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小说·
薤山往事
曹远超
1
第一次走进薤山，是我高中毕业一年后的那个春节。
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考上大学的我，也象我的许多同龄人一样，背井离乡，走进了南方一座城市的一家工厂。
春节回家，听比较熟悉的几个同学对我说，高中时的同学雪芹正在四处打听我的下落，她让同学给我带信说，让我正月初三到石花汽车站去等她。
雪芹家住薤山，从上学时的穿戴上看，雪芹在班上是属于那种家境比较富裕的女孩儿。她高高的个子，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上去总是水莹莹的透着灵气。虽然雪芹长得漂亮，但是她的性格却和我有些一样，我们的个性都不张扬。同学的三年时间里，虽然我们大多都是前排后排地坐着，但是除了偶尔她向我问些学习上的问题之外，我们之间并没有很多交流。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很幼稚，也很单纯。
正月初三这天，天气特别的冷，但我还是兴致勃勃地往石花汽车站赶去。在车站不大的候车室里，一大早便聚集了好多南来北往的人，候车室内的几排长木椅上已经被人坐满了，人们脸上带着春节的喜气，他们相互粗声大气地寒喧着，车站不大的候车室里显得有些乱嚷嚷的。
雪芹让我到车站等她，可是车站里这么多人，她倒是会在哪里呢？
我四顾茫然地把整个候车室都扫视了一遍，我突然发现雪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呢大衣，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站在候车室靠窗的一角，正在细细地翻看。可能由于寒冷，雪芹的脸被一条雪白的毛绒围巾严严地围着，只露出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被一个黑色的镶有银丝的发箍扎在脑后。
可能是雪芹看书过于专注，虽然我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她却一点儿都没发现。
“雪芹——，”我轻轻地向她叫道。
雪芹抬头看见是我，她连忙一边把拿在手里的书放进挎在肩上的包里，一边解开围在脸上的围巾，满脸笑意地望着我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呢？听同学说，你找我有事？”
“是啊！”雪芹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在我们薤山教小学，我们那里缺一个代课老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到我们那儿去当民办老师。”
“当民办老师？”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雪芹。说实话，毕业这一年多来，我还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去当老师。
“我们那里的条件是差了一些，所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雪芹轻轻垂下长长的眼睫，顿了顿，她又抬起头来望着我说，“你今天有事吗？”
“除了走亲戚，也没有别的事儿。”我十分坦然地望着雪芹。
“我也是昨天来石花给我姑拜年，今天要回薤山去，所以就约了你。我知道让你到我们那儿去当民办老师，你一时也做不了决定。不如这样吧，你今天要是没事，就和我一起到我们山里去一趟，也算是了解了解我们那儿的情况。”雪芹爽朗地说完这些，然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我。
望着雪芹一脸真诚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好拒绝。
“那好吧！”我很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我和雪芹搭上了一趟从谷城开往保康的过路班车，由于春节期间搭车的人太多，班车的车厢里几乎是人挨着人，几个被大人抱着的小孩在拥挤的车厢里被挤得哇哇乱哭。
刚一上车，我和雪芹便被人挤散了，我正在车内茫然地四处张望时，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胳膊，我回头一看，见是雪芹隔着两个人正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她一边向我挤过来，一边喊道：“你快拉我一把。”
我连忙伸出手去，紧紧抓住雪芹那只温软白细的手，用力把她拉到我身边。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儿这么近地挨在一起，我低头去看雪芹时，雪芹正抬起眼睑，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下，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也正在注视着我。四目相对之时，雪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羞红。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从来没有坐过这么挤的车吧！”雪芹有些歉意地向我问道。
