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中进士王维贬济州 再赴任韩公到襄州
却说开元七年王维与孟浩然在东都洛阳初识离别之后,他励精治学,以京兆士子第一名的身份,参加了开元九年(公元721年)正月里的进士科举。二月,朝廷在试院的南院放榜,时年二十一岁的王维位居榜首,进士及第。
唐玄宗李隆基亲自在太极殿对王维进行殿试,这是王维第一次走进宫廷。
太极殿上,皇上李隆基望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位年轻英俊的进士王维,他不时提问,无论诗辞歌赋,还是博论古今,王维都侃侃而言,对答如流。
一场殿试下来,唐玄宗李隆基对王维连连点头,赞许不已。李隆基本来就喜欢诗辞歌赋,望着站在面前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王维,皇上李隆基倍加喜爱,他当即就决定把王维留在宫廷之内。
王维因为得到皇上李隆基的赏识,所以在进士及第之后,便直接留在宫廷,官封太乐署太乐丞。
太乐署早先隶属于太常寺,主要负责掌调钟律,以供祭飨。唐玄宗开元二年,朝廷置太乐署内教坊于蓬莱宫(大明宫)侧,太乐署便开始主要担负为宫廷选拔、培训歌舞之人,以及负责宫廷庆典、筵集、祭祀等大型活动的乐奏歌舞之事。太乐署自此不再隶属于太常寺,而是变成了一个直接对皇上负责的宫廷机构。
太乐丞虽然官职品级不高,但他却是在宫廷之内可以时常和皇上打交道的人,可谓是官虽不大衙门高,所以在世人眼里,这也算是个了不得的职位。
然而,好景不长。
开元十年(公元722年)正月,王维属下几个在太乐署舞狮子的伶人为图热闹喜庆,他们竟然私自出宫,跑到长安城的大街上去舞起了黄狮子,唐玄宗李隆基闻知消息,勃然大怒,他派人把太乐丞王维叫到殿前,厉声问道:“王摩诘,你这个太乐丞可是怎么当的?你属下的伶人竟敢私自出宫,跑到大街上去舞起了狮子,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些人坐享宫廷俸禄,却到大街上去耍弄,如此成何体统?”
王维在太乐署时常见到皇上,平时总觉得他言语和蔼,所以,在心里也就没太把皇上所言之事过于看重,他有些不知深浅地为属下伶人开脱辩解道:“皇上,今开元盛世,普天同庆。伶人们值事宫廷,以宫廷狮舞惠示万民,岂不是在世人面前,更显我主皇恩浩荡,治世英明。”
李隆基本来只是打算把年轻的王维训斥一通,好让太乐署内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之事,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他没想到王维年纪轻轻,竟敢当面顶状,这还了得。李隆基从来都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可是面对王维有理有节的辩解之言,李隆基竟然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脸怒道:“忌行皇家避讳,此乃祖宗法令,自古有之。你属下伶人仅是舞狮也就罢了,可是他们以我皇族之黄狮子示人,该当何罪?”
王维见皇上李隆基怒气冲冲的样子,不敢再事辩驳,他连忙跪下说道:“陛下,都怪微臣执事不密,教化不肃,以至冒犯陛下皇族之讳,如此玩忽之罪,听凭陛下发落。”
“哼!”李隆基不再言语,他只是气哼哼地一甩衣袖,忿忿而去。
这点儿本来只须一顿训斥,即可不预追究的小事,就因为不知深浅的王维在皇上李隆基面前委婉地顶了一句嘴,竟让李隆基觉得有失颜面。
于是,李隆基以太乐署伶人在长安城内舞黄狮子为由,将年仅二十二岁的太乐丞王维贬往济州(今山东济宁),任司仓参军。
在唐朝,州府司仓参军主要掌管州府设在各地的仓库以及赋税进出等事务,而州府仓库物资的调配使用和赋税增减及使用事项,则由司户掌管。所以,在州府的七曹参军中,司户权力最大,而正八品的司仓参军,权力与之相比,则要小得多。州府七曹,皆为州府的职能部门(它们相当于现在地级市的局)。
开元十年正月,仕途落魄的王维心情灰暗地离开京城长安,一路千里迢迢,东往济州而去,途经洛阳,好友祖咏摆酒设宴,依依相送,二人约定,待到仲秋之时,王维再回洛阳与祖咏相见。
且说王维到济州赴任之后,才知道这司仓参军乃是个清闲之职。除了偶尔去往济州各地视察仓储之外,在其它绝大多数时间里,王维都是在州府的官署内居闲无事,他的满腹才学到了这里,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
来到济州之后的这年秋天,心情沉郁的王维给远在洛阳的好友祖咏赠诗一首:
