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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枣上大学
1
农历五月,是一个收获和播种的忙季:麦子已登场,稻秧要插田。
月中,林大德的女两子(“女两”系鄂西北方言,是对未婚姑娘的昵称,此字的读音Nia)酸枣,在学校参加完高考后,背着自己的被褥卷,还有一大包书,回到了海拔一千多米的大薤山脚下的打儿窝村,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读了十二年书的酸枣,今年十八岁,已是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白白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尤其是那已经拔节的身段,显得苗条而又凸凹有致。在县城读了三年高中,这个生长在深山窝子的女两子,见的世面更大了,眼睛里面的亮光也不一样了,就像村里七里沟泉水一般清澈澈的。现在,酸枣走在自家门前的山路上,一看她那个模样,人们就能感觉到她再也不像大山里的女两子了。
“林大德门前山路上走的那个女两子是谁吔?”正在田里插秧的一帮妇女中,有一个妇女用手背遮着脑门子前的阳光,问道。
正弯着腰插秧的另一位妇女,直起腰,定眼看了看,说:“那不是林大德的 子酸枣嘛!”
“啧啧啧,你看人家这女两子,要身段有身段,说貌相有貌相,真是女大十八变啦……”这群妇女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嗯——,”其中有一个男村民嗯了一声,说:“人家酸枣光有身段貌相?人家肚子里比你们还多一样——”这个男村民故意卖起了关子。
“多个啥?你说多个啥?”其中一个妇女顶着嘴说,“我晓得你狗尾巴一撅要屙啥屎!”
“我要屙啥屎?我是说正经话。你们肚子就只会装娃子,人家酸枣肚子里比你们多一样文化。哪像你们,整天不是骚男人就是臭女人地胡拉呱。”
“有文化,咋哪?要是能考上大学,那才是飞出了个金凤凰!”
“要是考不上大学,还不是回来盘土疙瘩……”
“现在不是兴出门打工吗,人家酸枣要是考不上大学,不也是出门去打工。”
“人家酸枣就是出门打工,也比你们的娃子强。人家也是靠文化打工,吃的是文化饭,整的是文化钱!”那个一直说酸枣有文化的男村民理直气壮地说道。
“好了,好了,别争了。我请你们是来帮我栽秧的,又不是请你们来争酸枣的。再争,中午就不给你们搞酒喝。”请大家帮忙栽秧的户主的话,一下子把大家逗乐了。
大家都不做声了,一个个低着头,弯着腰,栽秧的手像蜻蜓点水式的“点”出了一行行绿色的秧苗。
2
酸枣离开了热闹的校园,告别了知心的同学,走出了繁华的县城,回到了沉静的打儿窝山坳,要说她不寂寞,那是假的。可她明白,山坳里再寂寞,毕竟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和弟弟,还有前湾后洼的村民们,不是朝天每日就生活在这里吗?
酸枣从学校回家的第二天,就要和母亲一起到地里干活。她的母亲心疼地说:“读书也累人,才回来,先喘口气,玩几天,慌啥子。”
“读了十几年的书,苦了您和爹。现在我不读书了,可以帮一把了。”
“你没在屋里这些年了,我们不也慢慢过过来了吗?多一把,少一把,还不是都一样。你先玩几天。”
“妈,我想给您说个事。”
酸枣的母亲看着女儿,想听听女儿说些啥。
酸枣说:“我读了十几年的书,给您们二老和我们这个家拖累了不少困难。现在弟弟还在上初中,我也快二十了,高考虽然也考了,能考上也好,不能考上也好,我都不想读了。我们家就您一个人在干活,您也太累了,太苦了。我虽是一个女两子,可我总能帮您一把吧。”
“你考的咋样啥?”
“不知道。反正考试的题,我都做了。”
酸枣的母亲说:“要是考上了,你就去上,不读个大学,望后有啥用。我累也好,苦也好,你都莫管。人,来到这世上,不就是吃苦受罪来的吗?只要你能上大学,我就是再苦再累,心也甘。”
“妈,您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可我们家的状况,也不允许我再读了。”
“你晓得吗?你要是上大学了,你就不是这山旮旯的女两子了。再说,我和你爹不也有脸了嘛!”
