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煤的故乡情
田秀生
陈荒煤,中国文坛上一个响亮的名字。
然而,他的故乡在哪里?却是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半个多世纪苦苦牵挂和追寻的,让他魂牵梦绕。
1913年12月23日,在上海,一个漂流来沪的外乡人的贫穷住房里,一个男孩降生了,取名沪生,大名陈光美。父亲陈人杰在武昌首义中带领工程营攻占清总督衙门,被列为甲等有功人员。70多年后,陈荒煤在为《襄阳县志》作序的开头说:“父亲在青年时期参加革命,身为军人,参加了武昌辛亥起义,之后又参加了讨伐袁世凯的运动,遭到失败逃亡广州。我生于上海,并随母亲长期漂流上海,直到1926年才回到汉口上小学……”父亲南北奔波,抗战时期死于贫困。
因为,他生在上海,仅仅在他记事时,父母告诉他:我们的老家在湖北襄阳,在那样的艰难岁月,父母没有告诉他更详细更具体的内容,家乡也没有亲属来往。而襄阳是个大县,自己到底是襄阳什么地方的人,他多么想知道,却无法知道……
然而在漫长的73年间,他从未放下对故乡的思念,他一直在自己的著作中写上:“陈荒煤,湖北襄阳人。”他一直叫自己的子女在履历表里填写籍贯“湖北襄阳”。尽管这样深情地追寻,这样执着地眷恋,他却常常在内心发问:“我是不是真正的襄阳人呢?”
鸟恋旧林,鱼思故渊,故乡不仅仅是生命之源,更是一个人的精神的归依、情感的家园。陈荒煤的前半生流浪天南地北,辗转城市乡村,几乎跑遍了全中国,却从没有到过自己的故乡——湖北襄阳。对襄阳的思念伴随了他的一生,那是一种痛苦;后来,到了他的晚年,才终于化为一种甜蜜。
直到1986年,荒煤73岁高龄,才第一次真正回到故乡,踏上了这块浸透了祖辈汗水与情感的古老土地。
在同故乡亲人的交谈时,荒煤随手翻阅赠送的《襄阳县志》,忽然惊拍一掌,忘情地大叫:“我确系襄阳人也,我确系襄阳人也……”满座之人无不惊喜,原来,陈老无意中在“人物志”看到了“陈人杰”三字及其生平事迹述略——这就是他的父亲啊!白纸黑字,记载着的不是悠远淡漠的旧事,而是一种实证,一个精神与血脉的实证。老人苦苦地寻找,暗暗地追根,寻找了半生,终于,芽与叶,找到了泥土深处的根……
1986年之后,陈老如释重负,但心里总记挂着故乡襄阳,一旦有人从故乡来,他总是问了农业问工业,问了经济问文化,并应邀给六两河公路大桥题词,给小小的刊物《岘山》当顾问,给故乡作家的文集写序……他仿佛知道,寻到故乡之根后的时光不多了,他要抓紧,他要加倍珍惜。
1991年底,襄阳县文联主席刘华荣先生忽然接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打开一看正是陈老的亲笔:“我年近八旬,时间精力都有限,已无力再作很多的理论研究工作,近一段时间对家中藏书进行了清理,有大部分现代和当代作家作品与理论著作,还有不少作家签名的著作,我既不可能再作详细研究,家里孩子也无人研究,觉闲置家中很可惜。于是想到不少县级文联、图书馆都藏书不多,有的县甚至有几年就没购一本书。此时,我想到家乡,不如捐赠给家乡文联能发挥更多的作用,也可借此表示我对家乡的思念之情……”襄阳县委、县政府立即派车去北京接回了赠书,这真正是一批珍宝,其中不仅有荒煤本人全部的著作,还有许多现代名家如茅盾、巴金、夏衍、冰心、臧克家、丁玲、曹禺、艾青等著作的签名本。在荒煤老的会客室里,老人对家乡的人深情地说:“八十年来,我对家乡人民没有做什么事情,这些赠书也算我这个游子对家乡人民的一点爱心。”
整整10年之后,1996年10月25日,陈荒煤,这位迟归的襄阳之子,在京与世长辞。此时,许多襄阳乡亲才刚刚知道,在自己的故土上有过这么一个文学家、电影文学理论家,一个电影局局长、文化部副部长,一个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让人意外的,是流亡和苦难,没有把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人造就成将军,却哺育出一个文学家、理论家和国家文艺事业的组织领导者。冯牧在陈荒煤从事文学活动60周年纪念会上说:“荒煤作为一个作家,在60年间有过多方面的尝试,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戏剧、文学评论、电影理论的写作方面都在我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评论界、文学史界应该进一步对这位老作家、理论家的著作进行研究。”夏衍也持此论。仅说理论著作,几十年里他出版了《解放集》、《回顾与探索》、《攀登集》、《探索与创新》等,一贯强调“文学是人学”,提出了电影“写人、感人、树人”的美学观点,疾呼小说家创作电影剧本,并悉心培养了一大批电影作家,如李准、鲁彦周、叶楠等。新时期之初,他发现并推举了又一批文学新人,对《伤痕》、《班主任》等作品给予非常关注与支持。他为人平易,质朴,清介,旷远,深孚众望。李准在挽联中说:“披阅影本三千卷,培养编剧五百人。”其语平平,其意深深,凡人难以做到。
一颗文坛巨星殒落了。我们为陈老匆匆地离去深表哀悼,也为他对现当代中国文学艺术事业所作的贡献由衷地高兴,更为襄阳这一方热土产生这么一位文学和理论大家而光荣,襄阳县将永远记着你的名字——陈荒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