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集
【天香楼沁芳阁】
韩晓云坐在琴台后面，一双纤纤巧手在琴键上不停地移挪跳动，她玉喉圆润地唱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
韩晓云一曲唱罢，坐在她对面一个穿着丝锦绸缎的中年富绅，一边拍着巴掌叫好，一边向琴台后面的韩晓云走过来，他从衣袋内摸出一封银子，望着晓云说道：襄客姑娘唱得好，这封银子……
富绅一边向韩晓云使了个媚眼，一边把银子放在琴台上，向晓云的手边推过去，然后一把抓住韩晓云的手，马上就要把她揽到怀里。
韩晓云猛地站起身来，涨红着脸向富绅说道：这位官人休要如此！襄客只为赏音识律者弹唱，官人若是还欲听歌，就坐到对面去，襄客只管为你弹唱就是。
富绅一把把韩晓云揽在怀里，嘻皮笑脸地嘻嘻笑着说：这样的地方我来得多了，襄客姑娘休要在我面前装清白。
韩晓云用力推开富绅说道：大官人若为风月之事前来，且是找错了人了，襄客只是弹唱歌女。
富绅：这有何妨，襄客姑娘，待会儿我向你多给银钱就是。
韩晓云怒目说道：这位官人休要纠缠，再如此，我可是要叫人了！
富绅松开手，望着韩晓云气极败坏地说：一个青楼戏子，倒学着装起了正经，哼——，我只要有钱，这天下的美女多得是。
富绅说完，他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雕花木门，有些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韩晓云气得泪花莹莹，她从琴台上拿起富绅刚才放下的银子说道：拿走你的银子——
韩晓云说完，她把那封银子向门外扔了出去。
韩晓云上前关上门，趴在琴台上，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稍顷，卢翠玉推门走了进来。
卢翠玉：晓云，你怎么啦？
翠玉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晓云身边，轻轻地推了推韩晓云的肩膀。
晓云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翠玉说：翠玉姐，刚才来听歌的那个有钱人，仗着他自己有钱，他以为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真是看错了人了。
翠玉轻轻地点点头说：晓云啦，说实话，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是些青楼女子。也难怪他们有些人会在我们面前想入非非，动手动脚。不过，你不是知道有一种花叫莲花吗，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濯青涟而不妖，这其实不正是莲花的品格吗？昏昏世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们自己人正品洁，还管他别人怎样看呢！
韩晓云：翠玉姐，虽然你我仅是歌女，但是在这天香楼里弹唱，却把你我的名声已经弄得不清不白。翠玉姐，我打算在这里再唱半年，等我攒够了置下几十亩田地的银钱，我就回郢州去了。
卢翠玉：晓云，你是天香楼的头牌歌女，一年能攒下几百两银子，而我翠玉就是十年也攒不了你这些钱，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后的日子会怎么过。
翠玉说得一阵心酸。
韩晓云连忙安慰道：翠玉姐，我相信，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卢翠玉讪讪地笑着点了点头：管它好不好起来，反正都得一天天地过。