母亲的话,说得女儿泪花儿直打转。
3
酸枣看看太阳落山了,见母亲还在山坡上打猪草,刚从地里回屋的酸枣,又爬上屋后的山坡,扛起母亲打好的一大篮子猪草,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回家。
山坳的夜晚,静得仿佛这里没有人烟似的,就连白天此起彼伏唱着歌儿的山雀子,似乎也睡着了。酸枣在县城看到的那个大大的天,在这里却变成了只有一个亩把田那么大了。天上的月光,本来就昏昏的,被房子周围的山梁子一挡和被大大小小的树冠一遮,落到酸枣门前的月光,几乎就没了。酸枣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门外的山野,朦朦胧胧的,什么也分不清。远处的那一道道伸向远方的山梁,就像鲢鱼背黑黝黝的。近处的一棵棵树,就像赶着夜路的人一样注视着前方……
一家三口人,宵了夜,稍坐了一会儿就睡下了。
不干农活的人,是不知道干了农活的人累到后的困乏。干了一天活儿的酸枣,倒在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酸枣从县城坐上了火车。她不知道火车要开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她双手紧紧按着贴在胸脯处的一个红色的《入学通知书》—— 哦,她是去上大学的。火车飞快地奔驰着,巨大的车轮子辗着铁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这种一声高又一声低很有节奏的声音,仿佛是在喊“酸枣,快点”、“酸枣,快点”…… 酸枣看到满车厢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笑,只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不一会儿,她又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个新地方,全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金光灿灿的。这就是自己心中的大学吗?嗯,是的,是一所大学,校园里有很多很多的学生,他们都在向她招手,喊着她的名字“林酸枣,林酸枣”,可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知怎么搞的,酸枣又感觉到自己还是在火车上,突然,火车轮子辗着铁轨的一声“哐啷”,把酸枣震醒了。酸枣从梦中醒来,原来是自己的双手压住了胸脯被闷醒了。她想到自己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心里喜也不是,不喜也不是。
在酸枣做梦的时候,她的父亲和母亲却没有睡着,还在为女儿是不是上大学说着话儿,你一句,我一句,似争非争。
“女两子要是考上了,就让她去。”酸枣的母亲用商量的口气说。
“我不晓得你是咋想的,就这个穷样儿,还要叫她去上大学。”酸枣的父亲说。
“家里穷,是家里的事,女两子上不上大学,那是她一辈子的大事。家里穷,我多干些活,怕啥?”
“你也不想想,我的腿是个残疾,干不了重活,二娃子还在上初中,她这一回来就是个劳力,多少也能撑你一把。再说,上大学,哪儿有钱?干脆也叫她去广东打工,养活自己还不行?”
“你残了四五年了,她也没在家帮我,我们不是照样挺过来了吗?她要是考上大学了,就让她去,只当她还在城里读书。没有钱,我听说国家兴贷款,她读书,她贷款,以后工作了她还,又不要你拿一个子儿,我都不怕,你还怕啥?要是没考上,那叫她去打工,要是考上了,还叫她去打工,那不是活害了她吗?”
酸枣的父亲听罢老婆这一番话,心里似乎有些不情愿,可嘴里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
“你算是哼的稀奇,车到山前自有路,日子总是一天天地过,尿都能把人憋死?”酸枣的母亲用脚轻轻蹬了一下睡在床那头的丈夫……
4
这天下午,在太阳离山梁还有两竿子高的时候,酸枣的母亲突然看到门前的山路上,走来了村里的书记张发仁。“酸枣,村里张书记好像是到我们这儿来的,快把桌子收拾收拾。”她看到张发仁是直朝着自己门前来的,忙热情地走到门前下坡处迎接着:“张书记,您可是稀客。”
“是有些时间没来了。大德还好啥?”张发仁问道。
“还好。”酸枣的母亲把张发仁让到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说着话儿。
几步路便到了家门口。“林大德,”张发仁叫着。
林大德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笑着迎接张发仁:“张书记,到屋里坐。”
“近段身体还好啥?”张发仁站在门口,关切地问。
“还好。”林大德请张发仁进屋。
“张大伯稀客。”酸枣忙着给张发仁拿烟倒茶。
听说村里张书记来了,左邻右舍的人们都来到林大德家,向张书记打着招呼。张发仁也和大家打着招呼。
这时,张发仁高兴地说:“酸枣,听说你回来了,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酸枣听后一惊,连忙说道:“张大伯,我应该去看您才是。”
“女两子在学校读书,您去看她,毕业回来了,您又来看她,您都把礼性做倒了。”酸枣的母亲也赶忙说道。
“哎,看我就不对了,”张发仁看着酸枣说,“酸枣,你是我们村自解放以来第一个在县城上高中的娃儿。我到县里开会,抽空去看看你,看到县里最高学堂里也有我们打儿窝村的娃儿,我高兴啊,我荣光啊。现在,你高中毕业了,回来了,我来看你,你又是我们打儿窝村第一个高中毕业生呀!我是村里书记,应该来看你啊!”张发仁扭过脸又看着林大德,“大德,你说说看?”
“张书记,您对我们这家太好了。”林大德也很激动。
“张大伯,您对我这么关怀,我都不知道咋谢您!”酸枣感激地说。
“可不要谢我。要是谢的话,应该是我谢你爹,谢你妈,是他们为村里养育了你这个高中毕业生。”张发仁的话,说得屋里屋外的人都笑了。
“考大学,报了吗?”张发仁用探问的眼神看着酸枣。
“报了。”酸枣红着脸说。
“报的啥?”张发仁又问道。
“报的是武汉的一所大学的林果专业。”
“什么专业?”张发仁看着大家,说,“不怕你们笑,这些名字,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呢。”
酸枣解释说:“我报的是林果专业,就是学习发展果木知识的。”
“咳!酸枣,你咋不报个能出国的专业呢?”一个邻居小伙子问道。
“好!这女两子报的好!”张发仁称赞道,“我们打儿窝是山区,住山就得靠山,靠山就要养山,养山就要发展林果业,这才是致富的路呀!我们住山不靠山,靠谁呀?靠山不就是要发展经济项目吗?林果业就是我们最好的经济项目之一呀!这女两子有眼光,看的远!”张发仁又望着那个说“出国”的小伙子,说,“山里女两子都出国了,你上哪儿找媳妇?”说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伯,我正是您这样想的。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酸枣,莫担心。考上了,你一定要去上这个大学。考不上,你已经是高中毕业生了。平时再多看些书,你学到的文化,在我们村里照样能发挥作用。在我眼里,你现在就已经是我们打儿窝村的大学生了。”
“高中生跟人家大学毕业的还是不一样。”酸枣不好意思地说。
“上大学的通知要是来了,你一定要给我说哦。”张发仁对酸枣说后,又看着林大德,“要是不给我说,我非找你的事不可。”
屋里屋外的人们都说:“这是好事,肯定会说。”
张发仁在大家的笑声中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客人,林大德拄着拐棍,站在大门口嘟囔了一句:“上大学,上大学,找不到在哪儿弄钱?”