《赠祖三咏》(济州官舍作)
萧蛸挂虚牖,蟋蟀鸣前除。岁晏凉风至,君子复何如。
高馆阒无人,离居不可道。闲门寂已闭,落日照秋草。
虽有近音信,千里阻河关。中复客汝颍,去年归旧山。
结交二十载,不得一日展。贫病子既深,契阔余不浅。
仲秋虽未归,暮秋以为期。良会讵几日,终日长相思。
诗中,王维因为相约在仲秋回洛阳与祖咏相见之事失约,所以他决定待暮秋之时,再回洛阳。一个多月之后,王维休沐入洛,与济州官府中的友人聚宴相别,遂赋诗相赠:
《初出济州别城中故人》
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执政方持法,明君照此心。
闾阎河润上,井邑海云深。纵有归来日,各愁年鬓侵。
王维在济州任上,由于心事落寞,于是,便在当地结识了不少因为怀才不遇或是仕途不顺而变得善于感怀忧物的文人隐士。他们中有弃官归田的崔录事,有怀才不遇,形若浪迹游侠的成文学,有可出入豪门,但却归山隐居的郑霍二山人。
王维生来就喜爱结交有识之士,于是,他来到济州之后,很快便与当地的这些闲客文人诗书唱答,结为至交。
王维曾于自己在济州的官署内,对此四人赋诗相赠,名曰《济上四贤咏》:
《崔录事》
解印归田里,贤哉此丈夫!少年曾任侠,晚节更为儒。
遁迹东山下,因家沧海隅。已闻能狎鸟,余欲共乘桴。
《成文学》
宝剑千金装,登君白玉堂。身为平原客,家有邯郸娼。
使气公卿坐,论心游侠场。中年不得意,谢病客游梁。
《郑霍二山人》
翩翩繁华子,多出金张门。幸有先人业,早蒙明主恩。
童年且未学,肉食骛华轩。岂乏中林士,无人荐至尊。
郑公老泉石,霍子安丘樊。卖药不二价,著书盈万言。
息阴无恶木,饮水必清源。吾贱不及议,斯人竟谁论?
王维来到济州之后,主管一州府库仓储之事,他常常总是主动地走进农户家里,悉问季节农事,询访作物收成,并且为田家农户想办法,解决耕作之需。哪里遇到旱情,王维便主动带领部属下僚从府库调拔水车,直接来到田间帮助民众抗旱。哪里急需运输,王维又亲自从府库调用马车,以解民众燃眉之需。就这样,王维虽然出身富贵之家,诗书满腹,但是,他却与许多从事田园耕作的平民百姓打成一片。
王维在济州,官职虽然不大,但他勤政亲民,嘘问民间疾苦,深得济州民众好评。在济州城外,有好多认识他的平民百姓,都亲切地把他叫做王参军。
转眼南燕北回,又是一年春归。
这日,王维在州府官署居闲无事,看见房舍屋外春柳又绿,他不由得想到,这早春时节,济州城外定是草青花红,自己何不到城外去走走?想到这里,王维便独自一人信步悠闲地迈着方步,往济州城外的乡下走去。
济州城外的山野里,春燕翻飞,花香阵阵。王维一路行去,拐过一道山嘴,他一眼看见前面的山脚下,好多庄户人都在持斧荷锄修整水渠,便主动走了过去。
“王参军,这好久都没看到你来到我们赵家庄了。”
听见有人招呼,王维寻声望去,原来是赵家庄的赵伯和几个乡亲正在笑盈盈地和他搭话,这赵老伯在昔日也是个入乡归隐的落魄文人,所以和王维格外地熟悉些。
“赵老伯,乡亲们,你们都在忙着修水渠呢!”王维连忙迎上去说道。
赵老伯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陪王维说道:“王参军,这开了春,气候也一天天暖了,再过上些时日,我们就该泡种下秧了。这条把山泉引入田间的水渠,经过一个秋冬,都被水渠两边的濡土草滓,杂树乱枝长填得都要满了,所以乡亲们趁现在还不太忙,先把水渠修整修整。”顿了顿,老伯接着说,“王参军即是来了,那就到我家里坐坐去。”
“那怎么行呢?你看你们都忙着。”王维随口说道。
“反正也都要晌午了,反正就是这点儿活儿,我们也不急着要在今天就把它干完。王参军,你看我那屋后的杏花都开了,我家里面呀也酿下了不少糯米酒,今日儿我们几个乡亲把桌子搬到杏花树下,好好陪参军大人喝几杯去。”
王维顺着老伯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只斑鸠正站在赵家屋顶的瓦脊上咕咕地鸣叫着,而在赵家屋前屋后的山坡上,一片白茫茫的杏花开得正艳。王维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这是多好的一片田园风景啦。
王维回过身来,对老伯说道:“赵老伯,你这杏花树下的糯米酒我定是要喝的,只是这田园里的活儿也要干。有道是季节不等人啦!”王维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衣袖,然后操起赵老伯放在水渠边的锄头,就要下到渠里干活儿。
众乡亲一见,连忙拦住他说:“王参军,这可使不得,拎斧荷锄之事,是我们这些粗人们干的活儿,你可是居官之人,怎么能干得了?”