顿了顿，翠玉向晓云问道：晓云，你听说了吗？那天在你这里醉酒的那个孟浩然，刺史韩大人请他代表襄州学子到长安应举，想让他到长安为我们襄州争个脸面，结果被他拒绝了。听说当时韩大人是让州府裴司户冒着漫天风雪去登的门，结果热脸贴上了冷炕头，当时把司户大人的脸都气白了。
韩晓云：啊，有这样的事？
卢翠玉：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我看也就你还不知道呢？算了，反正你也不想听，我也不想说了。
翠玉故意卖了个关子，她乜斜着眼睛，偷偷观察着韩晓云脸上的表情。
韩晓云：翠玉姐，到底是咋回事，你快些说吗？
晓云脸颊飞红，她拉着翠玉的衣角，催促翠玉快把事情说得更详细些。
卢翠玉：想听了不是？看你着急的样子，我说，我说！
卢翠玉一边说着，一边立刻就眉飞色舞起来，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知道孟浩然那天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吗？那天是我们襄州州府考试的时间。州府考试那天，襄阳的学子们都罢了考，没有一个人去参加。听说罢考的目的就是要朝廷为张柬之丞相洗雪冤屈，那围州府、罢府试的事儿，都是他孟浩然领头干的。既然是不想考，考试那天他凭什么会喝那么多的酒？这就证明他心里还是想考。你要说他想考吧，现在韩大人派人请他去考，他倒是学着摆谱不考了。你说你几个襄阳学子不考试，朝廷就能把张丞相的冤屈给平反了？嗨，我真觉得那个孟浩然的脑子里好象是进了水。
听卢翠玉说完，韩晓云立刻反驳道：翠玉姐，话也不能这么说。既然这罢试是孟浩然领头干的，现在别的襄阳学子都没参加科举应试，他孟浩然怎么能背信弃义，答应韩大人去入京应试呢？孟浩然如此之举，说明他不为势利所图，重信重义，我们更应在心里敬重他才是。
翠玉一听，立刻就乐了，她用玉指轻轻地刮了一下韩晓云的鼻子，不无揶揄地说：哈哈，晓云，我这才跟你说了他孟浩然的一句不是，看你的样子就好象是要跟我急，在你心里莫不是他孟浩然倒比我翠玉还要重些？不过，我可是要提醒你，人家是书生公子，我们是青楼歌女，我们根本就不是可以和他往一条道上走的人。
翠玉的一席话，仿佛一瓢凉水，把韩晓云充满一片热情的内心彻底地浇了个透心凉。韩晓云缓缓地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言语很不自然地压低声调说道：翠玉姐，我又没有说，我是要和他往一条道上走的人。
卢翠玉：没有就好，我就怕你会往里面陷得太深。
【涧南园】
阳春三月，繁花如锦。孟家涧南园后山坡上的桃花漫山遍野，绽然怒放。这片秀丽的山水田园，又开始焕发出一派盎然生机。
张子容穿着一身刺锦红袍，喜气洋洋地一边沿着穿过满是桃花的林间小路，往孟浩然的草庐走去，一边大声地向草庐那里叫道：浩然，浩然。
孟浩然手拿书卷，站在草庐旁边的桃花树下，望着一身红艳的张子容向他走来，不由笑道：子容，你身着红艳，满脸喜气，莫不是寻下亲事，沾了脂粉香气？
张子容一听，反倒乐了。他笑着揶揄道：浩然每日偕桃花为伴，与群芳相依，夜夜醉卧花魂，如此反倒笑我，问你是何居心？
孟浩然：好了好了，你也别再问我，我也不再说你。子容，走，且往我草庐里去。
二人步入草庐，张子容向孟浩然提议道：浩然，与其整日里烦忧蜗居，倒不如我们一同出去散散心去。听说现在到汉皋山（万山）下的汉江上，游赏泛舟的人多得很，我们不如到那里去凑个热闹如何？
孟浩然：就你我两人前去？
张子容开口笑道：若能有美人相伴那当然好，只是这美人可到哪里找去？