我连忙笑着说：“坐过，我春节回家坐火车，也是这样挤的。”
“我们山里的交通条件差，路过的班车少，所以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都特别挤。唉——”说到这里时，雪芹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汽车象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嗡嗡地喘息着，载着我们一路向南边的大山里开去。
本来我想，和雪芹一起去薤山，我们一起坐在车里，沿路游赏大薤山美丽的风姿，那将肯定会是一段温馨浪漫的旅程。没想到，现在站在人群拥挤的车厢里，除了让人憋闷的空气和眼前攒动的人头之外，我的眼睛几乎看不到车窗的外面去。
汽车一直往南，在山间穿行着。站在颠簸摇晃的汽车里，那滋味本来就已经让人够受的了，偏偏汽车又往前面爬了一段几里长的陡坡，车内的汽油味变得越来越重，呛得让人欲呕欲吐。这时，一个年轻女子顾不得车窗外面的寒冷，她拉开车窗，把头伸到车窗外面忍不住哇哇地呕吐。我轻轻向雪芹问道：“雪芹，你没有事吧？”
雪芹很是开心地望着我：“我经常坐这样的车，早就习惯了。其实，我还在担心你习不习惯哩！”
“我没有事的。”
我们正说话间，车上卖票的乘务员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薤山到了，薤山到了。要上大薤山去的，到这里下车了。”
我低头望着紧紧依在我身边的雪芹：“我们是不是就在这里下车？”
“还没有呢！这里是薤山的北坡，要到大薤山山顶的主峰上去，就从这里下车，然后沿着通往山上的盘山公路可以一直上到山顶去。我们那里是薤山的南麓，我们还要坐车往前走七八里，到薤山南面的垭子口才能下车。”
“哦，我们还要往前再坐几里路呀！”
我和雪芹正说话间，汽车在依着山边的公路一侧缓缓停了下来，这时从车上下去了七八个人，我刚刚以为车内变得宽松了一点儿，没想到车上要下车的人还没下完，挤在车下的人群便闹嚷嚷地哄抢着从车门里挤上车来，还有几个年轻人见从车门里上不了车，就直接拉开车窗翻进车来，车上却变得比刚才还要更挤了。
雪芹抬起头来，她有些苦涩地对我笑了笑说：“每到过年过节的，我们山里人坐个车，好难啦！不过，我们这里的条件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我听说，县交通局马上就要开通从县城到薤山的班车了。”
“是吗，真要是开通了就好了！我们薤山这么多人要搭车，却连个定班定次的班车都没有。”人群里不知是谁把话接了过去。
“早就说要开通，人们都传了一年多了，到现在不还是没有开通吗？”又有人紧跟着发起了牢骚。
汽车摇摇晃晃地在山间公路上不知走了多远，车上卖票的乘务员又扯着嗓子高声叫喊道：“垭子口到了，要在这里下车的，准备下车了。”
雪芹用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说：“走，我们下车了。”
2
从垭子口挤下汽车，站在有些冷清的公路旁边，我开始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起大山里的空气。山里的空气虽然干冷，但却让人觉得是那样的清新。
垭子口仅是个有着几十户人家的山里小街，穿集而过的公路就算是街道。再往街道的两边，便是耸峙的山岭。站在街上，抬头便可以看到一户户住在半山腰里的人家，再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高高的山岭上，还披银挂玉般覆盖着一层皑皑的白雪。
我回头向雪芹问道：“雪芹，这几天这么好的天气，你看那前面的山梁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雪？”
雪芹不自觉地有些好笑起来：“怎么？你这是第一次到我们山里来吗？我们这里好多山上的雪，在有些年份，是一个冬天都不会化的。”
“哦！”我冲着她点了点头，“那到你家里去，该往哪里走？”
雪芹扑闪着黑溜溜的眼睛向我问道：“你说我们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从这里走小路，到我们那儿有十七、八里，可要是走大路，那少说也有近三十里呢！”
“啊，走大路那么远啦！那我们就走小路吧！”
“那好吧！”雪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我，就往路边一户人家房屋后面的山坡上走去。
小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上，再往前面走时，小路又窄又陡，几乎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提起来往上攀登。尽管我从小就生活在农村，但是从小到大，我还从来都没连续走过这么陡的山路。
没等走到半山腰上，我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初来之时，我一直都在憧憬，和雪芹这样一个漂亮可人的女孩一起走在蜿蜒的山路上，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浪漫和温馨呢！
然而现在，沿着这一步接一步的陡峭山路往上走，才刚刚走出了两、三里，我的两条腿就象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看看远处曲曲折折的山路似乎永远也没有个尽头。我有些沉不住气地向雪芹问道：“雪芹，这前面还有多远啦？”
