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滂是东汉时期的一位名士,他少年时便怀有澄清天下之志。
范滂疾恶如仇,为官清廉,任清诏史按察诸郡时,贪官污吏望风解印绶而逃。在他任汝南郡功曹时,抑制豪强,制裁不轨,结交士人,反对宦官,深受官吏与民间敬重。第一次党锢之祸起,范滂与李膺同时被捕,被释还乡时,迎接他的士大夫的车有数千辆。党锢之祸再起,朝廷下令捉拿他,县令郭揖欲弃官与他一起逃亡,他不肯连累别人,自己投案,死于狱中。
在狱中时,范母带着孙儿随着公差到监狱来探望范滂。范滂安慰她说:“我死了以后,还有弟弟会抚养您。您不要过分伤心。”范母说:“你能和李、杜(指李膺、杜密)两位一样留下好名声,我已经够满意了。你也用不着难过。” 范滂跪着听他母亲说完,回过头来对他的儿子说:“我要叫你做坏事吧,可是坏事毕竟是不该做的;我要叫你做好事吧,可是我一生没有做坏事,却落得这步田地。”……
每当读东汉历史到此,我总是忧愤难忍,潸然泪下,尤其是范滂对儿子说的那一席话,更是让我不知所措,痛入骨髓。现实这样残酷,做一个正直、善良,为民着想的好人,落个无处藏身,身首异处的下场。而做一个做坏事,丧尽天良的坏人,却不一定就会得到老天的惩罚。做好人还是做坏人,这是个问题。尤其在中国,成了哈母雷特似的经典问题,如同人生的生与死。因为做好人吃亏,做坏人得利。这成了做好人还是做坏人的一个风向标,一个历史难题。人性心底中的善,告诉我们不能做坏人,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做好人吃亏,做坏人得利”的现实,却让我们迷茫、困惑,难以抉择。范滂对儿子说的一席话,便是他看透了人生,对在中国社会,做好人还是做坏人的一个经典性总结。范滂依然教育孩子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即使千刀万剐,身首异处,也不悔改。这就是中国古代士大夫的精神!这种精神又是这样无力而又无助。
人生的正直、善良,并不一定有好报,因为他的正直、善良,总对应的是小人的卑鄙、无耻。卑鄙、无耻的小人是不按规矩出牌的,小人更不愿意让这个世界证明,好人的正直、善良,能成为一种力量,尤其在官场上,那种老天睁眼,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寓言,只是存在于文艺作品里。生活中,没有这么多快意恩仇的故事。这正是人生的切肤之痛。正直、善良的人正是在这种切肤之痛中折磨着生命的价值和尊严,最终难以抉择是做好人还是做坏人。所以,曾国番说出了:“要有霹雳手段,要有菩萨心肠。”的惊人之句。这正是他在波谲云诡、惊涛骇浪的人生经历中对付小人的手段。这看似做人的两个极端,其实是在告诉人们,既要做一个好人,又要有力量。那样才不被小人所害。
范滂最终被小人所害,他依然要让自己的儿子做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这总让我们掩卷长思,为历史哭泣。
在专制、罪恶的封建制度下,是没有赢家的。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又如何?范滂早已说出了答案。在那种人人生活在恐怖和欺压之中的封建社会世界里,即使是皇帝,他依然生活在恐惧中,他依然怕臣子、宦官,甚至是儿子夺了自己的位子。那样的制度是多么可怕的制度,那样的世界是多么可怕的世界。
范滂的故事,再一次告诉我们:我们多么需要有一个好的制度,在那样的制度下,好人能够理直气壮地做一个好人,坏人做了坏事,随时都会受到惩罚。惩恶扬善,好人扬眉吐气,坏人无处可遁,成为社会最起码的制度底线。
本文原载2009年7月21日香港《大公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