5
已经到了阳历7月中旬了,酸枣还没有接到大学的通知书。
酸枣家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更何况在这山坳里也不通信号。酸枣就只能是隔一两天到山坳口一次,在村公路上等送信的乡邮员,看有没有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叔叔,我想问……问……”酸枣吞吞吐吐,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你想问啥?”乡邮员问。
“我想问有没有我的录取通知书。”
“你叫啥?”
“林酸枣。”
乡邮员把邮包里的信件仔细翻看了一遍,说:“没有。”
酸枣说:“那就算了。”
“要是来了,我会给你说的。”乡邮员说。
酸枣每次看到乡邮员来了,不问又不行,问多了又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问过几次。“自己考试的分数不会低,”她在心里虽是这样想,可是乡邮员那邮包里却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乡邮员都知道她的名字了。乡邮员说:“高考录取通知书,是非常重要的邮件,一般都是特快专递。只要是真来了,我一定会交给你本人的。你就放心好了。”
时间到了八月初。
这天早晨,一只喜鹊在酸枣门前的树枝上跳着,叫着,声音特别清脆。山里人有这种说法,喜鹊要是在哪家的门前叫,那这户人家今天就有喜事,要不就是要来贵客了。看到喜鹊喳喳地叫,酸枣的母亲说:“喜鹊叫,贵客到,今天我们家要来贵客了。”
在太阳快当顶的时候,送信的乡邮员果然来了。他站在村公路上,双手在嘴前合成喇叭状,扯起嗓子喊着:“林酸枣,林酸枣,你的大学通知到了,快下来!”
“林酸枣,林酸枣,你的大学通知到了,快下来!”在大山里,只要扯起嗓子喊人,那大山总是比人先回应着。
“林酸枣,林酸枣,你的大学通知来了,快下来!”乡邮员接着又喊了几次。
酸枣站在门前山嘴子处,尖着嗓子回应着:“我听到了——”
“我在这儿等你。”乡邮员又高声地说。
“好的。”酸枣连说带跑地朝村公路上跑去。
“看,这是你的通知书。”乡邮员把装有通知书的一封特快专递邮件,递到酸枣手中,“在上面签个名吧。”
酸枣正正当当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说了声“谢谢”,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等到酸枣快到门前时,她看见父亲拄着拐棍和母亲、还有初中放假回家的弟弟,站在门前的路上,一齐迎着自己。
“爹,妈,通知真的来了。”酸枣双颊嫩红,鼻子尖沁着小米粒似的汗星儿,双手把装有通知书的特快专递信件,递给了她父亲。
酸枣的父亲把信又递给了酸枣的母亲,说:“我们女两子有出息。”
酸枣的弟弟一把抢过装有通知书的特快专递大信封,“我先看”,说着就顺手撕开了信封,一个大红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映红了全家人的脸。
“回屋里看。”酸枣的母亲高兴地说。到了屋里,一家人看着录取通知书的内容,个个心里都充满了喜悦。
邻居们也来看通知书来了,大家连连称赞说酸枣真是行。
酸枣的母亲说:“吃罢晌饭,把通知书拿去给你张大伯看看,他上次走多远了还在交待。”
吃罢晌饭,酸枣拿着通知书,找村支书张发仁去了。她来到路边上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一大包糖果拎在手中。当她走到半路上,听一位村民说张书记正在村会计室和会计说事,便直接来到了村会计室。看到张书记和村会计在一起,酸枣喜滋滋地说:“张大伯,您们在这呀!”酸枣说话间,便高兴地把通知书递给了张发仁,又把糖果包打开,“请吃糖。”
“这也是喜糖呀!”村会计开着玩笑。
“嗯,是喜糖。”张发仁一字不漏地看完了通知书(其实,通知书上面有的字他还不认识),笑着对酸枣说:“你是我们村自解放六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了不起呀!这是我们村的荣光啊!村里一定要开个村民大会,好好庆贺庆贺。”
村会计也高兴地说:“酸枣能考上大学,这真是我们村破天荒的喜事!”
酸枣听后,连连地说:“谢谢您们!谢谢您们!”
“准备啥时去?”张发仁问。
酸枣说:“通知书上有时间,最迟九月初。”
“好,还有个把月。通知书先放我这,过两天开会时还要用的。”
在酸枣去找张发仁后,她的父亲却在为她上大学没有钱发起愁来:“她去上大学,没有七八千块动不了身。这么多的钱,从哪儿来?”
酸枣的父亲见老婆没吭声,又说:“通知书来是来了,哪有钱去?我想还是不读了。”
“那可不行!”酸枣的母亲一口回绝了丈夫的话,吵了起来:“我们这辈子没文化,已是王瘸子的腿——就了筋,娃子们再不读点书,望后有啥用?”