雪芹扭回头来，她微微地娇喘着，一边脱下穿在身上的大衣，一边对我说：“还有十多里哩，你要是走累了，那我们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本来我实在是有些不想再往前面走了，但想想离她家还有那么远的路，于是，我强撑着对她说：“算了，等我们上到前面的山梁上再歇吧！”
“那好吧。你还记得《曹刿论战》中是怎么说的吗？‘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其实这走路和打仗也一样，人一旦歇下来，那就更不想走了。”雪芹引经据典地向我进行起鼓励。
“唉，没想到你们这儿的路这么陡，这会儿要是能有根棍子就好了。”
“你要棍子干什么？”
“拄着当拐杖啊！”
雪芹一听，禁不住抿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亏你想得出。我们这里，不管老的少的，他们背几十斤东西担百十斤山货从这里走都不要拐杖呢。你年纪轻轻的拄着拐杖走，让他们看见，怕不是要被人笑死哩！你要是实在走不动了，那我来拉你。”
雪芹说着，便把手向我伸了过来。就在这时，从前面蜿蜒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扑沓扑沓的脚步声，那声音在空寂的山林里显得旷远而清晰。
雪芹连忙把手收了回去，她微微地红着脸说：“前面有人来了。”
雪芹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山里汉子便从前面的林间小路上走了过来。还没走近，他就向雪芹大声说道：“雪芹，你到山外面走亲戚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位是你家来的新客吧！”
只见那人挑着几十斤的担子，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到我面前，很是热情地递来一根纸烟，我连忙扰手说道：“阿伯，我不抽烟的。”
“男人家的，哪有不抽烟的，只是不要嫌我们山里人抽的烟差就行了。”阿伯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火柴，就要为我把纸烟点上。
望着阿伯一脸热情的样子，我正有些不知所措。雪芹微微地笑着向我说道：“阿伯让你抽，你就抽一根吧！”向我说完，她又转脸望着阿伯说，“阿伯，他是我同学，平时不抽烟的。”
“哦！”阿伯一边笑着为我点燃了纸烟，一边对我们说：“雪芹，你们家来了好多客人，你爸你妈还等着你回去吃饭呢，你们快点回去吧！”
阿伯说完，他担着挑子，沿着陡峭的山路，摇摇摆摆地下山去了。
望着阿伯渐渐走远了，雪芹望着我说：“刚才阿伯称你为新客，你知道新客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是把你看成了我新上门的对象，所以，阿伯才会对你特别热情，他给你递上纸烟你若不接，或者是接了不点上，在我们山里人看来，那便是对他们很不尊敬。”
“哦，你们山里人还有这么多规矩呀！”我望着雪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爬上了山梁，可是等爬上山梁一看，才知道刚才的山梁其实不过只是前面大山的山脚而已。
爬上山梁继续向前没走出多远，只见一条一丈多宽的山石土路象一条蜿蜒的游龙，向远处的山里伸展而去。
“你们这里不是也有这么宽的路吗！”我不禁为自己刚才那么吃力地去走又窄又陡的险峻山路感到后悔。
“是啊，这条路是我们山里人去年才修通的。现在开汽车，沿着这条路，一直可以开到我家屋后去。只是这条路在山里弯来弯去，要多走十多里。所以，我们这里的人到垭子口去，大都还是走刚才的小路。”顿了顿，她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呢，我们这里还没通上电，晚上还要点油灯，也不知道你住不住得惯。”
“你们这里还没通电？那你们平时连电视也不看？”
“我有录音机，觉得寂寞的时候，我就有时听广播，有时听录音磁带。”雪芹说得有些苦涩和无奈，“现在我们薤山独立划区，这两年来，林区政府为我们山民做了很多事情，去年把路给我们全线修通了，区领导说，今年还要把电也拉进我们山里来。我们薤山林区人的生活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路沿山而行，在道路两边的高大林木和空地上，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挂在树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嘀嘀哒哒地慢慢融化，它们在山间汇成一条条涓涓的细流，不时从一丈多宽的山石路面上淌过。
走了好几里的山路，我的嗓子又干又渴。我回头望着雪芹说：“现在要是有些水喝就好了。”
“在这山里面，哪里没有水？”雪芹说着，她从路边的小山泉里掬起一捧水，送到我面前说，“喝呀，我们这里的水，干净着呢！你看我们这路边的雪上，连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雪芹倒比我还要放得开些。
望着雪芹用冻红的双手把水捧到我面前，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这里的山泉水真的好清呀，还是让我自己捧着好多喝几口吧！”
我到路边的小山泉旁蹲下身去，轻轻从水坑里掬起一捧，清凉的泉水喝在嘴里又凉又爽又甜。
