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光透过列车的玻璃窗洒在李一航的脸上,他眼中窗外的一切都忽然变得陌生了。父亲那魁梧的身躯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淡淡的金光,轮廓明晰的身影正渐行渐远,还有站台上陌生的人们,他们在轻轻挥手,有的踮起脚尖,有的还在大声告别,唯独父亲一个人默默站在噪杂的人群中,静默地看着自己的方向。有一瞬间,李一航发现父亲其实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列车正在驶向的前方,他也想像邻座的一个学生打扮的男孩儿一样把头伸出车窗外对自己的父母挥手告别,但是那微弱的冲动也仅仅在内心里挣扎了几下之后便瞬间熄灭了。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北方,第一次感觉自己拥有了光明的未来。军校,这个曾经出现在无数电视剧和电影中的地方,就是自己即将要圆梦的圣地。父亲怕他坐火车不习惯,特地买了一张卧铺票。他的床是下铺,这会儿两个小朋友正挤在窗前看风景,他坐在床脚的一个角落里翻着一本书。
站台上李龙海早已随着人群走向了出站口,他用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机给李一航发了一条短信:路上小心东西,到站了告诉我。为了奖励儿子考上了军校,他把才买的一款三星手机给了李一航,而自己又从抽屉里翻出这部老旧的摩托罗拉,那时候彩屏手机、和弦铃声还是新鲜事物。然而李一航并没有听见这个短信,列车渐渐加速,耳旁剩下的是车轮和铁轨那沉闷的叩击声,还有广播里一些听腻的口水歌。
他感觉自己正被带向一个未知的世界,就像当初验上兵要离开家乡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似乎更加强烈一些。当初知道自己要当兵的时候,他并没有对未来有任何期待,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走上了人生的下坡路。满大街随时能找出几个人是当过兵的,而他们的生活并不是自己所期待的。加上当时邻居的几个孩子有的进了好大学,有的去读军校,而自己却只能当兵,当他想起他们风风光光地被大家簇拥着离开小县城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滋味儿。此刻,他终于在当了两年兵以后拥有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人生,而当这一刻来临时,他却又显得迟疑了。
虽说是卧铺,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舒服。他脆弱的睡眠总是在列车的低吟中被打断,恍惚中,他又看见了五中队那个小小的院子。看见了五中队北面的那座连绵的山脉,还有从门口排成两排的白杨树,四班的那张白色铁皮床,自己的抽屉,图书阅览室的每一个角落,训练塔里面那个小小的空间,那些年代久远、表皮破损的水带,这一切都从脑海中浮现,就像海底被藻类绊住的浮木挣脱了束缚,倔强地浮了上来,又随着几阵海浪飘向远方。
这一夜显得特别漫长。他忘记自己睡着了多少次,又中途醒了多少次。只记得五中队不时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像一个历久弥新的梦,一个自己永远也解释不清的梦。
北京西站里人山人海,李一航在出站的人群中看见一块板子上赫然写着:“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几个字。他从人流中挤了出来,看见那举牌子的是一个二年兵。“你好,我是到武警学院报到的新生。”李一航本打算敬礼,想想自己并没有穿军装,于是便作罢。“你是我今天接到的第一个学员,这样吧,请你帮帮忙,我们的车在那边,你先把行李放上去,然后过来带其他学员过去,听说今天人很多,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李一航欣然点头。这个二年兵估计跟自己差不多大,但是言谈举止却十分稳重,李一航听着他那带着京腔的普通话立刻产生了好感。
“班长,这些都是在北京读大学的吧?” 站在出站口的一个角落,看着很多打扮入时的大学生,李一航兴奋极了。“没错,都挺会打扮的,比咱们强多了,哈哈!”两人天南海北地瞎侃,在谈话中,李一航才得知原来在军校里面也有战士,他们是给学校服务的,有车队的还有门口站岗的,甚至每一个教学楼都会指定一名战士负责管理。这个二年兵叫冯晓琪,也准备考武警学院,说不定将来还会成为李一航的同学。
就在两人聊得火热的时候,一个人用手指戳了戳李一航的胳膊:“你好,我是新生,请问在哪里报到。”李一航扭头一看是一个女孩子,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也很得体清新,他们俩都被这女孩儿出众的气质和相貌吸引了,甚至怀疑她是一名演员。“哦,你稍等一下,我们的车在旁边,等再来几个人,让他带你过去。”冯晓琪抢着跟她说道。不过那女孩儿似乎更愿意跟李一航说话,她点点头然后便站在李一航身后噼噼啪啪地按手机。冯晓琪不时扭头往女孩儿站的方向看几眼,李一航识趣地稍微挪了一下位置,好让自己不要挡在了两人中间。
随后又来了几个广东同学,这几个同学比李一航要老成许多,一上前便递烟递水,跟冯晓琪套近乎,又忙着跟其他新生打招呼,冯晓琪让李一航带着几个新生先上车,自己跟广东学员负责接待其他新生。
刚过了中午,托运新生的客车便载满了学员,当轮换的客车抵达火车站的时候,冯晓琪才关紧了车门告诉司机上路。除了几个着军装的学员以外,其他的都打扮得很新潮。那个长发女生坚持要坐在李一航旁边,并坚持要坐在靠窗的位置,李一航只好听从她酷似命令的安排。一路上,李一航见大家都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这才想起自己也有了一部新手机,只不过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背包的底部,他掏出手机发现了父亲的短信,于是便回复到:我已经坐上了去学校的车,不用担心了。