孟浩然：子容若是要找美人，那还不容易。襄阳城内和大堤上下的歌楼多得是，莫不如我们到天香楼找韩襄客，让她陪我们一起出去，既可赏景，又能听歌，岂不惬意？
张子容听孟浩然说完，不由得哈哈地笑了起来。
张子容：孟六兄，怕不是你想那韩襄客，想得昏了头了吧！韩襄客是闻名襄阳的歌妓，襄阳城内的那些达官显贵，她只怕都侍候不过来呢，她怎么可能会和我们一起出去？
张子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孟浩然不以为然地说：那倒也未必。我们不如去找她一回，她若不去，那也无妨。
孟浩然的性格里有一种天生的执拗
张子容见孟浩然说话的样子很认真，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顺坡下驴地笑道：孟六兄说得也是，我们索性就去找她一回，说不定我们还真能在桃花园里走一回桃花运。
孟浩然在草庐之内稍作收捡，便和张子容一路兴致盎然地走出草庐，锁好柴门，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涧南园的山坡下走去。
【南渡头】
孟浩然和张子容下到襄水河边的南渡头上，张子容解下缆绳，和孟浩然先后上到无篷的小船上，张子容笑着望着孟浩然说道：浩然，你在船头上站好了，我来划船了。
张子容一边说着，一边站在船尾轻轻地一荡双桨，船身轻轻一动，小船便悠悠荡荡地向襄水河的中间划去。
【襄阳城内】
孟浩然和张子容来到汉江边上的临汉门码头上，只见船码头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二人弃船登岸，把小船在江边泊了，便自临汉门进城，往襄阳城内走去。
襄阳城内的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热闹繁华。孟浩然和张子容沿着熙熙攘攘的大街，一路穿街过巷，直往天香楼而去。
【天香楼】
孟浩然和张子容走进天香楼，守在店门口案台后面的老嬷嬷见两位公子翩翩而来，正欲笑脸相迎，抬头一看，却认出是那日酗酒闹事的孟浩然，立刻拉长了脸。
老嬷嬷：二位客官是听大堂弹唱？还是上阁楼点牌？
孟浩然彬彬有礼地上前说道：我们点韩襄客的歌牌，只问嬷嬷，我们欲入汉江漾舟，韩襄客可否随同我们一起出去？若得嬷嬷同意，我们多给银钱就是。
听孟浩然说完，老嬷嬷不由得讪讪地笑道：韩襄客午后的歌牌一早就被人点下了。就是没有人点下，她可是从来都不出天香楼去为别人弹唱的。我这天香楼的美貌女子多得是，我看你们还是换一个吧！
孟浩然微微地皱皱眉头，随后上前一步，对老嬷嬷说道：那我们点翠玉姐姐的牌吧！
老嬷嬷笑道：嗯，算你还有眼光。
张子容正在心里狐疑，却见孟浩然已经向老嬷嬷奉上了两吊铜钱，只听老嬷嬷拖着长腔，对站在她身边的女从喊道：梅姐，带这两位公子哥上楼去见翠玉丫头。
梅姐年龄约在四十上下，她仪容端庄，身姿婀娜，一看就知道，她年轻时也曾是一副美人胚子。梅姐一边带孟浩然和张子容上楼，一边回头对他们说道：两位公子点的翠玉姑娘，不仅琴弹得好，歌唱得绝，而且人也长得俏。想当年，我也和她们这群年轻的丫头一样，只是我现在老了，再也没有人来点我的牌，所以只能在这里帮着嬷嬷做些杂事。
梅姐的语气里明显地透着无限的的惆怅和心酸。
孟浩然见梅姐瘦若黄花，禁不住同情地问道：姐姐难道就没想着要成个家？成了家，也不就有了依靠？
梅姐：成家？
梅姐凄然一笑，她接着说道：作为女人，有谁不想找个可心的男人成家？可是，做我们这一行，运气好的，趁年轻的时候被哪个大户人家看上，被人家认回去做个小。运气不好的，就象我这样，捱到年纪大了，也就没人要了。
听梅姐说完，孟浩然和张子容都沉默着，不知道对她如何安慰。
梅姐把孟浩然和张子容带进翠玉的房间，卢翠玉弹唱的房间比起韩晓云的房间要小很多。