王维一听,连忙笑道:“乡亲们这说的是哪里话?要说居官,我在州府也就是个芝麻官。要说干活儿,我年轻力壮的,你好多人都是大伯大婶,大哥大姐的,你们能干,我凭什么就不能干?”
“王参军,我们就不说什么官呀民的,你说你身上这白白净净的衣服,一干农活,就没有鼻子眼了的,你这往济州城里可怎么回去呀。”赵老伯抓住王维拿在手里的锄头,对王维说道。
“自古是无功不受禄。你们不让我干活,那你们的酒我可怎么好意思喝得下去?赵老伯,要是这样的话,你家里的酒,那我可是不去喝了。”
老伯一听,对王维说道:“王参军这可说的是哪里话?你这少干一会儿活儿,老伯倒是一顿酒都管不下了。王参军,说个实在话,现在州府里的官员,除了你,有哪一个会到我们这赵家庄上来?王参军你只要不嫌我们庄户人家粗茶淡饭的,你就只管往我们庄上来,只要能看到你,我们庄上的人家都高兴着呢!”
听赵老伯说完,王维望着眼前这些敦厚朴实的乡亲,他的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惆怅。
“王参军,听说你是文盖洛阳的大文人,你看我们这乡下的山水田园花香鸟语,清秀可人,参军即是行游来此,何不赋诗一吟?”赵老伯对王维笑道。
“老伯既有此言,摩诘恭敬不如从命。”
王维说完,他即兴赋诗一首:
《春中田园作》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
看那绽放在村头连片成林的杏花,看那翻飞在空中入巢还归的春燕,眼看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而自己的家乡却遥隔云山万里,王维的心里不禁涌动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王维一诗吟完,众人齐声叫好。
赵老伯的家,座落在前面那片花香扑鼻的杏花林中。赵老伯把王维请进家里,几盘山椿野菜佐酒,正合了王维的口味。二人高谈孔孟之学,言述庄老之道,不知不觉夕阳西斜,王维方才辞别而去。
回到府署,王维回思白天前往赵家庄与赵老伯把酒对饮之事,欣然赋诗一首:
《济州过赵叟家宴》
虽与人境接,闭门成隐居。道言庄叟事,儒行鲁人馀。
深巷斜晖静,闲门高柳疏。荷锄修药圃,散帙曝农书。
上客摇芳翰,中厨馈野蔬。夫君第高饮,景晏出林闾。
王维被贬济州之后,渐渐看淡官宦之事,他的情思正是在与济州普通百姓的接触中,和农家的山水田园慢慢结缘,从而为他山水田园诗风的逐渐形成奠定了基础,并由此为后来他与孟浩然并称王孟,给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风气盛行,共同开辟出了一片崭新的空间。
再说当年离开襄州入京的韩思复,在回到长安对中宗之政心灰意冷之后,官职有贬有升。景云中为中书舍人,开元初为谏议大夫,后因山东灭蝗之事,韩思复向皇上李隆基仗义执言,要皇上损不急之务,任至公之人,兴民力,重民生,结果在皇上面前抢了宰相姚崇的风头,被宰相姚崇所恶,出为德州刺史。但是,唐玄宗李隆基却对韩思复敢于秉正执言颇为敬重,就在他被贬德州之后不久,就被皇上李隆基召回京城,拜黄门侍郎。尔后迁御史大夫,徙太子宾客,进伯爵。唐玄宗开元十年(公元722年)初春之时,韩思复自吏部侍郎任上,被皇上李隆基再次任命为襄州刺史。
自唐中宗景龙元年(公元707年)离开襄州,时隔十五年之后,韩思复再次来到了襄州襄阳。当年韩思复离开襄州时,还是正值壮年,而这次来到襄州,他却已是银发皓首,两鬓染霜。韩思复静下心来掐指一算,自己今年已经是七十一岁的人了。这真可谓是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哇!每次一想到自己的年龄,韩思复便总是会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
韩思复七十多岁的人了,他本来完全可以官终吏部,籍老长安的,可是,他却主动向皇上李隆基上书请膺,千里迢迢前来襄州赴任,只是为了信守他十五年前离开襄阳时,在临汉门码头上对襄州父老作出的承诺。十五年前,韩思复在襄州刺史任上推行的襄州良田改造计划,终因当时朝廷的昏庸腐败,最终流产,这让韩思复常常觉得自己失言于民,愧对襄州民众。
十几年来,襄州的良田改造计划,一直成了压在他心底的沉甸甸的遗憾。韩思复这次再来襄州赴任襄州刺史,他就是要来继续推行他的良田改造计划,藉此完成当年未竞的心愿。
十五年之后,韩思复再次走进襄州府衙,举目四望,州府官署和十五年前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当他环顾左右,去看那些拥簇在他身边的大小官员时,这些在州府执事的大小官吏,几乎全都变成了一副副陌生的新面孔,这让韩思复在心里多少感到有些失落。
