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10年后的1983年,襄樊市文化局的干部孙跃进以他的中篇小说处女作《麦场》在《大江文艺》问世,便被《文学选刊》选载,成为湖北起点较高的青年作者之一。和许多作家一样,孙跃进不乏虚构情节编故事的天分。在隆中大队插队生活中,小说将孙跃进与苏红、王铁梅被很自然地安排在一个生产队,臭虫是公社书记的儿子,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隆中5队队长。孙跃进为了使小说好看,写出了颠三倒四的初恋。王铁梅爱臭虫是为了入党,也为了臭虫一股男人野性。臭虫却喜欢娇嫩的苏红。而苏红追着孙跃进死缠烂打。但孙跃进却喜欢大队会计的女儿章思甜。章思甜的年龄要比孙跃进大,并且章会计已经把章思甜作主许给了臭虫。这些人物被安排在打麦场的劳动、休息、疯闹中一一展现其个性。后来因为麦场大火,臭虫带领乡亲们和知青抢救那台火中的脱粒机,臭虫被烧伤,李铁梅英勇牺牲,被追认为中共党员。臭虫到武汉植皮医治,回到隆中后与章思甜闪电般结婚。不久粉碎四人帮,孙跃进与苏红结了婚。小说语言与乡风民俗,写得清新干净,作品被选载后颇受好评。可能是这种成功过于容易,孙跃进后来想重点突破自己,大量读书,主攻苏联现代文学,偏偏选中了批判现实主义创作,却坐了十几年冷板凳。
孙跃进简单地理解“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但不知生活是人类生命存在的所有内容与总体表现方式,生活的意义高于一切。文学和其他所有艺术,只不过是人类社会生活的一点花圃。中国社会生活的色彩与进程,主要由中国政治决定。文学与个人谁也无法抗拒这种决定性的命运。生活不以作家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生活不那么情节集中,不那么好看,没那么多的纠缠不清的爱情,也没有那么多的英勇献身的亮点展现。人们的一切行为方式,都是为了自己和与自己有关的人生活得更好一些。为了生活,人们挣扎、奋斗,不惜牺牲昔日的理想与追求;为了生活,人们甚至可以牺牲自尊与生命,也能牺牲爱情!生活是那么的平淡、那么的平庸,那么的粗俗!而生活,又是那么的伟大,那么的神圣,那么的精彩!生活中的我们往往看不清生活,是因为生活本身才是最伟大的作家,自由创作每一个人生!
生活中的苏红,根本没爱过孙跃进。最先回城的是苏红。1974年8月1日,苏红成了烈士的女儿。
苏副政委那天负责组织民兵演习,打靶之后,投手榴弹。一个知青民兵拉弦之后,闭着眼睛抡起胳膊甩反了方向,冒烟的手榴弹在地上打滚,离警戒线外观众距离不到十米。苏副政委冲过去,想捡起来再投已来不及,只能选择扑上去压住。这个故事有点雷同,也不壮烈,军代表他没推开谁,也没大喊一声闪开。
天气很热,苏红的眼睛被泪水汗水迷住。爸爸的残肢碎体用军旗包着,正要送进火化炉里,尸体推车漏下一串鲜红的血滴。苏红和妈妈哭得晕了过去。苏红最伤心的是她一直欺负爸爸。她曾对爸爸宣布家庭纪律三个注意:不许抽烟,不许大声,不许放屁。她指着爸爸鼻子问你记住了没?爸爸直说记住了,记住了,坐在那儿老老实实。她要下乡,爸爸说我建议,读完高中,下乡不迟。或者参军,也是锻炼。她说我不听我不听,你根本不懂我的深刻意思,早当贫下中农,才能早当无产阶级。爸爸只能摇头叹气。
苏红哥哥赶回来时,爸爸的后事已料理完毕。哥哥到爸爸的坟上哭了个昏天黑地,回家来问苏红以后打算怎么办。苏红说我改变主意了,今年冬季征兵,我当兵去。哥哥说这不合适,我已提干在外,妈一个人在家里,身体不好没人照顾。哥哥找了军分区司令,请他做做工作,让苏红提前回城照顾家里。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军分区协商地委,苏红回城、招工手续很快办妥。正如她意,被安排到襄樊棉纺厂当了一名“自在”的纺织女工。
苏红上罢培训课,下车间当学徒,第一天跟师傅上中班,八小时“在那逛逛,接接纱,摸摸布”,竟是如此脚酸手软眼睛发涩,正应了去年知青办主任那话:“当纺织工可不自在,可累了”!