梅姐向翠玉递过歌牌，又和她耳语一阵，方才掩门而去。卢翠玉把歌牌放到琴台上，她这才抬起头来打量来人。
卢翠玉两眼望着浩然，站起身来，对孟浩然笑道：孟浩然，今儿个你怎么倒想着要点起我翠玉的牌了？我可是不会给你唱的，要听歌，你应该找晓云给你唱去。
翠玉快人快语，说话一点儿都不拐弯。
孟浩然连忙说道：翠玉姐休要见怪。这位是我的好友张子容。我们今天到这里来不是为听歌，而是想请你和晓云一起出去。外面春和日丽，水暖风清，到汉江漾舟，自当别有一番情趣。只是听嬷嬷说，晓云她一早就被人点了牌，所以就寻到你这里来了。
卢翠玉望着张子容笑道：哦，你叫张子容。坐坐坐，先喝口茶水。
张子容连忙谢道：张子容见过翠玉姐姐！
卢翠玉：公子不必客气！
翠玉一边沏上茶水，给张子容和孟浩然奉上，一边扭头对浩然说道：我正想要出去玩呢，好好好，韩晓云那里有我去说，你们就坐下先用茶。
翠玉一边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掀开珠帘，一脸兴奋地出去了。
过不多久，只见帘栊动处，韩晓云头扎钗髻高簪，身着罗纱绢绣，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韩晓云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秀目生怨，玉面含羞，她缓缓地向孟浩然和张子容掬过一礼，尔后说道：韩晓云见过两位公子。
翠玉跟在晓云的身后走了进来，她对晓云说：晓云，浩然公子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就甭须如此多礼。你只说，到汉江漾舟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那我可就陪他们去了。
韩晓云见翠玉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也不好再加掩饰，她黛眉轻垂地回过头说：既是孟公子盛情相邀，姐姐都答应去了，我怎么好不去？大不了我在嬷嬷面前说自己身子有恙，让她替我推了午后的歌牌就是。
孟浩然连忙起身相谢：多谢晓云答应陪我们到汉江去赏玩一回。
孟浩然话刚说完，翠玉便指着孟浩然，一脸嗔怪地笑道：好你个孟浩然，你只顾谢她。我看如今这世情，好人倒是做不得了。
孟浩然：谢过翠玉姐姐！
卢翠玉一阵笑闹，倒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轻松活跃了起来。翠玉对孟浩然和张子容说：你们两个先到汉江边上的临汉门码头等着，我和晓云稍后才能过来。
孟浩然望望翠玉，又望望晓云，然后说道：那我们先走了。
孟浩然和张子容起身告辞而去。
【汉江】
孟浩然和张子容回到临汉门码头，在这座又宽又长的江边码头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舶。远行的航船，桅杆林立；观景的游船，雕栋画舫。孟浩然和张子容则坐在他们无篷的小船上，任涌到岸边的细浪咕咕地拍打着船舷。
二人在船上没等多久，张子容抬起头来，他指着岸上说道：浩然，你看，她们来了。
孟浩然顺着张子容手指的地方望去，只见韩晓云怀抱竖琴，黛发高绾，纤臂细腰，身姿修长。一张玉嫩俊脸，似有闭月羞花貌；一袭罗纱翠裙，恰如绿柳荡春风。望着和卢翠玉手牵着手沿码头石阶款款而下的韩晓云，孟浩然竟不住有些动情地痴痴相望。
张子容：太漂亮了。走在江边的韩晓云，真是形胜西湖仙子，貌赛月宫嫦娥。浩然，韩晓云如此美貌风姿，她莫不是传说中汉江边上的那个神仙女子么？
孟浩然回过神来，淡然说道：是啊，要不然她怎么会成为天香楼里当红的头牌歌女呢？