2
客车驶上高速公路,北京城渐渐消失在身后,音箱里传来许巍的《旅行》。李一航感觉自己跟随音乐和时光一起飞翔了起来。窗外是北方高远的天空,白云淡淡地浮在天边,天空呈现出干净的浅蓝色,那种蓝如初生一般纯粹,视野的终点看不见山,而是更辽阔的天空。
身旁的人大都陷在了夏天困倦的午睡中,而他却陶醉在清爽的音乐和窗外迷人的景色里。对于没有到过北方的人来讲,这样强烈的感触甚至会产生重生般的快感。
两个小时以后,他站在了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的门口。肃穆的国徽,挺拔的哨兵,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路面还有整齐的白杨树。顿时,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在冯晓琪的口令声下站成了五列,有些便装打扮的学生在听到“稍息”口令时,居然伸出了右脚而且还不是向前而是向左。接着向右转,几个学员也转得五花八门,引得队伍里笑声四起。冯晓琪无奈地看着这浩浩汤汤的队伍,嘱咐道:“一会儿进门的时候,走好点,不然把你们扣下来!”这句话起了立竿见影的作用,大家都不说话了。
“听着,你们要先签到,然后有人带你们去报到。”冯晓琪带着大家在一幢陈旧的教学楼前停下。李一航这才发现其实很多学员并没有坐学校的大客车,而是家长专车送过来的。而且都是很名贵的车,奔驰,宝马,奥迪,只是那些车都不能进校门而是停在学校门口。看来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啊,李一航拎着沉重的行李走向了签到处。
带领他们去七队报到的是一个师姐。李一航和其他几个学员并不知道“七队”是什么概念,他们只是发现这个师姐很漂亮,人也很温柔。
“你们队是我们学校最好的一个队。”一路上师姐不停地给学弟学妹们介绍学校的情况。“每年的各项比赛,你们总是出尽风头。”听着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大家对“七队”这个集体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对自己未来的三年生活也有了很多美好的憧憬,但是担心的成分也多出很多。军校毕竟是军校,没有尝试过,也从电视上看过,哪是那么好混的。
“你知道吗?听说我们队是学校里管得最严的!”一个眼睛很小,个头却很大的眼镜男扭身对身旁的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说。那白衣男生嘿嘿笑着并没有接话而是伸长了脖子看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今天人还不是很多,要等到明天才会到齐。”白衣男打着哈欠,不经意间扭身看见李一航正在玩自己的手机。“哇塞,T108,才出的彩屏手机耶!”他拉了拉眼镜男的衣服,夸张地指着李一航的手机说道。
“你是哪个省的?”眼镜男似乎对手机并不感兴趣。他上下打量着李一航,发现这长长的一列队伍里,就是他皮肤比较白。
“我湖北的。”李一航收起手机,想要从他们那里获取关于七队更多的信息。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以后,才发现其实大家都并不了解关于这所军校的一切,接着,又有几个人加入了进来,大家都开始介绍自己,籍贯,什么时候到的,坐什么车来的,北京西站的人很多,从北京到这里要多长时间,诸如此类的话题。
终于走到了那间办公室的门口,一个又一个学员都要走进它,然后又抱着一个绿色的盆子离开,那盆子里放着牙膏,缸子,香皂,还有蓝色内裤和白毛巾。
“你是532的,我们一个寝室!”那个站在队领导旁边的白白胖胖的男生对李一航说。李一航原本以为他是这个队的领导,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他也是学员,但是却非常成熟老道。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李一航也和其他学员一样有了自己的一套用具。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532”这个门牌号。他掏出钥匙想要打开它,结果门却自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浓眉大眼,矮矮胖胖的男生。他打过招呼以后,便主动帮李一航接过了手里的东西。
工程系五楼就这样成为了他们的领地。听师兄师姐们介绍,在这所学校的三年里,如果不出意外,他们都将生活在这里。更确切的说是五楼西面的一半,东面的一半住着十二队,那是一个本科生队。与七队比起来,十二队的人就显得非常少了。五楼的四十间宿舍,他们只用了十来间,而且还有几间是活动室没有住人。
到学校的第一天一切都很安静,因为人还没有到齐,与通知书上报到的日期还有一天的时间。532里,李一航和石银岭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他们收拾好了自己的物品,就等着其他室友的到来。那个给队领导帮忙的男生倒是一直没有出现,李一航仔细回想跟他的谈话,怎么也看不出他的年龄甚至比自己小两岁。石银岭告诉他那个学员和他是一家子,叫李雪昂。“河南的兄弟,个个都精着呢!”石银岭比李一航早来,所以他有幸了解到关于那个学员的一切,但似乎又并不喜欢他。
李一航和石银岭都安静地呆在屋里,而走廊里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却此起彼伏。很多个性开朗的同学都开始窜门了,他们穿梭在各个寝室里跟人打招呼,而李一航和石银岭只负责接待其他同学,对出去看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即使如此,他们也认识了很多人,他们发现东北的学员都非常活跃,到532来玩的好几个人都是东北的,他们那东北口音的普通话也格外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