山石土路盘曲而行，为了少走一段路程，雪芹领着我拐上一条小路。翻过一面山坡，雪芹指前面半山腰里的几间土瓦房对我说：“你看，那就是我们学校。今天累了，明天我再带你到学校去看一看。”
“那好吧！”
“我一个人在那里要带两个年级的。”
“语文数学都是你一个人教吗？”
“语文数学音乐体育，都是我一个人教。”
“那你们学校怎么不多招几个老师来呢？”我有些疑惑不解。
“我这不正是想请你来吗？”雪芹说着，她目光酸涩地低下头去，“我们学校加我只有三个老师，那两个老师的年纪都不小了。去年从县里来了个志愿者，一开始他还雄心勃勃，可在这里呆了还不到两个月他就走了。你说我们这座小学要是不办了，我们这里仅仅才几岁的小娃儿，就要走十几里山路到外面的垭子口去上学，真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山里好多娃儿，都不会上学了。”
看着雪芹有些难过的样子，我一时竟不知该找句什么样的话才能来安慰她。过了好久，我才对她说：“雪芹，我相信，这山里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沿着山路拐过一面山坡，雪芹突然回转身来，指前面不远处的几间瓦屋对我说：“你看，那就是我家。”
原来，雪芹的家住在土路下面一片松柏葱茏的山坳里。
3
我和雪芹走进她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
雪芹家里坐了一屋的客人，我们还没进门，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只见他浓眉大眼，一副精干之相，雪芹说那人是她父亲。雪芹将我向她父亲作了一番介绍之后，她的父亲很是热情地把我迎进屋去。
屋子的火塘旁边坐满了人，还有一群半大的小孩子在大人们中间挤来跑去。面对那么多从未见过的生人，我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正觉得有些尴尬，雪芹招呼我说：“走，你跟到那边去一下。”
雪芹带着我来到厨间，只见几个女人正灶上灶下忙着烧柴炒菜，雪芹冲着一个面颊清瘦的短发女人叫道：“妈！”接着她又回头向我介绍说：“这是我妈。这几个是我嫂子。”
“伯母好，嫂子们好！”我十分谦恭地向她们叫道。
雪芹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儿，将我细细地看了一眼，微微地笑着说：“都好，都好。雪芹，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们都到堂间里歇着喝茶去。”
雪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向我说道：“你到堂间里陪我爸和我舅他们说话歇歇去，我要在这里帮我妈和嫂子们炒菜。”
“那我去了。”来到雪芹的家里，自然一切都要听雪芹的安排。
我刚回转身去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她们几个女的在我身后格格地说笑起来。
我来到堂间坐在火塘边烤火，还不大一会儿，满桌的酒席便摆了上来。雪芹的父亲和舅舅在上席落座之后，我被作为贵客，被她的几个表哥安排坐在她父亲的旁边。桌上的酒菜很是丰盛，除了一盘盘切好的卤制摆盘的凉菜之外，摆在桌上的还有薤山八蒸，其实就是八个蒸菜。闻着满桌佳肴飘散的阵阵浓香，已经又累又饿的我不自觉地便有些垂涎欲滴。
刚坐到桌上，雪芹的几个表哥伸手就把酒瓶的盖子拧开，先给几个长辈斟酒之后，就要往我面前的小酒杯里斟酒，我连忙挡住他说：“表哥，我不能喝酒的。”
坐在我旁边的表哥，见我拒酒。他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把酒瓶举到我面前说：“你看，这是你们石花的酒，你家乡的酒你都不喝，你是不是要叫我们都不喝呀！”
“我真的不会喝。”我不停地向他们作着解释。
“你这是第一趟到我们山里来，你要是不喝酒，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坐在桌上的另一个表哥话把说得更直接。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僵持起来。
雪芹的父亲望着我说：“要说，你这是第一次到我家里来，你多少也要喝一点儿嘛。”
看见雪芹的父亲发了话，我便也不好再去坚持，只好把拿在手里的酒杯放到面前的桌上，任由雪芹的表哥为我满满地斟上。
山里人喝酒，虽然酒杯不大，但却是一口一干，不象在城里，斟上一大杯酒，用嘴抿一下，反正喝多喝少也看不明显。
我本来酒量就很小，经不住她几个表哥的软磨硬扯，几杯酒下肚之后，我便不胜酒力，就在这时，刚才帮着炒菜的几个嫂子还有雪芹和她母亲也来到席上，坐在我旁边的雪芹的表哥连忙站起来对我说：“你看她们几个女的忙了半天，你说什么也得跟她们每个人喝一杯。”
我只觉得有些头晕目旋，我央求着对她们说：“我真的有心给你们敬酒，但我实在是不能喝了。”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雪芹的父亲就开口说道：“平辈们就算了，你只敬你伯母喝一个酒就行了。”
“爸，他不能喝了，怎么也跟着几个表哥瞎掺和？”雪芹见她父亲要我喝酒，连忙对她父亲说道。
“你妈是长辈嘛！”
雪芹正要说话，我连忙对她说道：“雪芹，伯父说得对，伯母是长辈，我今天就是醉倒在这里，我也要向伯母敬一个酒，对伯母的盛情接待表示感谢。”我反正有些豁出去了，我半是踉跄地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端起酒说，“伯母刚才受累了，晚辈敬你一杯。”