韩思复走进州府东斋,只见东斋庭园之内,正值花红柳绿,一道曲廊水榭盘回在绿柳翠竹、青荷香花之间,若映若掩,若隐若现。州府官员前呼后拥地跟随在韩思复左右,每到一处景致前面,襄州长史郑倩之便会停下脚步,对韩思复作些简单的介绍。
每逢此时,韩思复便总是会心一笑,因为要说起这州府东斋内的一草一木,他韩思复其实比他们前呼后拥中的好多人都还要熟悉得多。只是十五年过去,这里的树比以前长得更高了,这里的花比以前开得更艳了。
春天万物生长,韩思复一路兴致勃勃。
韩思复不时地扭回头去,他总是看见在他身后的人中,有一个面色沉静的官员虽然也是一路跟从,但是似乎心有所思,他老是半低着头,和自己身边前呼后拥的一群人不即不离地隔着一段距离,这个人显得有点儿好象不太合群。
韩思复冲着那人向走在身边的襄州长史郑倩之问道:“那位是?”
郑倩之见韩思复相问,连忙说道:“哦,韩大人,刚才人多,我忘了向你介绍。那位是自黔巴之地调任而来的襄阳县令,他叫卢僎,也就比你早来了一个多月,听说他是个喜欢吟诗作赋的文人。”
“哦!”韩思复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沉思片刻,方才接着说道,“长史大人,三日后,我欲在州府东斋的藏心阁内召集州府八品以上官员议事,当然,也得让襄阳县令、主簿二人列席参加,这召集官员之事,就由你去操办。”
郑倩之连忙回道:“即是韩大人吩咐之事,下官自是丝毫不敢有所差迟,韩大人,你放心吧!”
三日之后召集州府官员议事之事,就此说定。
三天之后,在州府东斋的藏心阁内,州府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以及司户、司功、司仓、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分列左右,官居从六品的襄阳县令卢僎与州府司马并列而坐。
卢僎,字守成,范阳人。唐玄宗开元年间,被贬迁黔巴之地,随之被调迁襄阳县令。卢僎博才学,善诗文,但却怀才不遇。他有诗《途中口号》这样写道:抱玉三朝楚,怀书十上秦。年年洛阳陌,花鸟弄归人。其仕途不顺的压抑心情,由此便可见一斑。
韩思复自然坐在上首,他先将众人环视了一遍,尔后方才开口说道:“各位州府属僚,还有襄阳县令、主簿,我韩思复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首先是为了我与大家能够相互熟识,以便我们日后携手治政,为我襄州父老共尽绵薄之力。有道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 韩思复这次来到襄州,是带着我十五年前未竞的心愿而来。十五年前,我就是坐在这个位子上,决定在襄州推行良田改造计划。那时是中宗执政,朝廷昏庸,再加上良田改造计划在地方遇到了很大阻力,最终沦为空谈。现在是玄宗执政,乾坤朗朗。所以,我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与大家共商我襄州良田改造之事。”
韩思复一语说完,立刻引来下属们一片私语窃窃之声。
略过片刻,司田参军向韩思复发话问道:“这良田改造倒是好事,不过我州府有军垦的公田五千余亩,水利沟渠完备,旱涝保收,基本上用不着进行改造。”
听司田参军说完,韩思复淡淡一笑,他朗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公田,我说的是在我们襄州的平原地区推行田成方、渠成网、旱可灌、涝可排的良田改造计划。”
韩思复一语说完,众皆哗然。
襄州司户站起来对韩思复说道:“韩大人,现在这田地都归各家各户所有,这要进行田成方,渠成网的改造,那肯定要占田掠地,有的要小改大,有的要大改小。那就肯定有的人家吃亏,有的人家占便宜。那这样的话,吃了亏的人肯定就不会依从。照我说呀,你这良田改造计划,怕是难以推行下去。”
“是啊,韩大人,这良田改造虽是件造福万民的好事情,可是要去推行,肯定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我担心这良田改造计划弄到最后弄得进行不下去,结果会半途而废呀!”襄州司马站起来,不无担心地说道。
面对众人一片质疑之声,襄州长史郑倩之站起来说道:“有道是居官不为民谋事,不如上街卖柿子,那做一天和尚还要撞一天钟。韩大人要我州府推行良田改造,尔等这难那难,那只有天天躺在州府里睡觉不难,既是如此,州府还要我等何用?”