张子容揶揄道：浩然，看得出，她似是对你有意，孟六你真是艳福不浅啦！
孟浩然：子容不可瞎说，我们请她们出来，不过只是大家一起游赏汉江，散散心情而已。
二人说话间，韩晓云和卢翠玉已走到近前，卢翠玉望着站在小船上的孟浩然和张子容，大声说道：孟浩然，怎么你们要用这无篷的小船带我们赏游汉江呀？
孟浩然和张子容从船上站起来，孟浩然望着翠玉和晓云二人说道：翠玉姐，这船虽是小了些，但我们自己划着小船游汉江，难道不比雇请篷船有艄公随着更为轻松自在？
翠玉点点头，接着说道：那你们快些把船稳住，我们上船了。
张子容连忙起身，用竹篙把船稳住，卢翠玉踩着船帮，轻轻地跳进船里，然后向晓云伸出手去。
韩晓云将怀抱胸前的竖琴一边向孟浩然递去，一边说：浩然，你帮我把琴拿着。
孟浩然：哦！
孟浩然把韩晓云递来的竖琴接了过去。
韩晓云用一只手抚住罗纱翠裙，一只手拉着翠玉的手，踩着船帮，轻轻地上到船里。
张子容：我来划船，你们都坐稳了。
卢翠玉和韩晓云分别在船舱里坐下来，韩晓云向孟浩然叫道：浩然，把琴给我。
孟浩然把琴递给韩晓云，然后对张子容说：子容，还是让我来划船吧！
张子容：今日有我在，怎么能让你这做兄长来划船呢？浩然，你且在船头站好了，我要划船了。
孟浩然：那好吧！
张子容一荡双桨，船身微微一颤，尔后，小船悠悠荡荡地向江心划去。
宽阔的汉江碧水涟涟，烟波浩淼。江面上风轻水暖，一只只剪尾春燕，抖动着黑黝黝的翅膀，翩然翻飞，穿梭如箭。小船逆行水上，四周清波荡漾，水浪哗哗有声。放眼向远处望去，只见江面上游船画舫，帆影点点，依岸垂柳，水中倒映，人坐船上，舟行江中，满眼胜色美景，宛如一幅如诗如画的春江图。
孟浩然立在船头，他倒背着双手，傲临一江碧水，不禁吟起乐府诗《上陵曲》中的诗句：
上陵何美美，下津风以寒。问客从何来？言从水中央。
吟完四句，孟浩然转过身来，他回眸征询地望着坐在船中间的韩晓云和卢翠玉。翠玉推了推把竖琴抱在怀中的韩晓云：晓云，你来？
韩晓云有些羞赧地把怀中的竖琴递给翠玉，她轻轻地站起身来，望着站在船头的孟浩然，声色圆润地接着吟道：
桂树为君船，青丝为君笮，木兰为君棹，黄金错其间。
韩晓云言毕，站在船尾划船的张子容接着吟道：
沧海之雀赤翅鸿，白雁随，山林乍开乍合，曾不知日月明。
张子容吟完四句，他停下手中的双桨，望着卢翠玉叫道：翠玉姐，该轮到你了。
卢翠玉也不答话，她把竖琴抱在怀中，冲着张子容点头微微一笑，只见她手抚琴弦轻轻一拨，琴声随风而起，翠玉和着琴声唱了起来：
醴泉之水，光泽何蔚蔚。芝为车，龙为马。
览遨游，四海外。
甘露初二年，芝生铜池中，仙人下来饮，延寿千万岁。
一曲唱罢，众皆默然无声。
小船悠悠西行，天空湛蓝如洗。在天水相连的尽头，几缕云絮如同洁白无瑕的银纱，静静地挂在天边。越往西行，江面越宽越阔。碧波万顷的汉江和风细浪，金波粼粼。放眼江左，一道气势雄伟的十里长堤，巍然屹立在汉江南面的高岸上，它是那样的傲岸高峻，摄人心魄。坐在船上眺望这道襄阳人民用智慧和汗水筑起的巍巍长堤，让人不得不为这项工程的浩大叹为观止。
孟浩然一行四人，一路轻歌妙曼，放眼满目美景，自是心旷神怡，好不惬意悠然。
再往前行，只见汉江南岸，满目青山，丘峦错列。这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就是座落于襄阳城西的万山。万山群峦叠翠，而它依临在汉江边上的是座不高的山峦。
孟浩然指着依临江边的山峦对韩晓云和卢翠玉说：晓云，翠玉姐，前面的这座山叫汉皋山。
韩晓云不解地望着浩然：浩然，听说这里不是叫万山吗？
孟浩然：把这里叫万山也对，但万山是对这一大片山峦的总称。因为江边的这座山下有汉皋台，所以此山又叫汉皋山。
韩晓云：哦，是这样的。
孟浩然、张子容、韩晓云和卢翠玉一行四人弃船登岸，来到汉皋台下。汉皋台下，水平如镜，沙岸历纡。