“嗳——”，雪芹的母亲一边应着，一边爽朗地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后来我才知道，很多山里的女人，其实都有很大的酒量。
我硬着头皮把一杯白酒喝下肚去，顿时，我感到头晕目眩，肠胃翻涌，我本能地刚刚扭过头去，就哇地一声竟在酒桌旁边呕吐起来。
雪芹赶忙跑过来扶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焦急地向我连连问道：“你没有事吧，你没有事吧……”
接着，她语气生硬地扭头向几个表哥埋怨道：“你们知道他酒量不行却偏要他喝，这下子把他喝醉了，你们高兴了？”
雪芹的一阵数落说得她那几个表哥默不吱声。看着雪芹有些生气的样子，雪芹的父亲连忙对她说：“你表哥们劝他喝点酒，还不是为了这过年图个热闹嘛！”
她们父女说话间，雪芹的母亲和几个嫂子们端来热水让我漱口，几个人一阵忙碌之后，把我扶到床上。
我头晕目眩地躺在床上，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4
当我从酒醉中醒来的时候，只见有一缕阳光从床前宽大的玻璃窗里照进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雪芹坐在床边，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你可算醒了！”见我醒来，雪芹刚才一片愁苦的脸上顿时变得高兴起来。
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向雪芹问道：“雪芹，我可是睡了几时了？”
“你已经睡了快一天了，你说你怎么会喝那么多酒？”
“实在对不起，我第一次到你家来，就喝醉酒丢人了。其实，我真的不想喝多的，可是，你那几个表哥硬是缠着要我喝，我又说不过他们。”
“算了，你不要说了。其实这也怨不了你的，是我表哥他们见你不是个善于偷奸耍滑的人，所以才会连扯带劝地让你多喝酒。”雪芹连忙向我安慰道。
“雪芹，现在都几点了？你家里怎么这么静？”
“已经有九点多了，我爸我妈他们一早上都到我舅家去了，现在家里面就只有我们两个。”
“哎呀，都上午九点多了，我今天还要回去哩。”我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起床，但见雪芹一个姑娘家的就坐在床边上，顿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我还没有带你去看学校呢。”雪芹有些微微地羞红着脸，连忙起身去了。
穿衣起床，一番洗漱之后，雪芹已经把一碗稀粥端上桌来，她笑盈盈地望着我说：“知道你喝多了酒，就想喝粥，我一早上起来就为你把粥给熬上了。这儿还有我妈她腌制的泡菜，吃了也挺开胃的。”
想不到雪芹还会是这样一个心细的女孩儿，看着她为我忙忙碌碌的样子，那一刻，我的心里真的好感动。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这辈子能够遇上雪芹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儿，应该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庆幸和骄傲的事情了。
吃过早饭，雪芹便要带我去看学校。
雪芹教书的小学校座落在离雪芹家有一里多路的一面山坡上，山坡下面是一条又陡又深的崖谷，站在学校的小操场上向山坡下望去，还可以看到在山下的崖谷里，涓涓地流淌着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学校真的很简陋，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排五六间土瓦房，在土瓦房前面的一个土院场就算是操场，而在这个不大的小操场上，连个球台、球架都没有。现在是放假期间，整个学校里静悄悄地，连一个人也没有。
站在操场边，望着对面的雪峰，望着山下的溪流，望着散落在大山深处的户户人家，我回过头来对雪芹说：“雪芹，你们这里的自然景色真的很美，可是你们这里的教学条件也真的是太差了些。”
“那你的意思，是不愿意留在我们这里吗？”雪芹向我问道。
“雪芹，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大山里教书呢？其实到外面去，你肯定会有更大的发展。”我没有直接回答雪芹向我提出的问题。
雪芹有些苦涩地轻轻摇了摇头，转而笑着对我说：“你到这边来，看看我们的学校吧！”
雪芹走过去用钥匙打开一间教室，只见空空荡荡的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椅，雪芹对我说：“你看这些桌子椅子，都是我亲自刷的漆哩。”
“你刷的漆？”我有些惊讶地望着雪芹。
“是啊，等新学期一开学，就能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雪芹半抿着嘴，脸上荡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望着眼前长发披肩的漂亮的雪芹，我的思绪不禁从她洋溢着笑意的脸上扩展开去：五六间教室，几十套桌椅，一个漂亮的女子一手拿着漆刷，一手拎着气味刺鼻的油漆，这需要她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将这些桌椅一刷一刷地把油漆刷上啊！在那一刻，我的眼睛竟然莫明其妙地有些湿润。我仿佛看见教室里的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一脸稚嫩的山里孩子，雪芹站在讲台上，一手拿着课本，一手拿着粉笔，正在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孩子们讲课。一张讲台，一块黑板，几十个山里孩子，这仿佛就是雪芹生活的全部。