待郑倩之说完,韩思复接过话说:“郑大人说得是啊,如果因为这难那难,我们就不去为民谋事,那州府要养我们这些官员何用?良田改造,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就说襄阳城外的檀溪一带,一展平洋,要说那里可该都是些好田好地吧!十五年前,我到那里去巡视,可看到的情况却是让人揪心。在那里,只在沿河一带的田地能靠自然沟渠实现排灌,而在离河较远的地方,则只能靠水塘、水坑蓄接天上的雨水进行灌溉。这样的田地遇干即旱,遇水即涝。而那沿河一带旱涝保收的好田好地,都被几个有钱有势的大户占居,而更多的平民百姓只能是望天吃饭。我们身为州府官员,不能只看着自己的碗里有饭吃,而对平民百姓的碗里有没有饭吃不管不顾哇!”说到激动之处,韩思复热泪横流。
韩思复用方巾轻轻地揩了揩眼角的泪水,他接着说道:“纵是有千难万难,这襄州的良田改造计划也必须推行。这襄州的良田改造计划要是推行不下去,那我韩思复这把老骨头就死在襄阳。”
韩思复说到这里,众皆缄口不言。
“这襄州的良田改造,今年入秋之后,就在檀溪一带率先开始。这檀溪改造之事,事关我襄州之全局,所以,具体改造方案,先由州府作出规划,尔后县府全面协助,这也是我今天把襄阳县令和主簿二位请到这里来的原因。”
韩思复说完,他抬头向襄阳县令卢僎望去,他看见卢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在默默地思考着什么。
韩思复与众官员在一起,又对良田改造的如何具体实施议过一时,方才各自散去。
襄阳县令卢僎跟随着众官员走出藏心阁,刚刚迈下三尺台阶,就听在藏心阁值事的书僮对他喊道:“卢明府(县令的别称),你且慢走一时,韩大人欲与你言事。”
卢僎微微一愣,他回转身来,对书僮问道:“是韩大人找我?”
那书僮笑盈盈地说道:“韩大人正在里面的书房里等你呢!”
“哦!”听书僮说完,卢僎一边相应,一边便疾步向藏心阁内韩思复的书房里走去。
藏心阁的书房,房门虚掩着,卢僎走到门前正欲叩门,就听韩思复在里面向他说道:“卢县令,你进来吧!”
卢僎应声推门走了进去,韩思复满面笑容地对他指着旁边的一把直背方椅对他说:“卢县令,坐坐坐。”
卢僎与韩思复二人对面而坐,在他们面前的檀木茶几上,早就摆好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热茶,韩思复端起茶盅,呷过一口热茶,尔后对卢僎说道:“卢县令,今日州府相议良田改造之事,我见你老是默不吱声,倒不知在你的心里,对这良田改造是何看法?”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韩大人言如此,行如此,实在令下官钦佩,以至心怀感慨。现在朝中官员,居安思闲,争权逐位者,比比皆是,而能如韩大人一心为民计、为民谋者,实属凤毛麟角。下官能居韩大人属下为民谋事,实在是荣幸之至,受益匪浅。我卢僎定当以韩大人为镜,为我襄阳民众谋福祉而倾心竭力。这就是我在刚才州府相议良田改造之时,想说而没说出来的真心话。”卢僎说得有些激动。
听卢僎说完,韩思复也颇有感慨:“唉,这为民谋事,此乃居官之责,这天下的老百姓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哇!只可惜,我们太多的官员视民众如草芥,只知道踩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有时想来,倒叫人觉得痛心。好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这良田改造之事吧,你说说你对此有何想法?”