“读书,读书,到哪儿去偷钱?”酸枣的父亲也火了。
酸枣的母亲又说:“把圈的猪先卖了,再找亲戚借一点,要是还不够,现在国家兴贷款读书,就让她去贷些款。”
“哎——”酸枣的父亲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6
酸枣离开村会计室后,张发仁又把酸枣的大学通知书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有千斤般地重。他想了想,便对会计说:“明天,你办两件事,一是打听一下,在村里买两头猪杀了,肉一斤不卖。二是通知各家来个户主,后天上午到这里来召开村干部和村民大会,为村里出了这个大学生庆贺庆贺,我要讲话,就说中午还管一顿饭,喝点酒。”
村会计说:“这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铺张浪费了?要是镇里晓得了来查咋办?”
张发仁一听这话,就不高兴起来,他提高嗓门说:“这咋是铺张浪费?解放六十年了,我们这个山旮旯才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庆贺庆贺有啥错?这不,建国六十年,国家不也还搞个大阅兵吗?镇里晓得了,来查就查我。”张发仁停了停,又说“你这个思想不行,铺张浪费,大吃大喝,那是指我们当村干部的,没听说老百姓喝点酒,吃点肉,上面也要来查的。”
“再说,村里也没钱啦!”村会计的这句话,一下子把张发仁这个鼓梆梆的“皮球”说得软瘪了。
张发仁坐在那儿,一声没吭,闷了一气,又想了想,说:“没钱,我想想办法吧。”
村会计说:“有钱就是男子汉,没钱就是汉子难。你咋想办法?”
“大女两子在广东打了这些年的工,家里还有点钱,拿出来先顶一差,只是她管着在。”
“那……嫂子同意?”
“嘿嘿嘿,”张发仁一听这话就急了,他一蹦地起来,“我管得了全村一千多号人,我还管不了她?真是门缝里看我!”
村会计暗暗地笑了笑,又晃了晃脑袋。
“大伙儿在一起吃顿饭,得多少钱?”张发仁问。
村会计算起了细账:“各种蔬菜,找个十几户村民凑凑,自己产的,不用出钱;两头猪,要给两千多块;一个桌上得一瓶酒,最少得十一桌,十桌开会的,一桌帮忙做饭菜的,一瓶酒三十多块,这得三百多块;一个桌上一盒烟,一条砍不成的烟,也要三十多块;现在村里又没有粮食,还得买米和油盐、各种佐料,加起来最少也得两千五。”
“好,你先给我杀两头猪,肉钱在开罢会后就给。通知每家户主来开会,酸枣家的四个人都请来。找村民借三口大锅,要一些柈子柴,给我蒸的蒸,炒的炒,桌子筷子碗,你安排搞好。”张发仁边说边准备回家。
村会计说:“我先跟你一路去拿钱。”
“你莫跟我一路,我拿到钱后就送来。你先搞别的。”
张发仁回到家里,试了几试,想叫老婆拿出钱来,可就是开不了口。他在屋里一会走过去,又一会走过来,活像个火急火燎的老骚胡羊子。这时,他老婆问道:“村里又有啥事了?”
“想和你商量商量,把大女两子打工的钱,抽出来村里先用一下。”
“做啥?”
“人家酸枣的大学通知书已经来了,她家哪有钱供她上大学呢?村里不扶持谁扶持?你也晓得,村里是个空壳子,哪有现钱?”
“人家酸枣,又不是我们的酸枣,你猴急啥呀?大女两子打工的钱,是给她到婆家时留的。你用了,大女两子结婚时咋弄?”
“大女两子结婚,一时半截不是还没有嘛!再说,村里用了,到时还你还不行吗?”
“当个破书记,不说给屋里弄点钱花,还从家里抠钱。嗨,没见过你这样当干部的。”这老婆是刀子嘴,豆腐心,话虽这么说,可还是开了锁,从那个红木箱子里抠了半天,才抠出了一沓子钱。
张发仁接过钱,一数,央求道:“才两千,不够,再加一千。”
“这倒好,我管钱不用钱,你不管钱倒用钱。”老婆只好又从箱子里抠出了一千。
“你是财政部长嘛,我是总理。总理用钱不找你,找谁去?”
