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婶养着一只老山羊,四只白蹄白顶门,一身黑毛像绸缎一样铮光瓦亮。花婶管她的这只羊叫“阿黑”。
花婶原来只有村南窑包子下面那块溜坡地,没养过羊。阿黑被花婶从麻三怀里接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小羊羔,母羊产后吃了棉花地头的草,死了。小羊羔没了奶吃,饿得“咩咩”直叫。麻三的女人进城打工了,麻三眼瞅着这没了娘的小生命命垂一线,可怜,就找到花婶说:“他花婶,这小羊的娘吃了有毒的草吃了,饿得‘咩咩’”直叫唤,我一个大老爷们实在没辙。它好歹也是一条生命,你就积积福收下它吧。咱死马当着活马医,日后它能长大成羊,那是你的财气,给你屙金尿银;养不成,死了,俺也不怪你。”
“造孽呀!”花婶接过黑绸缎一样的羊羔,如同当年怀抱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小心翼翼,眼里顿时有了一种湿湿的东西在里边打转。
小羊羔是吃着花婶用捡破烂换回的奶粉加白糖,外加小溪沟的满坡嫩草长大的。花婶眼瞅着一天天长大的小羊,心里对自己的未来再次有了新的憧憬。小羊除了四只蹄子和脑顶门是白色外,全身黑色,心说,就叫它“阿黑”吧!
俗话说:“猫恋恩情狗恋食。”阿黑跟着花婶一天天长大,同时也跟花婶建立起了一种浓厚的感情。别人家养羊要么群放或圈养,要么用绳拴着割草喂养。阿黑就从不用花婶费这个事。花婶上地,阿黑跟着上地。花婶在坡上干活,阿黑就在地头吃草,吃饱了就卧在地头瞅着花婶在田间劳作。干完活,花婶只要喊上一声:“阿黑,走,咱们收工喽!”阿黑就跟在后头回家,花婶晚上睡觉,阿黑就卧在床下休息,从不离花婶左右。有一天,花婶的小外孙子考上清华大学,被接到女儿家吃晌午。阿黑就房前屋后围着“咩咩”叫,一种很失落的样子。花婶回来见了阿黑瘪瘪的肚子,一把将阿黑拥在怀里,眼里直闪泪花子。当然,阿黑它毕竟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哑畜,也有讨人嫌的时候。每当阿黑攀高跳低,啃食邻家菜苗树叶时,只要花婶叫上一声:“阿黑,不准遭害人家,还不快点回来”。阿黑就会像战士得到战场命令一样,箭一般往回跑。每每跑到花婶面前,犹如做错事的孩子,用头在花婶两腿间乱拱,然后再用祈求的眼神望着花婶的表情变化,心说:妈妈,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花婶用她那满是老茧的粗手爱抚地摸摸它的头,阿黑就会很温驯地自觉走回羊圈里待着,能管几天不再讨厌人。
花婶说,阿黑像她的孩子,更像她的老伴。花婶老伴元叔在几年前患食道癌故去了,仨闺女都说是当不住女婿的家管不了娘。老生儿子和媳妇怪她没看好三岁的孩子,让孙子掉河淹死了,也不管她。穷嫌富不爱。花婶这几年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老了,再也侍弄不了村南窑包下面那块溜坡地了。花婶就依羊为伴。花婶寂寞时就同阿黑说说话,白天受了儿子媳妇的气,晚上就向阿黑诉诉冤屈。尽管阿黑听不懂,但它却是老人一个绝对合格的忠实听众,永远都不会嫌弃她罗嗦。花婶没钱买油、买盐、买米、买面,阿黑就使劲为她繁殖小羊羔,一年一窝,两年三窝,窝窝都是双胞胎或多胞胎。只要有小羊卖,花婶就不会挨饿、受冻。
几年后,花婶的头发又由白全变成了黄白色,干燥得像一窝枯草,全没一点油分。背弯的如同一只大虾米,极像一个C型。阿黑也老了,阿黑再也不能为花婶下崽换钱了。羊贩子几次上门要以高价从花婶手里买走阿黑,都被善良的花婶婉言谢绝了。花婶说:“我任卖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卖阿黑。这几年,晓得的人是我在养羊,其实是羊在养我啊!”
就在花婶最后一次打发走羊贩子的当天晚上十二点左右,阿黑在床下一个劲地“咩咩”直叫,并且时不时地用嘴去拉扯花婶身上的破被子。被吵醒后的花婶借机走出小屋去小解。就在花婶刚走出她那低矮潮湿的小屋一刹那间,小屋却奇迹般地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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