“这良田改造,惠及万民,我襄阳县府定当听从韩大人号令,倾全力而为之。这一点儿,就请韩大人放心吧!”
“好哇!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今年的良田改造,就从襄阳的檀溪开始。州府在春夏之交,就要到那里去做丈量规划,县府应积极做好劝解动员之事,对那些不听解劝,强行阻挠推行良田改造之人,我韩思复可以和你交个底,哪怕就是调用州府军队,我韩思复也要把这良田改造,率先在檀溪执行下去,并且以此作为示范,要在我襄州的平原地区全面推行。”说到最后几句话时,韩思复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子,以此展示他要排除一切阻力,率先在檀溪实施良田改造的决心。
卢僎言之凿凿地在韩思复面前许诺说道:“韩大人,这劝解说服之事,虽然困难重重,但是我襄阳县府一定尽全力而为之。”
听卢僎说完,韩思复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他放松了说话的语气,笑着对卢僎问道:“卢县令,听说你还是个喜欢吟诗作赋的文人?要真是这样,那你到襄阳可就真是来对了地方。襄阳人杰地灵,文才倍出,在襄阳城南五里的岘山脚下有个孟浩然不知你可曾见过,他可是个文采绝华、名冠襄阳的大才子呀,卢县令若有闲暇,你且不妨前去结识。”
卢僎连连点头说道:“下官不过是在闲适之余,喜爱擅弄诗文而已。我来襄阳仅有月余,也算初来乍到,所以,这孟浩然之名虽有耳闻,但却不曾与之谋面,今日多谢韩大人提醒,待有闲暇之时,我自前去拜访。”
韩思复轻声叹道:“这一说起来呀,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那个昔日风姿翩翩的白衣少年,倒不知现在是何境遇。卢县令若是前去结识,且不妨代我向他道个好去。”
卢僎欣然言道:“韩大人,下官记下了。”
卢僎说完,他起身与韩思复告辞,自回襄阳县衙而去。
却说孟浩然自从在开元七年入夏落病之后,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开元八年,昔日的襄阳主簿贾弁受到襄州刺史裴观的举荐擢拨,升任襄阳县令,这让孟浩然的心情好了不少,期间他与襄阳县令贾弁、襄阳寺僧湛然诸人结交游赏,病情日渐好转。贾弁被朝廷擢升为襄阳县令之后不久,裴观就被朝廷擢升为山南道按察使并梁州都督,贾弁为了感念裴观的提携,于是,他与襄阳寺僧湛然在裴观离开襄阳到梁州赴任之际,在岘山为裴观立《裴观德政碑》,贾弁由此因风得水,他在襄阳县令任上仅仅只做了一年多,就被擢升调往异地。
十几年来,贾弁一直都被孟浩然视为值得尊敬的师长,贾弁从襄阳的离任,不禁让孟浩然心情沉郁,于是,他的病情由此日渐加重。经过这两三年病魔的折磨,如今孟浩然已是形销骨立,病体孱弱,所以这几年间,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卧病乡园。
这天日上三竿时分,孟洗然正和农事管家谢甫池在南渡头前言说为浩然医病之事,却见一条官船从襄水河的下游缓缓而来,泊在了南渡头上。
孟洗然和谢甫池正在迟疑,只见从船上走下两人,其中一人头戴一顶乌纱帽,身着一件绛紫官袍,只见他浓眉大眼,年约四十模样,跟在他身后那人一身青衣素袍,头戴一顶乡绅帽。二人一前一后下得船来,走在后面那人冲着正在说话的孟洗然和谢甫池高声问道:“敢问二位,这里可是孟浩然孟学士的家吗?”
孟洗然仔细地打量着来人说道:“孟浩然乃我兄长,不知二位官人找家兄何事?”
那紫衣官袍之人款步走上前来说道:“我乃范阳卢僎,久闻孟学士大名,今日前来拜访,只不知孟学士今日可在乡园?”
走在他身后的青衣素袍之人连忙指着卢僎对孟洗然和谢甫池介绍说:“二位贤弟或许不知,这位就是月前来我襄阳赴任的襄阳县令卢大人,我乃襄阳主簿,今日陪同卢大人一起前来拜访孟学士。”
孟洗然和谢甫池一听说是襄阳县令卢僎前来涧南园拜访浩然,连忙迎过来施礼说道:“不知卢大人、主簿大人大驾光临,我二人有失远迎。二位大人若不嫌我涧南园弊室之陋,就快快往那边屋里请。”
孟洗然陪着卢僎和主簿往孟家的园宅那边走去,而谢甫池则是赶在他们前面先回园宅给孟浩然、孟夫人前去报信。
卢僎沿着北竹林间的石板路一边走,一边向陪走在他身边的孟洗然问道:“令兄孟浩然可好?”