孟浩然对晓云和翠玉说道：这里就是汉皋台，要说起来，这里还有个典故呢！
翠玉：浩然，是什么典故，快说来给我们听听。
孟浩然：传说在春秋时，郑交甫来到这汉皋台下，遇见两位绝色美貌女子，见她们在碧纱罗裙上各佩香囊玉珠，便走上前去笑着对她们说，愿请子之佩。两位女子含笑不语，她们解下佩珠相赠。郑交甫喜不自禁，他把玉珠紧紧地捂在怀里，往前走了十多步，偷偷想把玉珠拿出来看时，发现玉珠已经没有了。回头再看刚才那两位貌若天仙的女子时，发现两位女子也已经没有了。于是，人们便认为郑交甫在汉皋台下遇见的两位绝色女子，她们是汉江女神。
张子容笑：浩然，你看，我们今日在此遇到的不也是两位绝色美貌女子么！她们莫不会也是汉江女神？
孟浩然回过头来，望着韩晓云和卢翠玉，笑着说道：愿请子之佩。
韩晓云抬头望着浩然，她从腰间轻轻地解下香囊，微微地红着脸说：浩然，晓云身无玉佩，便只有这个香囊，劳烦你刚才给我们讲了典故，这个香囊算是酬谢。
孟浩然把韩晓云递来的香囊接在手上，顿闻香气袭人。孟浩然把香囊捂在怀里，笑着对韩晓云说：晓云，你送给我的这个香囊，它不会也是一转身就不见了吧。
几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起来。
张子容对卢翠玉说：翠玉姐姐，你看晓云都把香囊送给浩然了，我想你是肯定不会那么小气。
说完，他把手径直向翠玉伸了过去。
卢翠玉轻轻地弯下腰去，从江滩上捡起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放到张子容的手上说：我翠玉的香囊从不送人，我就拿这颗鹅卵石送给你吧。
几人笑闹着，大家不自觉地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时已日影西斜，几人在汉皋台下又赏玩了约摸半个时辰，皆感腹中饥饿。于是几人上船，取出酒食，无奈船上狭小。韩晓云指着江心的一座渔岛说：你们看那岛上景色旖旎，我们不如到那边岛上，再进饮食，岂不畅快？
孟浩然、张子容和卢翠玉顺着韩晓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碧波万顷的汉江江心，一座草木繁茂的绿色小岛，如同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烟波浩淼的浩瀚江面上。渔岛上绿草如毯，层林叠翠。成群的沙禽白鹭，翱翔翻飞在林梢之上，风姿翩然。如此一片世间净土，宛如江上名珠。
孟浩然、张子容、韩晓云、卢翠玉把小船划过江心，来到绿茵如毯的渔岛上。韩晓云、翠玉在小岛的一片空地上摆上酒菜，四人相围而坐，边吃边饮。
几杯酒食入腹，韩晓云看似不胜酒力，但见她两腮落红，艳如春梅，一双秀目，顾盼神飞。倩倩然风姿绰约，焉焉然更添妩媚。
张子容举杯说道：今日与两位貌若天仙的姐姐相约，我和浩然荣幸之至。来，我们四人再饮一杯。
韩晓云连忙摇着头说：子容兄弟，今日里我实在不能饮了，不如你们三人共饮，我为你们弹唱一首曲子为你们助助酒兴。
翠玉打趣道：晓云，你不能饮，也须将这杯酒找人代饮了，再来弹唱助兴不迟。
翠玉冲着孟浩然向韩晓云努努嘴。
韩晓云低眉向坐在她旁边的孟浩然望去，孟浩然也正对她侧目而视，四目相遇之时，韩晓云忙将视线挪向它处。
孟浩然大方地端过韩晓云的酒杯，望着她说道：晓云既是不能再饮，我代你饮了就是。
孟浩然说完，把酒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韩晓云抬起头来，有些目光凄然地望着孟浩然说：晓云多谢公子替我代饮。你们三个继续喝吧！我弹唱一首《巫山曲》为你们助兴。
