林园久不游,草木一何盛。
        狭迳花障迷,闲庭竹扫净。翠羽戏兰苕,赪鳞动荷柄。
        念我平生好,江乡远从政。云山阻梦思,衾枕劳歌咏。
        歌咏复何为,同心恨别离。世途皆自媚,流俗寡相知。
        贾谊才空逸,安仁鬓欲丝。遥情每东注,奔晷复西驰。
        常恐填沟壑,无由振羽仪。穷通若有命,欲向论中推。
 
    却说幽州都督张说自开元七年与孟浩然在蓟北挥手告别,往东巡边而去之后。一路东行,把整个幽州边塞全都巡视了一遍,他每到一处,都走到普通士卒之中,鼓励他们英勇杀敌,为国立功。整个幽州边塞,士气高涨。进入五月,又有几股胡骑往幽州南下,都督张说亲临边塞,来到与胡人作战的第一线,致使边塞将士无不振奋鼓舞,他们面对强敌,个个无畏无惧,奋勇争先,只把那南下的胡骑杀得是哭爹叫娘,片甲不回。
    吃过了几次苦头之后,游居在北方的胡人一听说幽州都督张说的名字,他们便闻风丧胆,从此再也不敢沿幽州一线南下袭扰,他们而是把南下的路线完全改到了幽州西面的并州(今山西太原)方向。
    到了六月,幽州一线基本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战事。幽州边塞平静,这让都督张说深感欣慰,他压制不住自己的满怀豪情,禁不住在塞北边关再赋《巡边在河北作》一首:
 