老婆一听,瞥了张发仁一眼,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7
第三天上午,在村会计室门前大场子上,摆放着十一套桌子,三口大锅热气腾腾,灶里的火苗子呼呼地窜出灶口,四五个妇女忙着择菜切菜打着下手,三四个男村民忙着又蒸又煮,真比哪家村民娶媳妇都还气派。
参加开会的户主们,早早地带来椅子坐在了桌子周围,酸枣和父母坐在村干部的桌子处。至于今天开的是什么会,有的户主晓得,有的户主不晓得。来的户主们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在家说话算数的。大家坐在一起,张家的猪,李家的羊,王家的新媳妇刚上床就生了娃儿地扯着话儿。像这样把户主集中起来,到村会计室开大会,这在打儿窝村还是不多见的。这也是张发仁从去年下半年接手当村书记以来的第一次。
张发仁看到户主们到的这么齐,自然感到高兴,脸上挂着八月炸子般的笑容。可他并不知道,村会计在通知各家户主开会时,最后都还交待了一句:“中午还喝点酒,吃顿饭。”
张发仁问了问做饭菜的啥时能开桌后,又抬腕看了看手表,已是上午十点半了,便示意村会计宣布开会。
这时,村会计站起来高声喊道:“开会啰,开会啰,莫说话!”村会计一咋呼,众人也就静下来了。村会计接着说:“在张书记没正式讲话之前,我先把去年村里的经济收支情况,向大家宣布一下。”村会计手里拿着几张万能表,上面用复写纸写满了数字,他照着上面开始念了起来。至于他念了些什么,许多户主并没听进去,大家都在等张书记讲话,然后就是喝酒、吃饭……
村会计很快就把几张万能表上的数字念完了。“下面以热烈掌声欢迎张书记讲话!”村会计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带头拍了起来。户主们一看会计拍着巴掌,大家也都拍了起来。毕竟是百把人的巴掌,拍起来倒也还很响。
张发仁站起来说:“谢谢!谢谢!”大家的巴掌停了。他讲了起来,“今天,请大家来,这是我从去年下半年接手村书记后的第一次村民大会,感谢大家给了我这个面子。今天开的是个什么会呢?开的是个庆贺会。庆贺啥呢?”张发仁把酸枣的红色大学通知书举了起来,让户主们都看着,他说,“这是我们村酸枣的大学通知书。有了这个,酸枣就能上大学了。九月初,酸枣就要离开我们打儿窝了,到武汉大城市去了。酸枣上大学,村里为啥要庆贺呢?为啥村里要出钱请大家来喝一顿喜酒呢?因为酸枣是我们这个山旮旯解放六十年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呀!这是我们打儿窝村了不起的大喜事呀!我们打儿窝村也飞出了金凤凰!同志们啦,你们不知道吧,眼下这个社会呀,是个讲文化的社会。没有文化,你就是个睁眼瞎子啊!啥事都搞不成!在我们村也是一样,现在找个高中毕业生都没有。大道理,我也不讲了,我只说我们村里的枣子,为啥吃到嘴里有酸味?就因为是几百年的老品种呀!再加之山高气温低,熟不透。至于咋法改变,我也不懂啊!为了发展经济,让大家致富,我们今后不仅要改造这些枣树,还要发展板栗、核桃、柿子、洋桃,只要适合我们打儿窝的果木,都要搞。只有发展多了,才能多卖钱啦。种庄稼需要文化,讲技术,发展果木同样要有文化有技术。我们在坐的,谁个有这方面的技术?没有哇。现在酸枣报考了武汉的大学,学习林果技术,这不正是我们村急需的吗?酸枣是我们打儿窝村的未来呀,是我们打儿窝村的希望呀!酸枣在大学里学了技术,酸枣就会变成甜枣了。”张发仁的话,把户主们都说笑了。“所以呀,我们这儿也有大学生了,我们要庆贺。就是酸枣今后国家需用了,不回我们这儿了,我们这个大山窝子走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这仍是我们大家的光荣哇!我在这儿向大家宣布,只要我是打儿窝的书记,今后你们哪家的娃子,只要能考上大学,村里都要开会庆贺,请大家来喝喜酒,还要给爹妈奖钱。等村里有钱了,打儿窝的娃子上大学,全部由村里出钱。”张发仁说到这儿,户主们突然自发地拍起了巴掌,硬是长达分把钟没有停下来。张发仁只好用一只手招了招,大家才不鼓掌了。他又讲了起来:“这个目标,我相信一定能实现。我就讲完了。”
村会计又站起来说:“下面请张书记向酸枣发大学通知书,大家欢迎。”村会计又率先拍起了巴掌,户主们也跟着拍起来了。
在掌声中,张发仁双手把红色通知书递给了酸枣,酸枣也是双手接着。
“下面请酸枣讲几句。”村会计宣布,“大家鼓掌!”
酸枣站起来,秀丽的脸庞,一下子全红了,红得就像这山上盛开的野喜鹊花儿一样。
酸枣说:“首先,我要感谢村党支部和张书记,村里这么热闹地庆贺。其次,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养育了我,倾家让我上学读书。今天,我不仅是他们的女两子,也是打儿窝村的女两子。我上高中是打儿窝的女两子,我若能上大学,还是打儿窝的女两子。将来大学毕业了,我就回来发展我们这儿的林果业,为打儿窝村做贡献,为伯伯叔叔们奉献我的知识。现在,我向村党支部保证,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酸枣眼里已经涌出了泪水…… 她接着又说,“我们山区出一高中生都不容易,更莫说大学生了。如果出一个走一个,那我们这大山里也就永远没有高中毕业的人了,也就永远没有人才了。我的名字叫酸枣,我想这肯定与我们这儿的枣子是酸的有关吧。因此,我在高考时报的专业就是林果业,我就是准备毕业后回来的。我的户口不转走,我就还是村的人。”酸枣说完,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发仁立马又站了起来,说:“大家听到了吗?酸枣这女两子,是我们村最好的女两子。我们要扶持她上大学。前些年,她爹为她读书在山西挖煤砸断了一条腿,成了残疾,家里缺了劳力。现在,酸枣上大学了,家里哪有钱?我可以对酸枣说,你莫怕,有我们村干部呢!保证你能去上大学。”酸枣又起身向张发仁鞠了一躬。张发仁小声地对村会计说,“我说完了。”
村会计向大家宣布:“张书记的话讲完了,我们这个庆贺会开罢了。请大家入席,喝酒!”