雪芹带着我把学校全都看了一遍，然后又和我一起沿学校后面的小路向前走去。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但却似乎没有什么热力。从前面山坳里刮过来的阵阵山风，显得干冷而刺骨。一路上，我和雪芹都相互沉默着，雪芹心事重重地带着我一直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雪芹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望望前面连绵起伏的山岭，我不禁向雪芹问道：“雪芹，如果我们一直往前走，前面会到什么地方？”
雪芹停下脚步，她抬手指着远处那一道横亘的山岭对我说：“翻过远处那道山岭，前面就可以看到南河了。”
我不禁有些惊讶地向她问道：“翻过那道山岭，前面就可以看到旅游风景区——南河？”
“是啊，不过到南河还有十几里哩！”顿了顿，她抬手指着前面一片绿茵茵的茶山对我说，“你看，前面那片茶山是我家的。”
“啊？那么大一片茶山都是你家的，那你爸你妈他们忙得过来吗？”
“忙的时候，就雇人呗！”接着，她又指着山坳里的十多间草棚对我说，“那是我们家的牛棚，我们家养了三十多头牛呢，这些牛平时都由五叔和山伯两个帮着管护。”
“哦！那你家里一年的收入有好几万吧！”我不禁对雪芹羡慕起来。
“可能有五六万吧！你看，对面山坳里那一片用篱笆围起来耳架和菇架，也是我家的。”
我顺着雪芹手指的方向向对面的山坳里望去，只见在一条山涧流淌的小溪边，整齐地架放着一排排鹿角状的耳架和菇架，面积看上去有十几亩大。我有些惊叹地望着雪芹说：“想不到你家里竟然会有这么多产业，你爸你妈他们真的很能干。”
“住在我们这里，就是靠山吃山呗。你说我父母有多能干倒也谈不上，但是他们确实能吃苦，肯下力，可是我父母他们毕竟一年比一年老了。”雪芹说话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感伤。
我和雪芹一起往前面的山坡上并肩而行。雪芹扭头望着我说：“我爸还想在我们这里建果酒厂哩，我们这大山里，好多野柿子、猕猴桃烂在山上都没人摘，我爸说，他想把这些东西利用起来酿酒，可是家里的摊子越铺越大，他们怎么忙得过来呢？”
雪芹嘎吱嘎吱地踩着脚下的积雪，往前面的山顶上紧走了几步，尔后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向我问道：“你愿意到我们山里来吗？”
“到山里来和你一起教书当老师吗？”我有些犹豫地问道。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这里当老师当然好，如果你要是不愿意当老师，就到我家里来帮忙，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家的摊子越铺越大，我爸我妈的年岁慢慢大了，他们很想找个能够让他们信得过的人来家里帮着操持。昨天晚上，我爸我妈都说你人品实在，他们说，他们都很喜欢你。”说这话的时候，雪芹的脸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看雪芹说话的样子一点儿都不象是在开玩笑，可是要让我到这交通这不便的大山里来，我真的还没做好思想准备。我不禁有些犹豫地说道：“雪芹，到你们这里来，我过去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能给我段时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好吗？”
“你是嫌我们这里的条件不好？你不要看我们这里是山区，我们薤山林区正在申报国家级的自然风景区呢！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不少外国传教士在我们薤山建别墅，还有，当年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将军，就是住在薤山山顶上洋人留下的别墅里运筹帷幄，成功地阻击了日军向鄂西山地的大举进犯。现在，有好多从外地到我们这里来旅游的人都说，我们薤山林区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南避暑山庄呢！我想，如果你能到我们这里来，我相信你同样是能大有作为的。”雪芹目光切切地望着我。
“雪芹，你就没有想过到外面去发展吗，你爸你妈难道就没想过要搬到外面地理条件更好的地方去住么？”
“到外面去，我不是没想过。我们这里象我这么大的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我妹妹去年去了深圳，现在在那边谈了男朋友，今年过年连家里也不回，我爸我妈他们好伤心的。我是家里的长女，妹妹她现在已经走了，我若是再走了，就把他们两个老人留在这大山里，你说他们会不伤心吗？”顿了顿，雪芹接着说，“以我家里的条件，现在到城市里去买房也买得起，可是我爸妈他们不愿意走，他们说，这里有他们的牛和茶山，还有他们的耳架菇棚，如果去了城里，他们不知道他们快上五十的人了，整天在那里能干些什么。”
