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夕平
近些日子，襄樊连续降雪，大地像是盖上了一床硕大无比的棉花被，房屋戴上了白帽子，屋檐上挂起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凌，树木镶上了银边，护城河、堰塘里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盖，大人小孩一齐动手堆雪人，无忧无虑的学生们在一起打雪仗，人们好象一下子进入到童话世界一般。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忽然想起，春节快到了！
在我儿时的印象中，襄樊过大年必定是有大雪相伴的。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老家住在樊城马道口当铺街。我们老家有两间布瓦房，房子后面有一个小院。我们一家七口人就住在这简陋的房子里面。
“小孩盼过年”是我曾经的心理。那时的日子太艰苦，只有到了春节小孩才能穿上新衣服，只有到了春节小孩才能吃上肉，只有到了春节小孩才能放鞭炮，只有到了春节小孩才能得到压岁钱。所以，盼星星盼月亮，我只盼着春节快快来临。
过年的气味是从杀年猪开始变浓的。俗话说：“猪怕过年”。因为过年先要杀年猪。我家后院就是猪圈，里面养有两头猪，一头老母猪，一头生猪。春节临近，我大哥天天挑潲水喂养的那头膘肥体壮的生猪也就死到临头。杀年猪那场面太血腥，太恐怖，太残忍，不宜祥述。我的胆子比较大，可能跟早年看过几次杀年猪的全过程有关。猪肉留一半，卖一半。卖肉的钱补贴家用。
腊月初八要吃腊八粥。老人说：“吃罢腊八饭，便把年货办。”我们家的腊八粥就是锅巴、剩米饭掺萝卜白菜，再加一点油盐一起煮的汤饭。这饭特香，我和三哥能吃三大碗。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奶奶说这一天要祭祀灶王爷，做灶饼给灶王爷吃，请他到天上玉皇大帝那儿多说我们家的好话。我们家用的灶是带风箱的柴灶，用稻谷壳当柴火。灶饼就在灶膛里用文火慢慢地炕熟。我家拉风箱的活大多由我我三哥干，平时借着红红的火光，他读完了《水浒传》《三国演义》《杨家将》。因此他想象力丰富，特别会讲故事，同时也早早地戴上了近视眼镜。我问三哥，灶王爷在哪里，他对我说：“灶王爷是管灶的神仙，平时就住在灶膛里，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吃罢灶饼就从烟囱里和炊烟一起升到天上去了。”
“二十四，扫房子。”奶奶和姐姐头上包一个毛巾，竹竿上绑一个扫帚，打扫顶棚和墙壁的灰尘。我和三哥到中山后街文具店买一二十张大白纸，在废品回收店称几斤旧报纸，回家后把白纸用面粉煮的糨糊糊到堂屋的正墙（墙是蔑格子做的）上，把旧报纸糊到房屋的卧室里。白纸糊好后，我们把毛主席像工工正正地挂在堂屋正对门的白墙中央，在毛主席像两边挂上对联条幅，上联是“虎踞龙盘今胜昔”，下联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在东侧墙上，挂上《红灯记》剧照年画。
“二十五，端豆腐。”奶奶派我起大早到肖家台端排队端豆腐。
“二十六，做甜酒。”做甜酒是奶奶的绝活。襄阳城那个天天喊“马道口甜酒来喽……”的支大妈是我们老家的邻居，他早年还向我奶奶请教过做甜酒的工艺呢。如今“马道口的甜酒来喽！”那嘹亮的吆喝声已响遍襄樊二城的大街小巷。如果你没吃过马道口的甜酒，那么你就算不上地道的襄樊人。
二十七，开油锅，炸鸡、鱼、大肉，炸油条、油馍筋、麻叶。这一天我们家大门紧闭，我问奶奶为什么把大门关上，奶奶和姐姐、哥哥互相递了个眼神，然后由三哥悄悄地告诉我：“开油锅时若家里进了生人，油会折的。”我后来才明白，那时是怕露富，如果别人知道我们家还有油开油锅炸东西，会向我们家借油的。因为那时油要凭票供应，家家都缺油吃呀！
“二十八，把面发。”发酵用的是老黄酒的“酒脚子”，由我到鹿角门黄酒馆去打。腊月天寒地冻，气温较低，发面时要在发面盆上盖一床棉被，若温度还不够，里面再放一个暖水袋。
“二十九，蒸馒头。”那时什么最香？刚出笼的馒头最香。我能趁热吃好几个。
“腊月三十，家家户户喜团年。”腊月三十的团年饭最讲究。杀了年猪，就有肉做各种菜肴。中国不愧是饮食文化大国，同样是猪肉，或蒸，或煮，或卤，或炒，或炸，再配上糯米、蚕豆、红薯、豆腐、莲藕、萝卜、白菜和粉条，等端上餐桌，已有十几道菜之多，且色香味形各异，显得丰盛无比。这些“美味佳肴”平时连一样都吃不到的，春节可以敞开胃口享用，春节这样吃不叫“铺张浪费”。除夕团年宴自然少不了的还有鱼，不过，它只是个摆设，只能看，不能吃，象征着“年年有余”。
除夕团年饭吃过之后，在堂屋中央生起一个大火盆，全家人围坐在火盆边，抓一把瓜子或花生，边烤火，边聊天，其乐融融。室外虽是冰天雪地，但在室内大家的脸却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奶奶最爱谈的是家史，谈过去日子如何如何的困苦，说到伤心处，不禁潸然泪下，像是忆苦思甜。父母最关心的是我们姐弟四人的思想和学习情况，因为他们在外面工作，一年与我们相处时间很少。大哥、大姐多谈的是一些童年趣事，有时互相“揭短”，免不了展开一场势均力敌的口水战。三哥和我最年纪小，只有听的权利，很少插话。谈饿了，奶奶把火钳支在火盆上，然后在火钳上放几个粉条陷包子，慢慢地翻烤。待到包子烤得油往外冒，外壳金黄发亮时，分给大家吃。那炭火烤的包子，又焦又香，别提有多好吃啦！
闲聊间，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到了零点。外面忽然响起热闹的鞭炮声，新年到啦！我们兴奋地跑到门外，在地上摊开长长的一挂一千响的鞭炮，拿着奶奶燃烧着的香烟把鞭点燃，然后迅速躲开，听着鞭炮从头到尾噼啪噼啪的爆炸声，看着闪电般的火光，闻着那浓香的硝烟。那种感觉真是刺激！
大年初一清早出家门，看见家家户户门上贴着大红春联。大多数家庭门上的对联是：“爆竹声声辞旧岁，烟花闪闪迎新年”；“勤劳好比摇钱树，节俭胜似聚宝盆”。我记得有一年我们家的春联是：上联“好山好水好地方”，下联“新年新事新气象”，横批是“万象更新”。
一拨一拨的街坊邻居脚踏白雪互相登门拜年，互致祝福。平时有点把“过节儿”的邻居，通过拜年这种方式一交流，双方隔阂顷刻消除了，心灵顿时沟通了，关系立马融洽了。
在我的记忆中，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襄樊春节的天气多数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但人们的心却是暖融融的，邻居之间是充满亲情味的。也许，正是这种亲情味，使我对童年的生活难以忘却。
年年有春节，岁岁过大年。但愿每年的春节成为人与人沟通的契机，联系的纽带和桥梁，祝愿人人在新的一年里年工作顺利，学习进步，健康吉祥！
（王夕平２００８年１月２２日，写于襄北桐树店襄樊军供站，2008年1月26日23点半修改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