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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进那天从臭虫家出来，用一个烂网袋提着借来的书，到公社集镇买了两盏马灯和一桶煤油。还买了笔和本子。队里虽然搭公社的线牵了电灯，但一年上头尽停电。跃进细想起来，章家对自己真不错，唯一一盏有灯罩的煤油灯，放在自己房里。有时自己忘了吹灯，不是章叔就是李婶帮忙吹灯。自己睡的房，原是甜甜的哥哥在住，甜甜的哥哥当工人后，是甜甜在住。自己一来，把甜甜撵到又窄又黑的小套房里去住了。甜甜晚上做作业的灯，是没有罩子的灯，每次扭得很小一点火苗，甜甜的本子、笔，手和脸，都尽量凑近灯光做作业，有次灯花还把她头发烧了几根。章叔李婶房里的灯，是用墨水瓶做的，端出房来的时候要用手遮住灯火，生怕风吹熄了。章家厨房的灯，还是陶土烧制的老棉油灯盏，烧棉花灯稔，拨一下才亮一点。
跃进想我真是混帐东西，一不做事，二不学习，凭啥点人家最好的灯？这两盏马灯，一盏送给甜甜，一盏就送给章叔李婶了。煤油让她们随便用。章家要是不要呢，不用呢？我就假装生气，说不到他家住了。
你算什么知青？葱插到鼻子里充大象！人家臭虫那才叫知青。说话多有水平，“知耻而后进”，你懂不懂？跃进一路上就这样自责，七想八想。
跃进一回章家，甜甜看见新马灯，简直是欢呼雀跃。李婶在那儿啧嘴，啧啧，这要花好多钱啦？就在衣兜里摸手绢里的钱。章叔却第一次给跃进脸色看，说，小孙啦，我无权说你娃子啥，可今儿得这样，你给我把这两盏马灯退了。以后再不许乱花钱。不然，我们章家庙小。
跃进早有思想准备，说章叔您也别吓唬我，我实话告诉您，我爹拿我都没办法。我早被惯坏了！今儿是这样，您要收我这个干儿子，好好调教我，我就在您这儿住。要不呢，这两百块钱，是我住您这儿的生活费。跃进叭地一下，把钱拍在那八仙桌上。
李婶与甜甜手足无措，面面相觑。章叔眼瞪了一会，突然发火了，说你还会欺负人？少给老子耍少爷派头！钱给老子收起来，不然给老子滚！
跃进笑笑说，这就对了，说着把钱收起来，把两盏马灯灌上煤油，谁也不看，一盏放甜甜房里，一盏放对面房里去，抬眼看章叔一眼说，这是给我婶娘的啊，你不点灯就出去。李婶和甜甜在一边笑了。
章叔这时无可奈何地说，这娃子！怪娃子。
冬播之后，天气渐冷。跃进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粗哑，嘴上长出绒毛。他每天收工回来，就在灯下熬夜自习。开始记笔记，练钢笔字。然后又买了毛笔、白纸，练习正楷仿宋字。
章叔忙罢秋收冬播，开始到大队部忙年终决算。章叔那天从大队部回家给跃进两封信看信封字，两封信都是妈妈写的。章叔指一个信封邮戳说，这封信被夹到报纸里大概一个月了。跃进先打开——
跃进儿：
你爸爸又住院了，糖尿病，老毛病了，也不严重，但伴有精神恍惚。我想主要是心情不好所致。上次你下乡那阵子，他住了三天出院。这次住了四天，还没出院。你能不能看看你爸爸。你身体生活怎样？妈妈老做恶梦。你爸又不许我来看你。我想你，儿子。
祝你一切安好。
妈妈于地区医院干部病房3楼5号
1973年10月8日
第二封——
跃进儿：
你爸又病了，除了以前的病，还有心动过速。我想他还在怄气。可是他夜里做梦还在喊你名字。你怎么这样狠心！你一不回来，二不写信，儿子你真的不要你爸爸妈妈了吗？
我心里好难过。我盼你回来一下，儿子。
祝你一切安好！
妈妈于地区医院干部病房3楼5号
1973年11月9日