“莫慌着入席喝酒,我还有话没说。”在坐着听会的人中间,突然站起来了一个老头。大家一看,是那个被人们叫了多年“老党员”的老头,在村里还蛮有点威信。
这时,村民们都看着“老党员”,张发仁和刚刚宣布“入席、喝酒”的村会计,也是伸长着脖子,愣了神望着他。
“老党员”不慌不忙地对着村民们说:“大家都听到了吗?张书记说的在理,酸枣这女两子说的也在理。他们说的这些话,是我这个在打儿窝爬了六十多年的老头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我听后胸脯子里跟火在烧样。酸枣是我们这山窝子六十年来的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娃子,她家里寒薄,在坐的哪个不晓得?”“老党员”这时又望着林大德说,“为了女两子读点书,大德把一条腿都搭在了山西煤矿上,在坐的哪个没见到他是个独腿?”“老党员”这时动情地说,“今天,酸枣当着五百大众①说的话,大学毕业了不还是回来吗?不还是我们打儿窝的女两子吗?到那时,酸枣就不是今天的酸枣,是喝了一肚子墨水的女两子了。她回来了,不还是为我们吗?我想,酸枣自己吐的唾沫,总不会又舔起来,这女两子是会回来的。眼下,村里也在着急学费,让酸枣去读书。我想了,我是个老党员,要带头帮这女两子一把,回去后把我的寿木②卖了,让这女两子带上去大学。我们在坐的,大家都抬抬手,帮把子劲,给一分不嫌少,给一百不嫌多,我就不信这女两子爬不出打儿窝这座山!”“老党员”看了看张发仁,说:“我说完了。”
酸枣眼窝子滚着泪,站起来向众乡亲弯腰鞠躬。
这时,张发仁站起来,说:“‘老党员’说的好哇!我们向他鼓掌感谢。”张发仁带头拍着巴掌。会场顿时爆出的掌声,把会场旁边树上的雀子都吓飞了。
这时,二组村民廖有财站了起来:“我家里下了一窝猪娃,卖了六百块,酸枣要是不嫌少都带上,三个月后又是一窝……”
五组村民唐来顺也大声地说:“我嫁女两子时还余了八百块,我也全都帮出来。”
一时间,户主们都说开了,这个说有一百,那个说有三百五,还有的说找亲戚借……
张发仁这时候又站起来高声地说:“感谢大家的支援,我代表村党支部向大家鞠躬了。”张发仁头一扎就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看是这样,就请‘老党员’这几天辛苦点,到愿意捐款的户去收一下,一定不能强勉③,一定要记个账,等村里有钱了,再还给大家。”
这时,廖有财望着张发仁说:“还不还那是往后的事,先把酸枣上学的钱搞够。”
“说的是呀!”张发仁说,“我看是这样,有钱的就帮,没钱就算了。愿意帮多少就帮多少,不强勉。一会儿我陪大家的酒,表示感谢。”
“好,现在入席喝酒。”村会计大声地说。
村会计话音刚落,张发仁又喊道:“哎,我再说一句。今中午喝酒,是个意思,一个桌上就一瓶。我们村是个穷庙,大家委屈点。”张发仁的话,又把大家说笑了。
8
吃罢了晌饭,户主们都扛着桌椅回家了,拆锅拆灶的人也都散了,张发仁和村干部们又商量起事来。
张发仁说:“酸枣九月初去学校报到,我们要快想办法,帮她筹集学费。可不能靠着刚才大伙说的那点钱。村里要是不扶持,酸枣就很有可能放弃上大学。”
“现在国家不是允许家里贫困的大学生贷款上大学吗?村里给她出个证明,让她贷款,这也是个办法呀!”村会计说。
“哎,我不这样想。我想不能让这女两子还没走出打儿窝就背上一身债。让她去贷款,还要我们村干部干什么?村里要帮她的忙,减轻这女两子的一点负担,是我们当村干部的责任啦!”
“张书记说的对。群众有困难,我们干部要上前。群众有困难,我们干部不上前,那要我们吃干饭?”村民兵连长说。
“连今中午的酒肉钱,还是张书记家里的,村里拿啥帮呢?”村妇女主任说。
“你们说,今中午的酒喝到嘴里味咋样?”张发仁向大家突然问起酒来。
民兵连长和村会计先后说道:“不咋的。”
“就这样的酒,还是三十多块钱一瓶。”张发仁说,“前段时间,村里不少户不是嚷嚷要卖苞谷吗?我们村里现在就买下,立马请做酒的师傅来做纯苞谷酒,味道比这好多了。这纯苞谷酒质量好,味道正,挑到县城里卖,保证受欢迎。万一卖不出去,我还认识县城的元春大酒店、国富酒家的老板,请他们帮忙销,不也能变成钱吗?”
“嗨!”民兵连长一拳打在髁膝包上,“这是个好办法。村民的苞谷有了出路,村里又有了收入,搞得!”