“那你以后真的打算就在这大山里教一辈子书？”我心事重重地向她问道。
“这样不行吗？其实，每当我长时间住在山里时，也会觉得我们这里又偏僻又落后。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要离开这里，但是每次走到外面之后，又会觉得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很亲切。也许我天生就是个多情善感的人吧！不象我妹妹她，从家里一走，便不再想要回山里来。我觉得，我舍不得离开我爸我妈，我也舍不得离开我教的那群山里的小孩子。”雪芹说话的语气很是凝重，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踏着积雪向前面的山梁上走去。
我跟在她后面上了山梁，抬头北望，只见白雪皑皑的大薤山主峰象个披琼戴玉的少女，一身洁白地挺立在眼前，她是那样的晶莹如玉，芳姿无瑕。
眼前的大薤山真是太美了！
突然，我止不住惊叫起来：“雪芹，你看，大薤山的山顶上是不是在冒烟？”
雪芹望着我一脸好奇的样子，禁不住微微地笑着说道：“那不是在冒烟，那是薤山山顶上被风吹起的雪屑，从远处看去，就好象是在冒烟一样。”
“哦！薤山真的是太美了！”我止不住由衷地赞道，“这冬日里的大薤山，简直象个身着雪纱的玉女，那从山顶霰起飘散在空中的雪烟，就如同玉女飞扬的长发。雪芹，站在这里，我真是越看越觉得象了。”
雪芹默默地望着我，她情有所思地说：“是呀！薤山四季变幻，美丽多情。如果你在春天来，薤山象个头戴五彩花环的山姑，热情地向你微笑；如果你在夏天来，薤山象个身着荷色绿裙的秀女，默默地为你含情；如果你在秋天来，薤山象个头披灿灿金纱的圣女，向你展示含蓄与成熟；如果你在冬天来，薤山象个身裹晶莹雪衣的玉女，向你倾吐玉洁冰心……”
“雪芹，你是在赋散文诗吗？你刚才的语境实在是太美了！”
“是嘛，可是，这么美的诗句，又有谁能够听得懂？”
雪芹说完，她目光淡然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便往山下走去。
5
雪芹的爸妈从她舅家赶回来，已经是天色向晚的时候。
我和她们一家人一起吃过晚饭之后，雪芹和她母亲一起忙着家里的收拣，她的父亲则是把我叫到火塘旁边，简单地问了些我的情况之后，便开始天南地北的说起了闲话。
雪芹的父亲很健谈，他一边用手里的火钳拨动着火塘里烧得旺旺的火炭，一边扭头望着我说：“我们山里比你们那儿是不是要冷些？”
见她父亲相问，我连忙说道：“冷倒是没觉得，不过，我们那里山上的雪早就化了，而你们这里的山梁上还到处都是雪。”
“我们这里的山高，比你们那里还是要冷些。不过，我们这里的冷，比起新疆的天山来，那可是要强多了。天山的那个冷啦，那才叫冷。你比如，那刚刚蒸好的馒头，要是放在外面一会儿不吃，就冻成个冰疙瘩，再想吃的时候，要放在胸口上焐好长时间，那才啃得动。”
“伯父到天山去过？”
“岂只是去过，我在那里当兵五年，不过这一说起来呀，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说起往事，雪芹的父亲止不住一阵感叹。
我连忙没话找话地向他问道：“古诗上说，燕山雪花大如席，那天山的雪是不是比燕山的雪还要大些？”
听我相问，雪芹的父亲顿时来了兴致：“这雪大如席，我倒是还没见过，不过，天山上的雪常常一下就是三四天，几天前还能走人的路，一场雪下来，路上就被盖了一人多深的雪。有时我们被封在大山里，两三个月都出不了山。”
我们两个说得正起劲时，雪芹走到火塘边向我叫道：“喂，你到我房里来一下。”
我连忙向她父亲征询道：“伯父，那我……”
“雪芹让你去，你就去嘛！”雪芹的父亲对我说道。
跟在雪芹的身后走进雪芹的闺房，一股杜兰的香味扑鼻而来。雪芹的闺房虽然陈设简单，但却井井有条。一张做工精巧的木床上，铺着红花点缀的锦丝被，紧挨在床边的，是一个紫漆雕花的梳妆台，而在梳妆台旁边的窗台下，则是摆放着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厚厚的一叠学生的作业本和她备课的教案，在教案的旁边摆放着一台三洋牌的录音机，一盏带罩的煤油灯放在写字台上，向四周闪动着昏黄的光焰。
雪芹指指写字台后的一张木椅对我说：“你坐这里吧！”
我在写字台后的木椅上坐了下来，雪芹坐在我旁边，随手拿起摆在写字台上的作业本对我说：“你看，这些就是我批改的学生作业。”
我从雪芹手上接过她递来的作业本，一本一本的翻看。对待每一本作业，雪芹都批改得很仔细，对学生写错的每一个拼音，每一个标点，雪芹都会用红笔在作业本上进行更正，对学生写错的每一道应用算式，雪芹也都会用红笔，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在作业本上给他们写出来。两个班级，语文、数学两门课程，每天的学生作业有一百多本，多少个深夜里，雪芹都是伏在桌上昏黄的油灯前，对学生们一本一本的作业，进行着一丝不苟地批改。望望坐在旁边的雪芹，那一刻，我觉得她美丽的剪影如同冬日的薤山，竟是那样的冰清玉洁，芳姿无瑕。
“这里还有我的教案。”雪芹又把她写好的厚厚一摞教案放到我面前，她有些动情地说，“我都想好了，我这辈子就呆在这大山里，我要做我们山里孩子智慧的眼睛，我要做我们山里孩子飞翔的翅膀，我帮助我们山里的孩子们一个个象天使一样，自由地飞到大山的外面去。”
听雪芹说完，我钦佩地点着头说：“雪芹，同学三年，我真的没看出来，你的心灵美丽纯洁得象个天使。”
“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望着雪芹，接着说，“雪芹，在你们家玩了两天了，我明天该回去了。”