孟洗然一听,立刻半皱上眉头,轻轻地摇着头说:“卢大人、主簿大人有所不知,家兄自开元七年往郢州寻子不归之后,便即落下病根,这两三年来,医病的郎中给他请了无数,口服的汤药也不知让他喝了多少,可是病情就是反反复复,总也见不到个好来。前来给家兄医病的郎中们都说,是家兄压在心里不如意的事太多,所以这病才总不见好,他们都说家兄这落下的是心病。这两三年来,家兄他多数时间都是卧病在家里。”
卢僎听孟洗然如此一说,立刻心情沉重地问道:“那令兄落病,是何症状?”
“他的主要症状就是胸闷咯痰,易受风凉,一遇到心情好的时候,也能到处走走。一遇到心情郁闷之时,病情就显得重了,便只能卧床。这几年来,他的病情老是这样反反复复。”
“哦!”听走在旁边的孟洗然说完,卢僎轻轻地点了点头。
却说孟浩然最近几天,这胸闷咯痰的病情又显得重了。他卧病在后院的厢房里,已经有一两天都没走出孟家的这片宅院了。母亲孟夫人一早便给浩然端来药汤,亲自服侍着让浩然喝下去。
孟浩然喝下药汤,感到心里比先前好了许多。母亲孟夫人望着他问道: “六儿啊,这喝了药是不是好些呀?”
孟浩然无力地点着头说:“好,好多了。”
“那你快躺下,盖上被子焐一焐,可别再招了风凉。”
孟夫人扶着孟浩然在床上躺下,又连忙帮他掖好被子,望着躺在床上的浩然那张干瘦腊黄的脸,她忍不住轻轻地抽咽起来。
看着母亲忍不住伤心的样子,孟浩然从被子里缓缓地伸出手来,他轻轻地抓住母亲的手,对她轻声地安慰道:“娘,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没有事的。我这心里边还装着好多好多的事情要等着我去做呢?要是不做完这些事啊,我是不会死的。”
孟夫人用方巾轻轻地揩了揩挂在脸上的泪痕,心疼地对浩然说道:“我的儿啊,你还嫌自己病得不够哇。这人啦,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活个啥样就是个啥样,你要去想那么多干啥呀?”
孟浩然与孟夫人正说话间,却听得厢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听见谢甫池一边走,一边往屋里叫道:“大少东家,大少东家,新到任的襄阳县令和主簿大人一起到涧南园来看你来了。”
谢甫池一边说着,一边便推门走了进来,见孟夫人也在,连忙向孟夫人说道:“太太也在这里,县令、主簿二人正和二少东家一起往这边走呢,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孟浩然躺在床榻上无力地问道:“你说的是哪个县令啦?他叫什么?”
“就是我们襄阳县令,听说是在一个多月前才来的,刚才说名字叫什么卢……卢僎。”
“卢僎,这个名字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孟浩然稍作迟疑,他旋即对母亲和谢甫池喘息着说道,“娘,甫池,瞧我这一落病,就把这屋里摆得乱糟糟的,你们快帮我拣一拣。”
孟夫人和谢甫池刚刚忙着把孟浩然的屋子收拣齐整,孟洗然便领着襄阳县令卢僎和主簿二人推门走进屋来。
这卢僎一进屋门,便径直走到孟浩然的床榻前,尔后向浩然抱拳拱手说道:“范阳卢僎前来拜访孟学士。”
孟浩然见来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似乎与自己不相上下。但见此人阔眉星眼,一脸正直之相,孟浩然连忙欠身说道:“卢大人不嫌陋舍之弊,前来这里访我一介寒士,着实令孟某感噎涕泗,不胜荣幸。洗然,甫池,你们快快扶我起来。”
见孟浩然正往起欠着身子,孟洗然和谢甫池忙去把他扶了起来,并且帮他披好衣衫。县令卢僎扶榻而坐,望着已是形销骨立的孟浩然说道:“卢某久闻孟学士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却不知孟学士落下病患,敢问孟学士今日可是好些?”
