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蹄生香
王夕平
1986年,我从部队退伍回来,被安置在襄樊市政府外事接待办工作。真巧,这个部门的一位副主任叫田映霞,他是我父亲以前的老同事。田主任见到我,得知我父亲是王立安,对我格外亲热,话也格外多。他常常绘声绘色、津津有味地对我说:“1969年修建丹渠的时候,我吃过一回你父亲用沙锅做的扒蹄,一生都难以忘怀。那扒蹄的香才真叫个香!不仅吃起来香溢满口,光是闻着它你就口舌生津,直想流口水。那肉烂糊糊儿的,夹一块喂到嘴里,不用嚼,只用吸‘一伙子’(襄樊话,“一下”的意思),‘哧溜’就下肚了。”每次讲完这件事,田主任的脸上总要露出若有所失的表情,然后深有感触地说:“从那以后,无论到哪里,再也没吃到过你父亲做的那么好的扒蹄了。”
一个堂堂市政府外事接待办副主任,什么样的高级宾馆、酒店没去过,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疑惑。我一直想问问父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由于忙于自己的生计,不知不觉一拖就是23年。2009年7月父亲去世前,我经常回家看望他,帮助他洗澡,陪他聊天。父亲80岁时,还耳聪目明,牙齿齐全,大脑思维正常,经历的事情依然记得清清楚楚。趁父亲精神状况较好的时候,我向父亲提起田主任说的炖扒蹄那件事。我说我想了解这件事的经过,改日把它整理一下,写成文章,作个纪念。父亲听后,起先表情平和,继而双眉微皱,用力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回忆了片刻,就开始慢慢给我讲起来。随着父亲的描述,我的脑海浮现出40年前的一幕幕情景:
1969年1月丹渠工程指挥部一成立,组织上就把我从襄阳地委党校抽调到指挥部工作。指挥部下设有政工组、办事组、后勤组等。严永康担任我们办事组的组长,我和段连生都是办事组的副组长。最开始指挥部设在丹江口市十碑岭。丹渠工程1969年初正式开工。因施工一段时间后,发现原来设计的总干渠经过的位置十碑岭地质条件差,不适合修渠。指挥部立即向上级汇报,最后决定修改施工线路和方案,工程起点又改到河南的清泉沟。因此我们指挥部也要从丹江口市十碑岭搬迁到河南的清泉沟。我清楚地记得搬迁那天是1969年农历8月15日。上午,我们指挥部的六七名干部乘坐一辆老解放牌卡车向清泉沟迁移。下午,当卡车行至光化县纪洪岗小学附近的时候,突然天降暴雨,地上水流成河,卡车无法继续前进。我们六七个同志和司机一起动手,插上车箱棚杆,搭起帆布雨棚,晚上一起挤在车箱里过了一夜。记得那次同行的干部有刘民丰、田映霞、蔡成富,开车的司机姓边。
第二天,雨停了。大家又冷又饿,都说中午几个人凑点钱买点肉吃,也算过个中秋节。同行的没有炊事员,我主动承担起炊事员的工作,说中午给大家露一手——做炖扒 蹄。按照我开的清单,蔡成富到集市上买了一个沙锅、两只蹄膀和一些炖扒蹄用的作料。东西采购回来后,在纪洪岗小学的一间破草房里,我将两只蹄膀洗干净,放进沙锅里,加上大半沙锅水,又将大葱、生姜、冰糖、八角、草果、桂皮、丁香、茴香、盐、酱油、米酒放进去,用打湿的皮纸把沙锅口封好。一切准备就绪,我搬来几块石头,做了个简易的灶,将沙锅支起,在下面生起一堆柴火,用文火慢慢地炖蹄膀。过了一会,香气弥漫草屋。闻着肉香,几个人等不急了,口水直往肚里咽。你田叔叔想掀开纸盖尝一尝。我说:“性子急吃不到热豆腐。还没炖好呢,再等一等。”大约炖了三四个小时,我把沙锅端下来,掀开皮纸,沙锅里的水分基本上快都烧干了。两只炖好的蹄膀颜色枣红,油光闪亮,香气扑鼻。肉皮用筷子轻轻一碰,就裂开了,夹一块喂到嘴里,不用嚼,“哧溜”“一伙子”就下肚了,一点都不感到油腻。几个人风卷残云,两只蹄膀不一会儿就被吃得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骨头……
父亲讲完这个故事,对我说:“其实,你田叔叔他们觉得我做的扒蹄好吃,也不完全是因为我的厨艺好,而是因为饿狠了。俗话说‘肚饥能下麦仁饭’。那时经济非常困难,半年难吃上一顿肉,所以他们会感觉特别香。”
诗人臧克家说:“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如今,董华生、沈汉民、刘民丰、田映霞和我父亲等这些曾经奋战在丹渠工地的前辈虽然已经相继去世,但一想起父亲给我讲的这个真实的故事和引丹水利工程,我就觉得他们都还活在我的心中;他们参与建设的引丹水利工程,现在仍然在造福人民,而且必将造福后代。
这正是: 扒蹄生香,岁月生辉。
(注:麦仁饭在襄樊过去是指用去掉壳的大麦做的饭。因其粗糙难吃,一般人不吃它,主要作为牲口饲料。但如遇荒年,为了保命,人们饥不择食,也只好将就着吃它。)
(作者系湖北省襄樊市军休四所干部,襄城区复聪路19号,44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