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娃子们下乡。大多是下到南漳、谷城、保康那些偏远山区。孙跃进这娃子下乡，就下到襄阳城西二十里，那诸葛亮当年隐居的隆中附近，卧龙公社隆中大队。眼红的就说了，有个好老爹么，该人家娃子享福。

    其实，孙跃进下乡，纯粹是和他爹赌气，是他自己犯贱自讨苦吃。

    解放襄阳时，有一个解放军连长，在攻打西门战斗中，被弹片崩瞎了一只眼，继续冲锋。立功受勋之后，就地转业在襄阳地区工作。这个人名叫孙杠子，填成份是下中农，小时候上过三年私塾的，能认字、写字，还会打算盘。这在当时一些工农干部中，也算得上有文化了，于是进步很快。1958年跃进出世，孙杠子就是他的爹。这时他爹已是地区供销主任了。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跃进家里没咋挨饿。跃进上小学不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好多干部纷纷倒台，可他爹不仅没挨批斗，还作为革命干部代表，进了襄阳地区革委会三结合的班子，任副主任，套地区行署副专员级。家里头经常迎进送出，啥东西也不缺。都说他爹运气好，跃进这娃子命好。

    跃进的妈比他爹小七八岁，生了跃进后，不知咋的，再生娃子就习惯性流产，干脆结扎了。家里就这一个独种儿子，爹妈自然有些惯他。跃进读书不用功，加上那时候上学，小学闹红小兵，中学闹红卫兵，跃进的小学、初中，都上得稀里糊涂。他语文成绩咋说呢，一个襄樊的樊字，写得缺胳膊少腿。自己的名字，草得跟鸡子刨了一样，用他爹的话说，娃呀，你这字写得老子都不认得，怕是要请郭沫若考古哇。莫谈他的数学成绩，算术咋样吧，读初二了，算小数点乘除法，专错小数点。老师就批评他，说孙跃进你咋搞的，辅导你多次了，咋还是错？说烦了他，脖子一犟，你紧说紧说个鸡娃子！学生要是不错，要你当老师翻球？

    好在跃进上学从来不惹啥祸。他早晨跟他爹跑跑步，放学回家举举哑铃，打打沙袋，出汗了洗个澡，再躺床上看小人书。啥《三打白骨精》、《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燕青打擂》、《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敌后武工队》等等一大堆，无非是打架的、打仗的，他一个人看得哈哈傻笑。用他妈的话说，真是个没心肝的娃子，光长憨个子。跃进十五六岁就长到一米七八，正这时候他初中毕业。原打算过罢暑假后，到襄樊第五中学上高中的，没料到打了一场架，就从此改变了命运轧迹。

    那一天，街上的两个同学到地委大院找跃进玩，玩了一会举哑铃，打沙袋，一个同学说我们去打乒乓球啦，跃进就带两个同学，到大院老干部活动室打乒乓球。两同学打得互不服气，说打五局分胜负，谁输了就喊赢家师傅，中午请客吃水饺。跃进就给他们当裁判，刚打了个一比一平，正打第三局，马长军带两个高中同学来了。马长军的爷爷当过红军，是原襄阳行署老专员，退休在家。马长军跟他爷爷住在地委大院，一直牛皮哄哄，没人敢惹他。那天也不是跃进惹他，他一上来就夺了跃进同学的乒乓球拍子，说，滚滚滚，小鸡巴娃子们滚一边去，看爷们教你们咋打。跃进就说，嗨，马长军，你咋横行霸道？那马长军一米八，比跃进还高壮一些，就用乒乓球拍子轻轻拍一下跃进脸说，你他妈的算老几？又要拍，跃进后退一步说，你再动一下试试看！马长军就望望自己同学笑笑，肩一耸，猛地使劲用拍子朝跃进脸上抽来，跃进一闪，朝马长军头打三拳，先右摆拳，再左勾拳，然后一记直冲拳，打得马长军鼻破血流，倒地乱蹬腿，惊得双方同学大呼小叫，赶紧送马长军上医院。

    当天跃进的爹听说此事，先到医院看了马长军，当着老红军的面道了歉，并拿出一千块钱赔医疗费。老红军倒很大度，把那钱硬塞还给跃进的爹，说这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你叫你那个小英雄，来和这个吃败仗的小哥哥握个手，讲个团结，这事就算球啦。

    跃进这时象没事一样，又和其他同学到襄河游泳去了。他爹气呼呼地坐个上海车子，问到了他的去处，车开到回龙寺码头，叫司机把跃进衣服收到车里，自己下车来，在码头边一颗泡桐树下，走过来走过去候他。跃进穿条湿短裤，浑身水淋淋的上岸，正找衣服，屁股重重地挨了一脚，他骂声我操，握拳转身见是他爹，还以为是因为游泳挨踹，就笑着说，下次我带救生圈。他爹又是一脚，说我叫你个小王八仔高兴，赶紧给老子上车，到医院给人家道歉去！他说我不，我没错，道啥歉？他爹上来拽他，他抱那棵泡桐树不走。他爹叫司机下来一齐拽，跃进胳膊上的皮都在树上蹭破了，就不松手。他爹就在他背后拳打脚踢。等他爹累得直喘气，司机将他爹抱了，他放了树转过身说，你看你那一身汗，不球行，呆车上凉快去！这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跻身便走，他爹甩开司机撵上来，搧他一耳光，他站住沉下脸说，副主任同志，你还有完没完？他爹换手又一耳光，他叭一下挡开了，指着他爹鼻子叫，孙杠子，我尻你妈！老子不给你当儿子球了！

