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清：老杨，这次访谈，我想从禅的修习说起，因为我看你在博客自我介绍中，自称禅武者。在你的诗中，我也多次感觉到禅的意味,如《一击》《渡水》《水槽》《击壤歌》。以我愚见，禅破除了非此即彼的二分对立思维，直见性命，这一点，是不是能给写诗的人以启发？
杨瑾：禅肯定能给写诗的人以启发。何止是启发，禅能给他们以大力量和大智慧。我们常说，打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同样，写诗不修禅，到老一场空。
法清：同第一个问题一样，欧美绘画艺术，不断有新的流派开创出来，而且每个流派都极具创新能力，大师不断。这些大师，都能开一代画风，影响所极，会跨过绘画，辐射到别的艺术门类。欧美绘画艺术及那些大师们，是否能给中国诗歌以启发和借鉴？你可曾从中汲取营养？
杨瑾：欧美的艺术当然能给中国诗歌以好处。我就从里面吸取了不少的好东西，至今还在吸收。
法清：我也想听听，你个人的诗歌史。当然，我不是说你自己写诗的经历，而是想听听，你自己对诗歌发展过程的看法，你个人的中外诗歌史。
杨瑾：我写诗缘于偶然。在我12岁时，我捡到几张纸，上面有几首唐诗，我就模仿着写了起来。这似乎是上帝选择我写诗似的。我写诗是从唐诗入手，可见是根正苗红的。然而，现在我是中国最反叛的诗人之一。这是何故？我以最大的勇气打进传统，又以最大的勇气打了出来。再者，我涉猎极广，什么绘画、武术、哲学、老庄、禅宗等。我是个通了的人，我也是个回到了起点的人。那些一谈起诗歌就说唐诗宋词好的人，我认为他们不一定懂唐诗宋词。就算懂，他们也是那个抱着桥柱等着被水淹死的尾生。
法清：请你谈谈你眼里的好诗和好诗人。
杨瑾：我只能换一个角度和你谈谈这个问题，我是说，我和你谈谈曾经影响过我的诗人，他们是陶渊明、泰戈尔、北岛和于坚。
法清：无限制写作，还是你所坚持的观念吗？
杨瑾：我当然还坚持无限制写作这一理念。它是水到渠成的产物。写作是有限制的，并且永远有限制，所以，坚持无限制写作这一理念才有意义。
法清：“诗言志”在中国是有传统的，这种传统是基于什么基础？为何现在还有人声嘶力竭地坚持这一点？
杨瑾：“诗言志”之传统在中国历史悠久，现在仍在影响着许多写诗的人，其基础大概缘于孔子吧，他不是说过诗可以兴、可以怨、可以群。人们喜欢这个传统，原因可能是在诗中说几句狠话，容易博得掌声。
法清：钱钟书曾经讲过一个自以为发明了雨伞的意大利乡下人的故事。这个乡下人那天正走在旷野，突然天下雨了，他正好带了一块布，他就用扁担将布撑起来遮雨。邻居们看着新鲜，他也觉得发明了一种新东西。于是，他就兴冲冲地跑去申请专利。专利局人员拿出一把雨伞给他看，说，你是要申请雨伞的发明专利吗？诗人怎么样避免重演这种尴尬？我总有个感觉，目前中国诗人，整体上还是生活在井底。他们对外面缺乏了解，而自己又少创见。大多数诗人，对非汉语诗歌的阅读和了解，可能还不如五四那一代诗人。很多诗人不懂外语，也不怎么读书，但他们还挺夜郞自大的，动不动就以为开创了前无古人的新领域。为什么会是这样？也许是我个人的浅陋造成了我这个看法？
杨瑾：很多诗人？有很多诗人吗？！写诗的就是诗人吗？！一个真正的诗人肯定要博览群书，勇猛精进的。但天下的书是读不完的，怎么办？不需要读，你只要保持一种圆陀陀、活泼泼的状态，事来心显，事去心隐，这也是风和树的关系。
法清：自我要立得住，才能有好诗。也就是说，诗歌需要一种哲学支撑。这只是我的一种看法。你对这个问题怎么想？
杨瑾：诗歌里面要有哲学。不是有人说过：哲学是诗歌的近邻。诗歌里面不仅要有哲学，还要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一开始的时候你是刻意地塞进这些东西，到了后来，你都忘了，但你一写出，那些东西都在里面。