张发仁吩咐民兵连长和妇女主任到各户通知卖苞谷,会计在会计室过秤记账:“明天就通知,有苞谷卖的,挑到会计室来,价钱比市场上高个两分钱,酒卖了就给钱。原县酒厂破产后还闲着一批做酒的老师傅,我明天就去请两个进山来搞,包吃包住包工钱,保证能成。”
大家都赞成这是个好办法。
两天后,张发仁就请来了两位做酒的老师傅。两位老师傅看了看七里沟的泉水,又在村会计室捧着黄灿灿的苞谷粒儿,说:“清亮亮的泉水,上等的苞谷,做出来的一定是好酒。”
为了酸枣能上大学,打儿窝村开始造酒了。
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时分,酸枣来到了张发仁家。“张大伯,家里为我上学,已把圈里猪卖了。我妈又跑了几家山里的亲戚,也没借到钱。我想请村里给我开个证明,我到县城去办一份助学贷款。”酸枣几乎哽咽起来。
“你先别急。为你能上大学,村里已请来做酒的师傅,正在做苞谷酒呢!酒一出来,我们就弄到县城去卖,资助你去上大学。你九月初走,来得及。”张发仁安慰着酸枣。
酸枣听后,噙着泪连连地说:“谢谢张大伯!谢谢张大伯!我毕业后,一定回村报答您们。”
“好,村里一定等着你。回来后好好发挥你的作用,把我们村的林果业发展起来,把打儿窝发展成全县的林果专业村。林果多了,我们可以做水果罐头,做果酒、果汁、果脯、果干,只要有东西,就能变钱,不愁我们富不了。”
“嗯!”酸枣坚定地答道。
9
经过上十天的忙碌,打儿窝村的苞谷酒出来了。随着山风的吹拂,到处飘荡着酒味,里把路都能闻到酒香。村民们说:“张发仁当书记,搞啥事都成气。”人们纷纷来看酒,尝酒,一时赞不绝口。
看着汨汨流出来的清冽冽的白酒,两位做酒的老师傅双眼都笑眯了。他俩用盅子舀了一盅,轻轻一呷,“嗯——,真香。”品尝了这山里的酒,他俩向张发仁说起了他们的行话:“酒色天然,液体清澈,其香纯正,饮后回味悠长,好酒!”
老师傅的话,把张发仁说得眉开眼笑,脸上洋溢着喜色。他问道:“这酒能卖多少钱一斤?”
“像这种纯苞谷酒,最少也得卖个五六块吧。”
“六块也不卖,就卖五块吧!”张发仁定了酒价。
“给我们的酒也起个名吧?”民兵连长说。
村会计说:“我们这儿是大薤山,就叫薤山春吧!”
“啥薤山春?就是纯苞谷酒,叫薤山纯苞谷酒还好些。”张发仁说。
两位老师傅说,“这山里苞谷能做酒,红薯也能做酒。我们在一九六几年喝的红薯干酒,不就是红薯做的吗?你们这山上的野果子也能做酒哇!酒能卖,酒糟能喂猪,你们再办个养猪场。现在一头猪能卖千儿八百,多养些猪也来钱。”两位老师傅的话,把村干部说得劲溜溜的。
“对呀,酒糟养猪,这不又是一条财路吗?”张发仁边说边给民兵连长、会计、妇女主任一人舀了一水瓢苞谷酒,递给他们,“做酒熬糖,厨子先尝。来,喝了!”
妇女主任把瓢端到唇边微微地咂了一下,说:“喝不了。”她把酒倒进了酒缸。
民兵连长抿了一口:“嗯,劲大,喝不完。”说得两个老师傅哈哈笑着。民兵连长只喝了三四口就没喝了。
村会计接过瓢,说:“开庆贺会时,我只喝了一小杯,酒就没了,没喝过瘾。”他端起酒瓢,咕咚咕咚喝起来。一瓢酒被他喝得只剩一少半了。
张发仁对师傅说:“您们这番话,让我开了窍……”
他们正说着话,只见村会计摇摇晃晃起来,站不稳了,有些醉了。民兵连长赶紧扶他到屋里床上躺下了。
“这可喝过瘾了!”张发仁嘿嘿地笑着说。
时间到了八月半,打儿窝村做的苞谷酒,已经做的不少了。村会计对张发仁说:“酒生产的不少了,明天拉到城里去卖吧。”
张发仁却说:“你胡毬说呗!”张发仁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把村会计说了一愣。张发仁说,“明天运到县城,后天是星期四,老后天是星期五,这两天正是城管、工商、税务人员上街的时间,你一卖,他们就收你的费,我们不是朝人家枪口上撞吗?明天,你带上我这儿的三四百块钱,先到县城里找一个背点的街道旅社,多买些五斤装和十斤装的白塑料壶,老后天下午,我安排二十来个村民一起把酒拉下去,连夜装好,双休天开始卖。双休天正是城管、工商、税务上的人搓麻将的时间,我们挑着酒大街小巷地卖,就没有人管,卖完了立即回村。”
两位老师傅说:“张书记说的对。”
“另外,你去了县城,到县酒厂租个罐子车上来装酒。”张发仁向村会计交待。
10
星期五下午,张发仁领着他挑选的二十个比较灵活点的村民,带着扁担绳子到了县城。他们来到村会计租好的旅社,休息了片刻,便到旅社后院里朝塑料壶里装酒。有五斤一壶的,也有十斤一壶的,排了一院子。其中一个叫“刘夸夸”外号的村民,平时喜欢编些顺口溜,他跑到街上,请写字的人在一块硬纸板写上了他编的四句“顺口溜”,夹在怀里回到了旅社。张发仁一看这“顺口溜”,连说了三个“好”,夸他有脑筋。
第二天清早,张发仁和村会计带着村民,在街头小食摊上吃了稀饭和油条油饼后,村民们挑着酒就到大街小巷卖去了。一时间,街上都有卖纯苞谷酒的人。
刘夸夸的担子头上,当真挂着他的那块硬纸板,一个买酒的人被硬纸板的四句“顺口溜”吸引住了,只听那人念道:
“山里苞谷酒味正,
只卖五块钱一斤。
您买就是献爱心,
支援山区贫困生。”
买酒人念罢后说:“写的不错。”接着又问,“买你的酒,咋就成了支援贫困生?”