苏红毕竟受过一年下级锻炼,又肯虚心学习技术,很快成了一名合格的纺织女工。她看到厂里的光荣榜上先进模范人物个个戴着光荣花,下面印着先进事迹,她非常羡慕。于是她一步步向技术能手、岗位标兵、劳动模范不断冲刺。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1983年,转眼10年过去,苏红成为厂青工班班长、优秀共青团员,“万米无疵布”操作模范、新长征突击手。她的照片和先进事迹,不仅上了厂里的光荣榜,还上了本市报纸。
生活中的孙跃进心疼过、喜欢过章思甜,但还来不及发展成为初恋。王铁梅不爱臭虫,臭虫也没与章思甜订婚。孙跃进和王铁梅下乡3年回城。回城之前王铁梅入了党,孙跃进入了团。这两人先后加入党、团组织,都是吴臭虫当的介绍人。回城之后,孙跃进被安排到地区群艺馆,王铁梅被安排到地区供销社。参加工作不久,就赶上“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酒满幸福泪”。冬天里又听说邓小平很快要东山再起,明年很可能恢复高考。孙跃进、王铁梅等回城知青们赶紧复习、攻关。
到了1977年秋,国家果然恢复高考,那时口号叫“广出人才,快出人才”。无论文科、理科,高考题都比较简单,其难度与现在的中考题差不多。跃进根据自己的复习程度,又考虑自己是独子,不便远离,就只填一个志愿:襄阳师专中文系。还好,分数刚够录取。
王铁梅则考上了武汉大学政治经济系。
苏红上三班倒,也不想把妈一个人丢在襄樊,既没时间也没兴趣复习,就没参加高考。
孙跃进读襄师,大部分时间用来学写短篇小说、散文。毕业后他就从群艺馆调到市文化局。1983年,孙跃进担任市文化局团委书记,并在《大江文艺》发表了中篇处女作《麦场》,并被《文学选刊》选载,成为起点较高的青年作者。
王铁梅毕业后被分配到襄阳地区朝阳县农业局,1982年任局办公室主任,并和县委程秘书谈朋友结婚,老公公时任襄樊市人大副主任。1983年,王铁梅调任团县委书记。
臭虫这一年病故,癌症。据老方丈说,臭虫这一年不该当副乡长,他没这个命,就没命了。
1983年襄樊地市合并,我在团市委宣传部工作。这一年五·四青年节前夕,团市委召开一个综合表彰会,表彰全市优秀团干部、优秀共青团员和新长征突击手,于是本小说素材从此逐渐汇集。
那是1983年的5月3日,表彰大会的会议代表陆续报到:孙跃进是市区优秀团干部之一,王铁梅是市属县市优秀团干部之一,苏红是市区纺织战线新长征突击手之一。
那天中午我在襄阳剧场一边指挥布置会标舞台,一边听孙跃进汇报晚会准备事宜。
这时苏红和王铁梅手牵着手,到襄阳剧场台下找孙跃进来了。
苏红身材苗条,穿一套崭新的蓝华达工作服,露出白底碎花衬衣尖领。她脸色白里透出粉红,弯眉笑眼,胸前的新团徽、红唇里面的细牙齿、领口的有机玻璃扣,在舞台试灯灯光下,一齐闪闪发亮。她与孙跃进同年,此时二十六岁,但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很青春。苏红上来就揪孙跃进耳朵,孙跃进躲着说,这是黄部长。苏红于是伸下舌头再向我伸手出来说,黄部长好,我叫苏红。我握她手说,你的先进材料我学习过,万米无疵布创造者!她有点不好意思笑笑,和跃进打唠岔。
王铁梅站着。她这时已有身孕,小腹微凸,穿一套上黄下蓝的大号军装,略显肥胖。酷似多年后《超生游击队》里的宋丹丹形象。她又象一个女首长,等我握她的手。
王铁梅和我握罢手扭头喊,孙跃进,我们不想吃大餐,你得给我们开小灶!
孙跃进说好好好,黄部长一起去,走走走。说着上来拉我。见我挣手,苏红用手指当短枪顶住我背说,部长先生,你被捕了。走!
孙跃进把我们带到原地委招待所小包箱,拿了菜谱问我吃什么,我手向两位女性一抬,王铁梅尽点荤菜,苏红尽点素菜。这时原地委大食堂里,会议代表们则刚吃罢午饭散场。广播里正播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