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马道口挑卖水的王奶奶
王夕平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我住在樊城马道口当铺街老家。在这条老街上，居住着几十户老居民，他们各家都有各自谋生的职业和本领，有杀猪的、拉板车（人力两轮架子车）的、扛包子的（装卸工）、架船的、纺麻绳的、做衣裳的、收破烂的，还有铁匠、砌匠、木匠、油漆匠、补鞋匠、理发匠、厨师。王奶奶与我们家是斜对门邻居，王奶奶的职业很独特，她是马道口惟一的挑卖水的。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襄樊，因居民家都还没通自来水，各家各户都备有一个能盛六七担水的大水缸，都用水桶到汉江或井里挑水吃。而有些家庭和居民因年老体弱无人挑水，又要用水，只好花钱请人挑水。所以挑卖水的这个职业成了老襄樊三百六十行中不可缺少的一行。那时请人挑水，一担水的价格一般是一分钱，距离较远的适当加一点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马道口的居民对王奶奶都很熟悉：她身高一米七以上，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服，头发几乎全白，梳理得不太整齐的长发在脑后挽着一个圆柱状的发髻，一双眼睛已经浑浊，脸上的皮肤松弛，小腿上缠着绑腿，一双大脚穿着一双草鞋或水鞋，每天挑着那对大木桶，穿大街过小巷，来到迎旭门码头汉江边打水，然后挑着沉重的担子，两只粗壮的大手各抓一根桶绳，低声地喊着加油的号子，非常吃力地一步一步登上陡直的河坡，迈着蹒跚的步子，笑呵呵地给一家一户送水。
听我奶奶说，王奶奶生于1900年，也是张湾农村的苦出身。按当时的封建习俗，女孩从小都应缠足，她却没有缠足，所以长大后不仅身材高大，还留着一双被当时人笑话的大脚。她结婚后先生了一个女儿，1937年近40岁时才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孩子年龄相差上十岁。因为中年得子，所以她和丈夫把这个儿子看得像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非常疼爱，并取了一个小名叫“来宝”。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市粮食局综合厂工作的丈夫因病去世，姑娘也出嫁了，王奶奶与儿子一起生活。王奶奶就以挑卖水为生。后儿子来宝被市粮食局领导安排到一个粮食仓库工作，又娶了媳妇，添了一女一儿。王奶奶一家虽然不富裕，但有儿有孙，祖孙三代日子过得也算满意。
转眼几十年过去，到1973年，王奶奶73岁了。邻居们议论说：王奶奶虽然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年龄一年比一年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明显地老了，再给人挑水不安全，应该放下担子，颐养天年了。这只是外人的看法和想法，而王奶奶呢，她老人家还是放不下她肩上的担子。不论春夏秋冬，也不论刮风下雨，只要有人请她，她照旧帮人挑水。好心的邻居可怜王奶奶，有时每担水多给她一分钱，可王奶奶坚决不要，每担只收一分钱。
一次，王奶奶在送水的路上摔了一跤，在家躺了好几天。
看到王奶奶这么大年纪还这样辛苦，好心的邻居们都劝她不要再挑卖水了。孝心的来宝也多次对王奶奶说：“妈，您老不要再挑卖水了。儿子能养活你。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您老饿着！”王奶奶不服老，她不听邻居和儿子的劝告。她对邻居常说：“几十年我都是天天挑着水走过来的，能挑一天就再挑一天。挑不动了再说。”挑卖水已经成了王奶奶的生活方式和精神寄托。她不敢想象，如果哪一天不能干挑卖水的活了，她的日子将怎样过？
这年夏天的一天，趁儿子来宝到单位上班不在家，王奶奶又悄悄地出去给人挑水。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奶奶挑着满满的一担水，从汉江边步履蹒跚回来，准备给一家买水的邻居送去。恰巧这时被下班回来的儿子来宝撞见了。脾气倔强的来宝看他妈妈不听他的劝，身体还没好利索又出来挑水，头脑突然发热，觉得软的不行来硬的，不由分说，一把夺过王奶奶肩上的扁担，把桶里的水泼掉，然后从家里拿出斧头，把两只木水桶砸了个稀吧烂，最后还气势汹汹地对他母亲说：“我砸了你的桶，看你以后还出去挑水吧？！”
儿子对母亲是一片孝心，但采取的方式太偏激、太卤（鲁）莽了。这是两只普通的水桶吗？不是！它们是王奶奶的谋生工具，是王奶奶的人生伴侣，是王奶奶的精神寄托，是王奶奶的命根子呀！两只木桶被儿子砸烂了，王奶奶的心也一下子被砸碎了。当天中午，王奶奶因不能接受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气之下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王奶奶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连一句话也不说，眼看就不行了。见此情景，来宝万分懊悔，又是喊妈，又是给她妈掐人中，王奶奶勉强出了一口气，可没过多大一会儿还是伤心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时年幼不懂事的我和许多邻居小朋友也围在王奶奶家“看热闹”，我亲眼看见王奶奶停止呼吸后，她的两只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向上直直地盯着堂屋的天花板。来宝用手合上母亲的双眼，趴在母亲的身边，一边说：“妈：是我害死了你呀！”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起来。
来宝把母亲安葬后，在整理老人家生前睡觉的床铺时，突然发现床铺板与支床的长条凳子之间，压着许多十元一张的人民币。来宝数了数，整整300元，这是给人挑3万担水的工钱啊！可以想见，这些钱是几十年来王奶奶将一分一分的零钱积攒起来，又到银行兑换成十元一张的整钱，放在隐蔽的地方，用于防老的。来宝觉得这是他母亲一担水一担水积攒起来的血汗钱，他不忍心花，于是跑到王奶奶的坟前，把王奶奶几十年挑卖水积攒的300元钞票全部烧掉了，说是送给王奶奶到阴间里去花。
王奶奶去世后，马道口再也没有挑卖水的人了。
（王夕平，襄樊市军休四所干部，复聪路19号，14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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