                       《巡边在河北作》
 
  去年六月西河西,今年六月北河北。沙场碛路何为尔,重气轻生知许国。
  人生在世能几时,壮年征战发如丝。会待安边报明主,作颂封山也未迟。
 
    六月里,幽州虽然平静,但是幽州西面的并州(今山西太原)却是战事吃紧,频频告急。纠结在北方的游牧部族,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自并州南下,深入并州腹地,横扫几县,掠走了大量的粮食、牲口和物资。
    并州告急的奏呈一封接一封地呈报朝廷。
    接到并州一封接一封的急报,皇上李隆基在长安城里,日日坐卧不安,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前往幽州赴任都督的张说。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仅仅让张说去幽州还不到一年时间,张说就已经完全改变了幽州一线的战局。看来 这治理国家也好,带领军队也罢,说到底还是在于用人啦!
    开元七年七月,皇上李隆基下旨,召幽州都督张说入京觐见。
    接到皇上圣旨,张说丝毫不敢怠慢,他向部下安排好幽州防务之后,一路轻马快骑,往京城长安而去。
    皇上李隆基在自己的寝宫神龙殿,亲自单独接见奉旨入京而来的张说。他看见张说身着铠衣铁甲,一身戎装,英气逼人,有些颇感诧异地问道:“爱卿何以着铁衣入宫?”
    张说单膝跪拜,朗朗应道:“陛下,张说为文职,若着铁衣入宫,自当罪该万死。今张说为武将,身为武将者,不能着铁衣铠甲,岂不是有名无实,有负陛下圣望?”
    听张说说完,皇上李隆基真是大喜过望,他一把将张说扶起来说道:“有爱卿如此躬身尽职之臣,朕还何愁边庭不固,国家不兴啦!”
    张说与李隆基二人分别在神龙殿内分宾主落座,张说过去和皇上李隆基本来就非常熟悉,所以说起话来,也就无所拘谨。他向李隆基畅谈北方军事,说得皇上李隆基连连称道,赞许不已。于是,李隆基就此下旨,授张说天兵军节度使,兼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摄御史大夫,并兼修国史。李隆基不仅让张说全面负责并州一线的军事防务,而且还授予了他可以在军中编修国史这样一项特权。
    天兵军节度使张说一到并州,他便一面整顿军队,鼓舞士气,一面向朝廷上书,要在并州的北面划出一大片土地,建立起军事缓冲区。并州的北面本来就是游牧民族的地区,建立军事缓冲区对于大唐王朝来说,不仅没有任何损失,而且还扩大了大唐王朝的版图面积,朝廷岂有不准之理。
    得到皇上卿准,张说便让军队在并州以北的地方开垦出大片的土地,并且在开垦区建起房舍村落,让北方愿意来此落户耕种的游牧胡人在此定居,采用以胡防胡的策略,以此确保并州边关的长久安定。
    张说的策略一经实施,游牧在并州以北的突厥九姓,纷纷归降,来此定居,并州边关至此得以安定。
    时间一转眼到了唐玄宗开元八年(公元720年)六月,天兵军节度使张说负责镇守的并州一线,已无战事。没想到在西北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并州边塞一线的空气,顿时变得骤然紧张了起来。
    唐玄宗开元八年六月,镇守西北的朔方军节度使王晙诱杀突厥归降胡人于河曲一带,致使北方归降的突厥数千人,被朔方军节度使王晙下令斩杀殆尽。
    王晙在西北一带滥杀归降胡人的消息,在归降大唐之后被张说安置于并州以北横野、大同等地的突厥九姓中,迅速地传开了。居住在横野、大同等地的突厥九姓惊惧不已,他们决定叛乱起事,以求自保。
    局势就这样,一下子让本是一片安宁的并州一线,骤然开始变得动荡起来。
    军情似火,形势危急。
    八月,天兵军节度使张说得知突厥九姓欲行叛乱之事,他不顾个人安危,决定带领轻骑二十余人,前往横野、大同,亲自到突厥九姓的各个部族中去进行安抚劝说。
    闻知张说欲亲自前往突厥九姓的部族中去进行安抚,天兵军副节度使李宪连忙写信劝阻,他担心张说北去横野、大同,凶多吉少。张说向李宪回信说道:“吾肉非黄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马,必不畏刺。士见危致命,是吾效死之秋也。”
    张说不顾个人安危,毅然前往横野、大同,对归降的突厥九姓一一进行安抚劝说,这场随时都可能在并州一线引发流血冲突的危机,就此得以化解。
    唐玄宗开元九年(公元721年)四月,兰池州(今内蒙鄂托克旗一带)胡人康待宾聚众造反,朔方军节度使王晙向朝廷夸下海口,声称仅凭他自己所辖持的朔方军,即可平叛,可是让他没想到的却是,朔方军与叛军刚一交战,就竟然节节败退。
    四月末,康待宾带领的叛军一路攻陷六胡州(今内蒙鄂托克旗),会集七万之众,往东南进逼夏州(今陕西横山县西),局势一下子变得竟然连朝廷都慌了手脚,唐玄宗李隆基急忙下旨,让朔方军节度使王晙和陇右军节度使郭知运共同进兵,讨伐康待宾。
    然而,唐军的战局不仅没有丝毫的好转,而且越变越糟。叛军胡人康待宾竟与党项羌人联合起来,一路向东,接连攻克银城、连谷(今陕西神木县一带),占领了唐军的重要粮仓。闻知消息,唐玄宗李隆基大为震惊。他火速下旨,让太仆卿王毛仲担任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让他亲赴战事一线,紧急召见朔方军节度使王晙和天兵军节度使张说,与之共商御敌之策。
    却说天兵军节度使张说闻知西线战事吃紧,他不待朝廷下令,便亲率天兵军将士一万余人,向西出合河关,与党项族羌兵相遇。
    张说挥兵掩击,天兵军将士以一当十,英勇无畏,只杀党项羌军鬼哭狼嚎,不敢恋战。这些党项羌兵与郭知运的陇右军、王晙的朔方军交战,皆是一击而溃,连战连胜,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张说带领的天兵军竟然如同一支从天而降的铁军,竟是如此地作战勇猛,所向披靡。
    张说仅以天兵军一万余众,以少胜多,只杀得几万羌兵死伤累累,且战且退,一路溃散。张说带领天兵军乘胜追击,向西追到骆驼堰,几万党项羌兵眼见败局已定,无心再战,他们主动向张说带领的天兵军请降。
    张说阵前默许收降,但是要求党项羌兵与胡人倒戈。
    于是,党项羌兵对康待宾的叛军一部反戈一击,叛军一部溃不成军,只得一路向西往铁建山一带逃亡而去。
    北方战事,从而得以彻底地扭转了战局。
    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王毛仲下令让王晙带领十余万朔方军向北挥兵掩击。七月,康待宾的叛军三面受敌,人心思散,败局已定。王晙率军攻城,一路收复失地。七月末,叛军首领康待宾城破被捉。
    为了炫耀自己的平叛之功,朔方军节度使王晙召集四夷酋长,当着他们的面,杀叛胡一万五千余人,并将康待宾腰斩于西市。
    听说朔方军斩杀叛军之事,张说手下的讨击使阿使那献对张说说:“党项羌人,翻覆无信,我们不如也象朔方军对待叛军那样,把他们集中起来,全都给杀了,以此永绝后患。”
    张说一听,立刻对阿使那献厉声斥责道:“王者之师,当伐叛柔服,岂可杀已降也?况且斩杀降卒,只会使顽敌愈坚,此乃兵家之大忌也。这王晙一介莽夫,只知道搏杀斗狠,自以为熟读兵书,却不懂兵法之精髓。《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朝廷让王晙这样的人带兵打仗,此乃朝廷之失也。”
    张说一席话,说得阿使那献豁然开朗。
    于是,张说向朝廷上书,设置麟州(今陕西神木县北),安置归降的党项羌众。
    九月,朔方军节度使王晙虽然平叛有功,但因其在平叛前期用兵不当,致使险象环生,被唐玄宗李隆基下旨,贬为梓州刺史。而天兵军节度使张说在平息康待宾一战中,以少胜多,彻底扭转了北方战局,从而使得人心惶惶的西京长安转危为安。
    张说战功赫赫,被皇上李隆基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主掌举国军事。
    张说在从开元元年十二月被第二次罢相的八年之后,终于第三次又登上了宰相之位。和前两次拜相有所不同的只是,前面两次,张说都是以文臣拜相,而这第三次,张说却是因为在边关平叛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以武臣拜居宰相之位,可谓是名至实归,让世人无不钦服。
    也就在这年九月,宰相姚崇因病而逝,享年七十二岁。姚崇死后,被唐玄宗李隆基追赠扬州大都督之职,同时追封谥号为梁文献公。
    宰相张说与宰相姚崇之间长达十几年的恩恩怨怨,也终于自此而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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