跃进看到这里就嚎啕痛哭。章叔闻声进房来问，跃进说我爸住院几次了，哪个王八蛋把信压了！章叔说那你还不快回去。跃进赶紧到大塑料包里摸了一把钱，往裤带一塞，就跨出门去，到了土路上，他象赛跑一样跑到国道上，等卧龙公社到襄阳的过路班车。班车来了，跃进赶紧上车。车到隆中景区入口站停一下，下三人，上两人。跃进找到位置坐了，喘息才平定下来。到了襄阳轴承厂站，又上来几个人，见一妇女抱生病的小孩，小孩嘶嚎，跃进让了座站着。车到檀溪路又停，下去两个老人，又上来三个小青年，上车瞅瞅，在跃进跟前挤，跃进忙把手插在装钱的裤袋里。一个小青年就挤他身后贴着吹口哨，好象故意找茬。跃进心里火急火燎，要到地区医院去，只有忍着。车到襄阳十字街，跃进身后小青年要下车，跃进尽量让开，可那小子不从有空的左边挤，偏从跃进右边挤。跃进心想这八成是贼娃子，说你想做啥子？那贼娃子说，我身上钱没见了！我怀疑是你偷的！跃进好恼火，骂道：放你妈的屁！爷们哪只手偷你钱了？贼娃子喊，大家看啦！就他这只右手！有种你拿出来！跃进说，这是我的钱！前面两个贼娃子就抓了跃进领扣和头发，拽下车来打。搭车的人等车门一关， 喊：打得好，往死里打！十字街交警还以为真打小偷，说请别在这儿打，堵塞交通啊同志们，送派出所去！跃进顾不得钱了，朝抓他头发的贼娃子一上勾拳，打得那贼娃子窝地上捂胃吸气。另外两个贼娃子，一个死死地抱了跃进的腰，一个掏出一把弹簧刀朝跃进捅来，跃进抓了抱腰的贼娃子胳膊往前面一甩，那刀捅到贼娃子的胳膊上边，把跃进的左手也划开一条口子。这时来了三个治安巡逻的民兵，那三个小偷跑了，跃进手上血淋淋的，被巡逻的铐了。跃进咋解释也说不清，被巡逻民兵一路踢打到派出所蹲下，录口供，按指头印。然后民警打电话给地委办，核实跃进口供。地委办王主任接了电话，和跃进通上话，证明了跃进身份。民警这才换上笑脸，打开跃进手上铐子，说误会了，对不起，你快去治伤吧。
跃进右手握了左手伤口，跑到地区医院挂号处，一摸裤袋，钱早被贼娃子掏空了。跃进见手上血淋淋的，又怕爹妈看了心里难受，就到厕所用水龙头将血冲洗掉，可刚冲洗罢，血又从伤口浸出来，只有脱了外衣，撕咬了衬衣布条，胡乱缠上伤口，把脏兮兮的脸也洗洗，赶紧奔干部病房。
干部病房里面少不得下级干部探望，正站了半屋男女，送花送水果的。跃进带的礼物，只有满脚的泥巴、满肚子委屈和小偷给他的伤。跃进进门就跪倒在爹妈面前，哭得起不来。
他妈哭一声我的儿啊……啥话也说不出来。那干部们也都直擦眼睛，说娃子受罪了。
他爹老泪纵横，说跃进啦，爸方法不对！对不住你呀……
跃进用右手猛抽自己一嘴巴，说，爸，是您……不争气的儿子不孝哇爸……
孙杠子见儿子回来这般道歉，又听说了大队、小队、章家的种种照顾，心情一好，第二天就出院了。
回到家来，孙杠子在书房听儿子说事，知冷知热，懂得些人情世故了，心里更加高兴。尤其是见儿子用毛笔写出“知耻而后进”这正楷仿宋字，虽欠点火候，但比过去那鸡子刨了的乱草，不知强到哪里去了，真可谓大喜过望，直说儿子啊，进步不小，进步不小！
孙杠子还令夫人摆家宴，为儿子返回知青点送行。并请了知青办主任、地委办主任作客。开席，孙杠子问跃进，儿子你来不来点？跃进说，哎呀爸这不太好吧？跃进的妈说，儿子手上还有伤啊，跃进说，划破点皮，没事。
孙杠子手一挥说，没事！我儿子都长大了，今天可以喝一杯。
跃进这娃子也装，说爸，虽说父命难违，但我不会呀爸。
不会学嘛，怕个鸡娃子？我儿子有出息，啥学不会？孙杠子说着把跃进那“书法”拿出来让人家看。两个主任都说，好书法、好书法！快撵上孙主任手笔了。
孙副主任更高兴，杯子一举，干了，儿子！
跃进就在那儿学苏红喝酒，好一会才呡完那一小杯酒。两个主任说，好样的。跃进想起下乡那天大队书记说好样的，肚子里直笑。
跃进告辞要走，他妈就硬拽他先到十字街买新衣裳。他瞅到一个身材和甜甜差不多的小姑娘，请人家帮他试衣裳，给甜甜买了件银灰色羽绒袄。顺便又给李婶买了块紫色方围巾，给章叔买了顶黑色呢子帽。
到了章家，章叔李婶又埋怨他几句乱花钱，但心里十分高兴。那甜甜却不高兴，说衣服太贵了，我穿了心里不安逸。跃进说咋啦，不拿我当哥哥啦？你长大了不给哥哥买衣服？甜甜这才高高兴兴试衣服说，跃进哥哥真好，我记住了！
章家这天还杀了鸡，晚上好好款待跃进。跃进高兴得想喝酒，章家却都不同意。说他手上有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