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
曹远超
又是清明，然而今年的清明我却不能回去。
站在高高的楼台遥望故乡，我不禁又想起了你，我慈祥的奶奶。当岁月如风，二十年光阴恍若一瞬，但这二十年的生死离别，却把我对你的思念拉得好长好长。
接到你噩耗的那天下午，天气晴好，朗朗天空万里无云，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莫名其妙地心绪不宁。当我郁闷地沿着盘山公路下到半山腰，就听到同事站在楼上高喊，说家里打电话来有急事找。我猜不出有什么急事，当我沿着盘山公路跑回山顶机房，同事告诉我你去世的噩耗时，我当时愣愣地站在那儿，好长时间都不敢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奶奶，你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了呢？就在那两个多月之前，我回家去探望你，临别时，你还执意把我送到门外，站在门前那棵开着桃花的毛桃树下，目送着我走出好远好远。
当我满怀悲伤地从两百多里外的襄樊赶回家乡时，你已经紧闭着双眼躺进了黑漆漆的四方棺木，永远躺倒在暑热渐炽的阴历五月里了。阴历五月正是农忙，你的儿女们都忙着在田里插秧，你去世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奶奶，你为什么要走得那样匆匆呢？那年割下的麦子已经起垛，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吃上打下的新麦；田里的秧苗已经栽上，你还没有看到秋天起伏的稻浪；我和妹妹那时都已在外地找到了工作，你还没来得及享一天清福呢。
为你送葬那天，天空布满了黑压压的卷积云，山风呼呼地扑卷着地上散落的渣滓柴草。山道上，我身披重孝紧跟父亲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边，当凄厉的唢呐紧随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你的晚辈们泪如雨线，而我却没有哭，气得小姑直说我心硬，说奶奶活着的时候对你那么好，奶奶去世了连滴眼泪都没有。
奶奶，是你让我不哭的。记得小时候，我和邻家的女孩儿打架被抓破了鼻子，我在你面前哇哇大哭，你不但没帮我，反而把我按在腿上又打了两巴掌，气咻咻地说，男孩子就知道哭，长大了有什么用，以后永远不要让奶奶看到你哭。奶奶，那可都是你说的。
有关你的身世，我也是从你和家人断断续续的述说中知道一些的。你曾是谷城盛康周家湾富家族上的千金，十五岁就读县女子中学，十八岁被父母包办嫁给了教私塾的爷爷。你的早年生活顺风顺水，然而世事瞬息万变。五○年，在轰轰烈烈的土改浪潮中，你娘家的田地被没收，房产被公有。也就在这年，爷爷染病身亡，你唯一可以依靠的顶梁柱也訇然倒塌。当你绣楼缠裹的小脚摇摇晃晃地走上窄窄的田埂时，当你用富家千金的单薄之躯力不从心地支撑起摇摇欲散的家庭时，我想象不出你的心里曾经是一种怎样的悲凉呢。
小时候，你常在门前的院场上铺上凉席，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传说，长大后，你又常问我，三个“日”字加起来是个什么字？三个“金”加起来是个什么字？尔后给我讲许许多多的人文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我知道你是睿思通达、博才多识的。在人们的印象里，睿思通达与穷乡僻壤是不相融合的，博才多识与田间劳作也是不相协调的，然而事实却非如此，这一切谁能说得清呢。
在你下葬的第二天，小姑把我拉到一旁，几乎是哭着塞给我一卷钱，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说：“奶奶病重的时候说，她只怕是见不到孙媳妇了，这点儿钱留给你，算是她的一点儿心意。”
奶奶，那些钱可都是远在新疆工作的大姑在你晚年按每月十元寄给你的，你几乎一分都舍不得用，一点点攒着。不等小姑把话说完，我止不住的泪水就夺眶而出。二十岁那年，你就让父母为我张罗媳妇，他们为我说和了好几个，我都没答应。奶奶，孙子是粒种子，无论飘到哪里，只要落入泥土就注定是要生根的呀，然而那时，孙子还是棵无依的浮萍，还远不是考虑婚事的时候。而今我已经结婚，而且还有了聪明可爱的女儿，可惜这一切你却永远也看不到了。让你把未竟的心愿带进墓葬，叫我怎能不深感悲哀，叫我怎能不深感悲痛呢。
还有一件让奶奶念念不忘的事儿，就是五九年你把你的最后一份嫁妆，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偷偷托人换回了三升米，你常常说，如果不换米就好了，不换米就可以送我一件象样点的礼物。奶奶，其实你做的是对的，后来正是那三升米掺糠掺菜，才使你们孤儿寡母一家四口度过了那个奇冷无比的冬天，要不然还能有我吗？孙子不在乎什么银镯头金项圈，仅是你对我的那份沉甸甸的感情，就已经让我承载不起了。
去年的清明，我长跪在你的坟前，为你点燃厚厚的一叠冥钱，看着它们化纸成灰，还能心存一份慰藉，而今年的清明，我却因事不能回去，我只能站在自家高高的阳台上，遥望故乡，默念你的墓志，寓寄哀思。
“周钦荣，……早年出身富族，后家道中落，一生坎坷。然通达贤淑，和睦邻里，贞守名节，堪为晚辈垂范。”
泪水象不断线的珠子，不知不觉地滚过腮边，落进心里。
我的心一片悲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