“你明天一定要走吗？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的呢？”
“什么问题？”我有些迷惑地问道。
“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山里来？”雪芹目光期待地望着我。
“雪芹，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地考虑考虑行吗？”我十分为难地望着雪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给她一个合适的回答。
“那好吧！不过，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到我们山里来，但是，你也不要勉强自己。你明天一定要走，那我明天把你送到垭子口去。”从雪芹说话的语气里，我能明显地感觉出，她的心里有些失望。
“雪芹，到垭子口十几里哩，你不用送我那么远。”
“这山里面的路你不熟，我担心你会走岔了路。好了，你不要说了，你今天陪我在我们山里转了一天，可能也累了，我家客房里的床，我妈已经给你铺好了，你快去睡吧！”雪芹说完，将我送出房来。
我在客房的床上刚刚躺下正准备吹灯，就听见房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了。我看见雪芹的父亲拿着一件羊皮大衣推门走进屋来。
雪芹的父亲径直走到我面前，他望着我说：“山里面冷，把我这件羊皮大衣给你盖上。”
我连忙从被子里坐起身来说道：“伯父，我不冷的。”
“你快睡到被子里去，这样会着凉的。”雪芹的父亲一脸慈祥地把我推进被子里躺下，然后把他手里的那件羊皮大衣在我的被子上面盖好，“我这件大衣是在天山当兵的时候发的，有九斤重呢！”
“哦，难怪会这么暖和呢。”我躺在被子里向他应道。
“山里面冷，你明天早上就不要起得太早了。”雪芹的父亲一边嘱咐着，一边帮我吹灭灯盏，然后关上房门退出门去。
那天晚上，躺在暖融融的被子里，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觉得雪芹一家人对我简直是太好了，每当看到雪芹有些阴郁的眼神，我的心里便总会有一种让人心颤的疼痛。可是，要让我放弃曾经执着追求的城市梦想，走进这大山的深处，我真的能做到吗？我是不是有一天会辜负了她们的期望，从而给她和她的家人带来的是深深的伤害呢？
第二天，雪芹一直把我送到垭子口，十几里的山路上，我们都心事重重，很少说话。
站在春寒料峭的公路旁边，雪芹突然向我问道：“我们这里，你还会来吗？”
“会的。”顿了顿，我接着说道，“雪芹，其实以你的条件，你走出大山，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
还没等我说完，雪芹便向我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我走出大山呢？难道我们这里不好吗？你看那连绵群山，你看那百里林海，她们都在伸展着博大的胸怀，等着你到来。”
正在这时，一辆路过的班车从前面的大山深处开了过来。即将分别的时刻，我和雪芹都是那样依依不舍。只见雪芹静静地望着我，一行清澈的泪水从她那张漂亮而白皙的脸颊上缓缓地淌了下来，她有些喃喃地哽咽着说：“你一定要走吗？你今天不走不行吗？”
望着雪芹难过的表情，那一刻，我的心真的很痛，但我还是望着她说：“雪芹，你看，车都来了！我走了以后，我会给你写信的。”
“那你以后多给我写信……”
车在我们旁边停了下来，我用力挤上车去，然后躬着身从车窗里探出头。
汽车已经开动了，我看见雪芹扯下围在脖子上的毛绒围巾，一边挥舞着向我跑来，一边大声喊道：“以后多给我写信……”
望着冷冷清清的公路边雪芹向我跑来的孤单的身影，泪水禁不住模糊了我的双眼。
后来，我与雪芹用书信交往了半年多，她在信上告诉我，从县城到薤山的班车开通了，她们那里的电也拉进了山里。
再后来，我终于在自己驻足的城市找到了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执着于能在城市一隅落脚的我，还是在半年之后，狠下心写信向雪芹提出了分手。跑到邮局给雪芹寄出信件的那一刻，我的心有种被撕裂般的疼痛。
后来，听同学们说，雪芹结婚了。再后来，听说雪芹被评为山区的特级教师，还当选了当地的人大代表。
然而，自从当年一别，整整十几年过去，我和雪芹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我们曾经执着地去追求心中那一份虚妄的奢想，当曾经的奢想被岁月的长河铅华洗尽，我们才会发现，我们在不经意间抛弃的那些无比珍贵的东西，已经离我们越去越远，永不复回。
岁月如同一条涓涓的小河，总是静静地向前流去。一转眼，十几年倥偬而过，每当回忆往事，我便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雪芹，想起她曾经在我耳边轻轻吟念的诗句：
如果你在春天来，
薤山象个头带五彩花环的山姑，
热情地向你微笑；
如果你在夏天来，
薤山象个身着荷色绿裙的秀女，
默默地为你含情；
如果你在秋天来，
薤山象个头披灿灿金纱的圣女，
向你展示含蓄与成熟；
如果你在冬天来，
薤山象个身裹晶莹雪衣的玉女，
向你倾吐玉洁冰心……
（2009年9月2日写于襄樊）
（作者：湖北省襄樊电视台 曹远超 邮编：441021 电话：13871684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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