韩晓云说完，她把竖琴轻轻地往肩上一靠，用白如葱根的纤纤玉指在银弦上轻轻一滑，绵厚的琴声如裂绸断锦般怆然而起，韩晓云用圆润的歌喉伴着琴声唱道：
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难以逝。我欲东归，害梁不为。我集无高，曳水何梁。汤汤回回，临水远望。泣下沾衣，远道之人心思归……
《巫山曲》是一首让人感伤的曲子。这首哀伤婉转的曲子仿佛触动了韩晓云的心声，她用自己绵厚清长的歌喉，把歌曲弹唱得悲怆凄切，似如秋水生寒，让听者九曲回肠，心欲碎，情益静，心头幽韵不绝。韩晓云一曲唱罢，坐在她身旁总是爱说爱笑的翠玉竟然也泪落腮边。
孟浩然不解歌女心中的凄苦，他和张子容只是为幽绝的歌声琴声所动，二人不停地击掌赞和。
张子容端着酒杯站起来激动地说：听晓云一首《巫山曲》，让人起幽思，牵魂魄，特别那一句‘远道之人心思归’，听得我心都颤了。子容不才，愿用一杯薄酒谢晓云为我们弹唱出如此动人的曲子。
张子容说完，他仰起脖子，一杯浊酒一饮而尽。
韩晓云轻轻地侧过头，用眼睛斜瞟了坐在她旁边的孟浩然一眼，孟浩然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四目相对之时，孟浩然竟然毫不回避。他轻轻地点着头，不无赞许地说：非为巫山女，难歌《巫山曲》，而你一首《巫山曲》唱得愁思若结，回肠荡气。晓云，你莫不就是襄王梦里的那个巫山神女么？一想到你的名字，倒让人更觉得是了。
听孟浩然说完，众人一阵诧异。
孟浩然接着说道：宋玉在他的《高唐赋》里说，楚襄王和他一起游于高唐，见晴朗的天空突然云雾弥漫，便向宋玉问道，此为何气？宋玉说，此谓朝云也。先王尝游高唐，梦见一美貌女子对他说，妾，巫山之女也。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孟浩然扭头望着韩晓云说：你的名字叫晓云。晓，朝也；晓云，朝云也。如此说来，我们倒是都可以叫你神仙女了。
张子容接话说道：晓云貌若仙子，歌如仙音，莫非你当真就是从巫山来的么？
孟浩然和张子容的话，把韩晓云说得双颊飞红，她怨怨地说：浩然公子，晓云非为轻薄女子，你拿宋玉《高唐赋》里向楚王自荐枕席的巫山神女与我作比，不知何意？
见韩晓云有些误会，孟浩然慌忙说道：晓云，浩然拿你与巫山神女作比，只因你歌如天籁，貌如天仙，浩然自在心里敬佩，却绝无轻看亵渎你的一点儿意思。
卢翠玉忙站起来说道：浩然，你怎么能拿自荐与楚王进行床第之欢的巫山神女跟晓云作比呢？既是你言语唐突，冒犯了晓云，自应当罚酒三杯。
卢翠玉一边说着，一边把酒斟上。
孟浩然：浩然认罚。
孟浩然端起酒杯，咕嘟嘟连喝下三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些耳热酒酣了。
韩晓云见孟浩然认了错，罚了酒，也不再责怪。她坦然说道：我一个异乡女子，你们自是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了，只是不要在心里边侮辱我就是。
孟浩然略显醉态，他接过话说：如此就好，韩思复韩大人给你取艺名叫做韩襄客，那不如我们也给你取个艺名，就叫做神仙客。子容、翠玉，你们说，我们给晓云取的这个艺名是不是比韩大人取得要好听一些？
张子容和翠玉见孟浩然喝得有些醉了，都随口敷衍说：好听，好听。
韩晓云不言不语。
稍过片刻，张子容说：早春二月，莺飞草长，万物生机盎然，值此良辰美景，我们赋诗联句，以兴雅趣如何？
卢翠玉和韩晓云争相说道：既是子容提议，当由子容先来。
张子容：那好，你们听着。
张子容开口吟道：林花发岸口，气色动江新。
张子容吟毕，孟浩然点头说道：子容所吟，“江新”二字，很有诗的意境。
翠玉：我来续。
翠玉接着吟道：碧水映罗袖，非是浣纱人。