孟浩然轻声说道:“今日里,卢大人这一来呀,我就感觉身上的病比昨日要好多了。洗然、甫池,你二人快给卢大人和主簿大人看茶。”
谢甫池忙去给卢僎和主簿奉来茶水。
卢僎端起茶盅,轻啜了一口茶水,尔后望着浩然说道:“卢某虽无才识,却爱赋诗作文,聊度闲暇。近日闻读孟学士之诗,诗韵清绝,描绘山林景色,意韵超然物外,让读之者如同身临其境,谐然动容。孟学士之文采,实让卢某钦佩。”
孟浩然轻轻地咳了一声,他对卢僎说道:“卢大人如此抬举浩然,实在是让浩然汗颜。浩然之所吟,常常不过是随心而发,随感而动,不曾刻意雕饰,所以字理章句,有显粗糙。浩然之于诗文,不过是入苍山而拾一枝,渡沧海而舀一瓢而已。要说当今之诗文,让浩然最为钦佩者,乃当今之文学泰斗张说张大人。”
和卢僎一说起文学之事,孟浩然的脸上立刻便有了神采。
听孟浩然说起张说,卢僎点头说道:“张说张大人乃是文武之才。其为天兵军节度使,威震塞外,战功赫赫。孟学士或许尚且不知,张说张大人因为平息北方反贼康待宾一战,战功卓著,已经被皇上李隆基擢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现在又回到朝廷,做了朝廷的武丞相。”
“张说张大人晋升武丞相之事,浩然已从我家表弟王宣寄来的书信上有所耳闻。开元七年,我在幽州时,曾与张大人相议文学之事,张大人当时对我说,他若是日后还能再登宰相之位,他定要向皇上进谏,在京城长安建立书院,广召天下文人贤士,著书立说,重现我上古百家争鸣之盛况。只可惜张大人这回做的武丞相,他要忙于军中事务,这在长安建立书院之事,却不知要等到何时去了。”孟浩然说话的语气有些酸酸的。就在他这不经意的语气之间,孟浩然已经悄悄地流露出了藏留在他心里的些许遗憾。
听孟浩然说完,卢僎由不得一声长叹:“是啊,这世间之事,总是让人难以如愿。孟学士,我这次来,还为受人之托,前来向你道好。”
孟浩然一听,连忙问道:“卢大人前来,且不知尚受何人之托呀?”
卢僎见孟浩然心情急迫的样子,止不住笑盈盈地说道:“韩思复韩大人。我来之时,韩大人让我代他向你道好。”
孟浩然一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两眼直直地望着卢僎说:“韩思复韩大人?卢大人,你说的是韩大人?他倒是住在城里的哪家驿馆里,我现在就要去见他。”孟浩然说着,就要从床上翻身起来。
见孟浩然一脸兴奋的样子,卢僎忙把他扶靠在床上说:“孟学士何须如此心急。韩大人这次不是途经襄阳,他这次到襄阳来,是做我们的襄州刺史。所以,你只管在家好好养病,等你的病好些了,啥时候到州府去见韩大人都不迟。”
“哎呀,韩大人又到我们襄州做刺史来了!我这一听说韩大人到襄阳一来呀,我都感觉我这身上的病都好了。”孟浩然一阵激动,他微微地涨红着脸,可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他便觉得嗓子里一痒,就止不住连连地咳嗽了起来。
卢僎亲自上前帮孟浩然抚了抚后背,孟浩然这才感觉到好些。
卢僎坐在浩然的床沿上,回头冲着坐在他旁边的襄阳主簿努了努下巴,襄阳主簿立刻站起身来,从衣袋里拿出两封银子递与浩然说道:“不知孟学士落病,所以来时也未能备下看望之礼,这些银子,乃是卢大人与我的一点儿意思,万望孟学士收下。”
孟浩然一见,连忙推辞道:“两位大人今日能来南园,就已经让我孟家蓬荜生辉,感激不尽了。这些银两,浩然万万不能收下。”
卢僎见浩然推辞,便望着浩然说道:“孟学士,你这卧病在床,我与主簿大人理当看望,你若拒此不收,岂不是叫我二人日后不再到你这南园来了?”卢僎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洗然,“洗然,这些银子你且代你兄长收下,日后进城里替你兄长买些药品,如此也算我们的一点儿心意。”
孟洗然见卢僎说得言真意切,不好再次拒绝,只得收下。
卢僎与主簿二人站起身来,对浩然说道:“孟学士只管安心养病,我与主簿就此告辞,及待日后再来看望。”
孟浩然坐在床上,一把拉住卢僎的手说:“卢大人来我南园,若不吃了饭再走,那你日后也就无需再到我涧南园来了。洗然、甫池,你二人且快去安排酒饭,卢大人和主簿大人待吃了饭再走。” 卢僎见孟浩然如此盛情相留,只得在涧南园吃过酒饭,方才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