刘夸夸放下酒挑子,就把村书记张发仁为扶持酸枣上大学做纯苞谷酒卖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刘夸夸说:“您是个局长吧,为支援我们村酸枣能上大学,买一壶吧!”
买酒人惊奇地问:“你咋知道我是局长?”
刘夸夸摸着后脑勺笑着说:“我看您像。”
“这是我昨夜里搓麻将赢的钱,”买酒人掏出两张红版的百元大钞,“为支援山区贫困生,我就给我老爹买二十斤。”
刘夸夸忙说:“买二十斤,有一张就够了。”
“哎,这一百是我献的爱心。”买酒人说。
刘夸夸急忙弯腰低头敬了个礼,连说了两个“谢谢!”
买酒人一手提了一壶,向围拢的人们说:“这是山里纯苞谷酒,市场上买不到的。”这个买酒人一走,其他人也围上来要买酒。不一会儿,刘夸夸挑的酒就全卖了。他回到旅社,把钱交给了村会计,又挑了六个十斤的壶,准备去卖。这时,村会计数了数钱,大声地说;“咋多了一百块呢?”
刘夸夸挑着酒,边走边应道;“是一个局长献的爱心。”
村会计乐呵呵地把这事立即向张发仁说了。张发仁连拍大腿说:“好,好,要表扬刘夸夸,中午多奖他一碗蒸肉。”
张发仁带人在城里卖酒,民兵连长从村里朝城内送酒,两天就把村里的酒卖光了。村民在卖酒时,不少买酒人都是连买带捐地多给了钱。星期日的晚上,张发仁带着村民回到了打儿窝。这次卖酒,满打满算,刨去费用,纯落了一万多元。张发仁捏着钱,眼里流出了泪。他在心里想,世上还是好人多。他从内心里感谢那些在买酒的同时还多给钱献爱心的人们……
张发仁决定,做酒的事长期搞下去,再到县城租个门面,就卖薤山纯苞谷酒。
11
卖酒回村的第二天上午,张发仁就带着村干部,拿着六千块钱,来到了酸枣家的门前,村会计老远就喊了起来;“酸枣,酸枣,张书记给你送学费来了。”
酸枣听到喊声,忙跑出门外迎接着,她的母亲也跟着出来迎着,她的父亲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满脸的笑容。
村干部在酸枣屋里坐定后,张发仁对酸枣说:“这六千块是村里无偿扶持你上学的钱。你是解放六十年来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家里又这么困难,村里应该扶持你。你以后上大学的钱,我们村都会想办法给你解决。我们代表全村村民,只希望你好好学习,毕业后回村里来。现在,村里缺文化,缺技术,想发展经济都很难。”
“张大伯,您们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永远都是打儿窝的女两子。”酸枣攥着钱说,眼里又一次涌动着泪水。
九月初,正是打儿窝秋高气爽的季节。打儿窝的天空,也是一派天高云淡。近处的山峦,远处的山峰,也都平分着秋色。山坳里的苞谷、红薯,又到了收获的时节。
这天早晨,一轮柔润的秋阳,映照着秋日里的打儿窝群山。秋日的山野,依然盛开着山花,在秋日的晨风里氤氲着淡雅的香气。
酸枣要走了,她要离开打儿窝了。她背着背包,提着一个小包,走在前面,张发仁和村干部、还有她的母亲,跟在她的后面一起送着。
正在这时,“老党员”在对面山腰的路上,一只手举得老高老高地,喊道:“喂——,发仁,等两步,大伙帮的钱送来了。”
听到喊声,几个人一齐看着对面正在小跑的“老党员”。
“哎——,我看这段日子你那没啥动静,我以为没帮到。”
“大爷,您跑慢点。”酸枣也尖着嗓子大声地说。
“老党员”一路小跑地赶到了张发仁面前,喘着粗气说:“这些天我一直在各户跑,杨二狗子昨夜还送来了五十。大家总算凑了两千二百八。”
“老党员”欲把钱给张发仁,张发仁笑着说:“我不看了,给酸枣。”
酸枣的脸上表现出“实在不想接这个钱”的脸色,张发仁说:“带上,大伙的一片心意。到了大学里,一定要好好学习。”
酸枣接过了钱。“装好,莫弄掉了。”酸枣的母亲叮嘱着。
“张大伯,您们都莫送了,我走了!”酸枣充满了惜别之情。
“好,不送了。”张发仁和大家站到路边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在晨光里目送着酸枣渐渐远去。这时,张发仁大声喊道:“酸枣,我们等着你——”
酸枣回过头来,在秋日的逆光中,显得分外的娇美。她的头发丝丝金黄,她的脸色红扑扑的,她的笑容甜甜的,酸枣是那样的美丽。她向村干部、向母亲挥手致意。她扯起嗓子答应:“好的。张大伯,再——见——”
她大步向前走着,不一会儿,一个姑娘的身影就融入了早晨的太阳光芒里。
【注解】:注①:“五百大众”是我老家人指“人多”的说法。注②:“寿木”是指“棺材”。注③:“强勉”是指“不强求”。)
(全完)
【作者简介】
帅瑜:湖北省作协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无约之爱》及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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