    那天孙跃进就打个赤膊，穿条湿短裤，扎了个头走了，并真的不归家。他妈第三天访到郊区他同学家，哭着要他回去给他爹道个歉。他脖子一犟说，男子汉说话得算话，说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又没错，道啥歉？他妈只有把他衣服和两百块钱给了他，自己先回去。暑假快玩完了，他找到知青办主任说我要上山下乡，你给我安排个地方，越远越好。知青办主任说，你是个独子，可以不下乡，再说你爸爸……跃进打断话头说，你是听毛主席的，还是听孙杠子的？人家说，好，你先回去，我们商量一下。跃进先回同学家，等人家商量。人家当然要商量他爹妈了。他爹气得抖抖的，说这个小王八仔，他愿死到哪儿就死到哪儿去，爷们不捞他的尸！他妈就哭着劝，你自己的娃子，性子还不随你？你莫赌气呀，娃子要有个好歹，我不话啦。他爹心软下来，对知青办主任说这样吧，你跟地委办王主任商量一下，尽量让这小王八仔下放近点，方便爷们随时收拾他！

    第二天跃进找知青办主任问信。知青办主任说，组织上决定了，你跟另外两名女生，下放到卧龙公社隆中大队。跃进在那儿急得抓头说，这有啥意思，隆中那么近，我去过几次了。还跟两个女生下乡，我不干。你跟我换个新鲜地方！知青办主任咋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上山下乡是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广阔天地练红心，不是去玩啊，讲什么有意思没意思？人家诸葛亮当年，为了实现远大理想，大有作为，自愿到隆中躬耕苦读。这说明隆中乡下也很苦嘛，你怕吃苦就莫下乡！毛主席当年出韶山，也很苦，就带一本《三国演义》上路。后来毛主席指挥红军四渡赤水、爬雪山、过草地，写《论持久战》，打小日本，发动解放战争三大战役，都借鉴了诸葛亮的政治、军事思想，是不是？这是组织上的精心安排，个人要服从组织，你懂不懂？咹？

    跃进没料到下乡到隆中大队，还有这么多革命道理，于是用他爹讲话的口气认真说，哦，这是个好事嘛，我服从组织安排！

    过了一会，跃进的妈提了一个大塑料包来了，凑他耳边说棉袄里有一千块钱，又哭着叮嘱这叮嘱那，说得跃进耳朵痒，搂着他妈的肩膀往外边送，说妈妈乖啊，不哭，啊，您宝贝儿子都记下了，啊妈妈，您快回去。知青办主任在那摇头笑。他说，笑啥，这女人得哄。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女生来了，跃进认识她们，只是没说过啥话。一个是军代表的女儿，叫苏红，长得苗条，秀气，扎两把刷子辫，穿套上黄下蓝军装，背个军用被包，象个刚换装的新女兵。她和跃进是不同班的同学，作文老上学校墙报。知青办主任说，苏红啊，你是否再考虑一下你爸爸的意见，就算不读高中了，可以向你哥哥学习，去当解放军啊。苏红也是个没心肝的，说主任我实话告诉你，当兵没意思，天天一二一，齐步走，一二一，正步走，一二三四，跑步走，傻儿叭叽的，还背个空枪站岗。我下定决心早下乡，早招工，当个纺织女工，多自在！主任说，纺织女工可不自在，可累了！苏红说，累个啥？就在那织布机旁边逛逛，接接纱，摸摸布，怪轻松啊。我表姐就是个纺织工，太好玩了，跳个纺织舞，还上了《人民画报》！

    另一个女生，就是地委办王主任的女儿，叫王铁梅，是个十八岁的高中生，留长辫，穿红褂，她演过《红灯记》李铁梅的，长得还真有点象李铁梅。她放下被包，站着丁字步，昂首挺胸很严肃，象要陪李奶奶去赴刑场。知青办主任说铁梅你坐啊，放松点。你下了乡是想招工啊，还是想上大学？王铁梅端端正正坐了，圆眼睛瞪起说，招啥工，上啥大学？我是共青团员，我要按党的要求，扎根农村一辈子！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王主任接过那张纸瞄一下，说字写得不赖嘛，不过这按程序，你可以先递给大队党支部。王铁梅说，大队，公社那两份，在我包包里，这份请您存知青办档。

    知青办主任收起笑容，说那好，收了王铁梅的申请书，装到桌子上的黑公文包里，到里间去打电话。

    王铁梅这时才放松，一屁股靠在办公桌档头，从红褂子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脸扭过来扭过去看表情。苏红坐在一张椅子上，朝跃进挤挤眼，捂了嘴偷偷笑。跃进不觉得好笑，他感到王铁梅做作，怪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