孟浩然点头：诗句句理清晰，格调高雅。
韩晓云扭头望了望坐在他旁边的孟浩然，孟浩然似乎无意相续，于是，韩晓云开口续道：问君为何来？妙曲动春声。
听韩晓云续完诗句，张子容鼓掌赞道：晓云姐所续之句，写意贴切，一句轻轻的问候，却让人感慨万千，暇思无限。浩然，这回该轮到你了。
张子容说完，孟浩然点点头，他开口续诗吟道：春归双燕子，卿卿似我心。
孟浩然吟完，张子容和卢翠玉止不住叫道：好，好！
张子容：浩然所续之句，似替前句作答，与晓云姐的诗句一唱一和，以春天双飞的燕子作比，写出了一个落寞女子独自走在江边，渴望与心爱之人成双成对、比翼翻飞的心声。浩然所续之句，生动贴切，意境优美。浩然之才学，子容自是望尘莫及，所以，我就不再往下续了。
韩晓云一脸嗔怪地低头说道：浩然何必自恃文采，用续诗来戏笑我一个异乡女子？
孟浩然连忙说道：晓云，浩然所续之句，乃随口而出，浩然绝无戏笑你之意。
卢翠玉笑：晓云，莫不是浩然所续之诗，窥破你的心事了吧！
韩晓云轻轻地推了卢翠玉一掌，半嘟着嘴对卢翠玉嗔怪道：是浩然自己喝多了酒，就拿诗戏我。还有翠玉姐，你不帮我，倒还笑我。哼——
韩晓云一脸娇红。
张子容笑：晓云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浩然他能拿诗戏你，难道你就不能拿诗戏他？你只管来两句狠的，让他急得抓破了脑袋也续不出来，不就得了。
卢翠玉：是啊，晓云，孟浩然虽有文采，可是，你也文采不俗哇！晓云，来一句。
韩晓云见几人一片嘻笑，于是也笑着点头说道：那好，孟浩然，你且听着。
韩晓云：连理枝前同设誓，丁香树下共论心。
孟浩然一听，他稍作犹豫，然后朗声续道：只为阳台梦里狂，降来教作神仙客。
卢翠玉一听，立刻站起来说：孟浩然，你所续之诗与晓云的前句文不逮意，这续的是啥诗？不行，得罚你喝酒。
张子容连忙站起来，对翠玉笑道：翠玉，这就是你不懂了。刚才晓云出的是结句，那孟六自然只能反过来去续前句，你把他们两个人的诗顺序反过来念，你看还是不是文不逮意？
卢翠玉把诗反过来念道：只为阳台梦里狂，降来教作神仙客。连理枝前同设誓，丁香树下共论心。
卢翠玉：咦，这反过来一念，果然文理通顺。
卢翠玉回过神来，指着孟浩然说道：好哇！孟浩然，你恃才弄句，欺负晓云一个柔弱女子，不行，我还是得罚你喝酒。
韩晓云见孟浩然已经喝得多了，便拦住要给孟浩然斟酒的翠玉说：翠玉姐，今日里大家都饮得多了，下次我们再聚时，你再一并罚他不迟。
卢翠玉：那好，孟浩然，既是晓云说了，那就下次罚你。
四人一阵笑闹，不觉天色渐晚。四人登船漾舟在汉江之上，宽阔的江面微浪轻涌，半江瑟瑟。
【临汉门码头】
孟浩然四人划船回到襄阳城下的临汉门码头上。
掩映在一片暮色之中的临汉门码头，千船靠泊，樯桅林立。江中夕阳落照，金波粼粼。卢翠玉和韩晓云从船中回到小船靠泊的码头上，孟浩然和张子容也从船上下来。四人即将分别，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不舍。
卢翠玉望着孟浩然和张子容说：你们就此回去吧！浩然，你们何时还再约我和晓云出去？我自到襄阳来，还从来都没象今日里这样尽心尽兴地玩过。
卢翠玉似乎游兴未尽。
孟浩然：只要你和晓云愿意，我和子容啥时候再来请你们出去都行。
韩晓云望着孟浩然说：浩然，天色有些晚了，你和子容快些回家去吧！我们走了。
韩晓云说完，她转过身去，一手抱着竖琴，一手挽着卢翠玉的胳膊，沿着石阶，往临汉门码头的高岸上走去。
孟浩然和张子容静静地站在码头上，望着她们渐渐混际在沿着石阶上上下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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