法清：谈一个诗外的话题，你对中国文化、中国人，是一个怎么样的观感或者看法？
杨瑾：我迷恋中国文化，但不喜欢中国人。我不喜欢中国并不是中国人不好，而是我不好，因为我是个诗人，这是所有麻烦的根源所在。
法清：我对诗歌了解不多，以我浅陋之见，中国诗歌有一个趋势，即从高往低流动。也就是说，诗歌在从假往真、从上往下、从糊泥巴往剥泥巴、从书面往口语、从有用往无用、从装饰往还原、从官方往民间、从雅往俗的方向流动，是这样吗？何以如此？
杨瑾：是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从宏大叙事走向日常叙事。何以如此呢？饱受愚弄的中国人自认为自己觉醒了，所以呈现一种什么都不相信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也会渗透到其他的方面，比如诗歌。
法清：你的诗中，画面感总是很强，而你总是能用几个字词，就刻画出来。但我很少看到你用花哨的手法。谈谈这个？
杨瑾：我诗歌的画面感强缘于我对绘画的热爱。我的诗歌质朴，那是因为只需要这样。一个功力深湛的武术家，还需要复杂的招式吗？！
法清：我在《汉诗到底谁先锋》那篇小文中，曾经对何谓先锋，找了几个支点或者坐标，也列了几个我认为的先锋诗人，包括杨黎，还有你。就杨黎而言，我认为，他彻底去除了诗歌的功能，将一首诗卸载得干干净净，他是完全否定了“诗言志”传统，所以从大的历史背景上看，他是一个异类。你好像看过那篇文章，你怎么看那七个坐标？当然，现在回过来看，找“坐标”来界定一些事情，特别是时刻变动的诗歌，本身也挺可笑的。
杨瑾：你那七个坐标列举得很棒。杨黎是我佩服的诗人，但我认为他的诗歌理论更棒，他的诗歌有两个瑕疵解决了就好了——一是他的诗歌中有四川方言在那里回旋着；二是他的诗歌更自然一些就好。
法清：还有两个老生常谈但也谈不清楚的问题，就是，诗歌和现实的关系问题，诗人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也请老杨谈谈。
杨瑾：诗歌和现实须臾不能离，但我说的并不是鉄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那一类；同样，诗人和现实须臾不能离，但不等于说诗人要去为时代为人民写诗。
法清：据传你曾经在酒桌上，一拳打倒一个说你的诗不好的作协会员，有这事吗？顺便也谈谈武术？我总感觉中国武术吹嘘的成份多，其实是些花拳绣腿，实战格斗没什么用。
杨瑾：你说的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但我并没有一拳把他打倒，而是向他扔了一个杯子，杯子还没有扔到。这样大概等同于一拳把他打倒吧。人们觉得中国武术神乎其神，可能是受了武侠小说的影响。国术以技击为主，你说的花拳绣腿那是套路，套路是必须的，它能把手眼身法步练好。
法清：有没有兴趣谈谈外国诗歌？或者小说？
杨瑾：我有兴趣谈论外国的诗歌和小说。先说诗歌吧。我阅读了大量的外国诗歌，为了直取其精髓，我还翻译过外国诗歌。我很反感把诗写得像翻译体，还有，反对把标点符号弄进诗歌当中去。诚然，诗歌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但中国诗人还是写出纯正地道的中国诗来。至于小说，我认为外国的小说高于我们的小说（诗歌方面倒不见得）。我喜欢美国的小说，美国的小说硬朗、轻松、幽默。有两个小说家我是非常喜欢，一个是美国的海明威，另一个是法国的塞利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