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文曲星光临涧南园 两相知醉酒老龙堤
这天,孟浩然喜上眉梢,因为他终于收到了好友张子容的回信。可当他看完信后,心情却沉重了起来,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子容怎么了?”栩栩焦急地问。
“他因事被谪迁到贫瘠荒远的乐成去了。真是官场险恶呀!”孟浩然黯然道。
“唉!”栩栩无言,只是叹了口气。
“不过,子容心绪尚好,书信中还有一首诗哩!”
“还不快念给我听听!”栩栩高兴起来。
孟浩然又展开书信,轻轻念道:
凉夜窥清沼,池空水月秋。满轮沉玉镜,半魄落银钩。
蟾影摇轻浪,菱花渡浅流。漏移光渐洁,云敛色偏浮。
似璧悲三献,疑珠怯再投。能持千里意,来照楚乡愁。
乡愁千里,字里行间流露出张子容无限的思乡之情。
“金窝银窝,舍不得穷窝呀!”栩栩对相公叹道。
“夫人说的是。”
夫妻俩正聊着,孟南进来报曰:“公子,有客来访。”
“来者何人?”
“小的不认识。”
孟浩然整衣来到前厅,只见一年青人白衣素袍,虽风尘仆仆,却是风流倜傥,英姿焕发。
“公子何人?来此有何见教?”孟浩然问。
“在下李白。祖籍陇西成纪,现寓居湖北安陆。久慕浩然先生诗名,特来登门拜访。”
孟浩然一听大喜:“原来公子就是那‘梦笔生花’的李太白先生!快快请坐。南儿,上茶!”
落座后,两人便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请问,太白先生何以起了个文曲星名字?”
李白笑道:“听家父讲,长安元年,母亲生育我时梦见长庚星入怀,故名。”
“怪不得汝小吾十二岁,却诗才横溢,风度潇洒,年轻有为也!”孟浩然也笑起来。
“吾自幼熟读儒道经典,亦爱观奇书,游神仙,好剑术,平交王侯,不喜摧眉折腰。故常常超尘脱俗,浪迹天下,游山访仙,痛饮狂歌,以诗酒自适。” 李白道。
“吾俩爱好何其相似乃尔!”
“只可惜相见恨晚矣。”
二人开心的仰面大笑,遂成知己,当晚同榻而卧,聊了个通宵。
第二天,两人在南渡头登上一叶扁舟,溯汉江而上,没多久便来到襄阳城下。一道始建于三国时期的十里长堤宛如卧龙出现在眼前。
孟浩然和李白下了船,缓步上了“老龙堤”。只见堤外烟波浩渺,渔舟点点,堤内杨柳成荫,野花朵朵;堤上则车来人往,酒旗相望,小儿拍手唱歌嬉戏,好不热闹。浓妆淡抹的襄阳大堤女,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穿行于大堤之上,过往于行旅之间,似彩蝶翻飞,莺歌燕舞。偶尔驰过一辆马车,则惊起一阵娇嫩婉啭的叫声。
不远处,有一间酒馆,门前屋檐下的“酒晃子”上赫然写着“襄阳应时黄酒,过客闻香下马”两行大字。馆内传出阵阵优美的琴声。
“襄阳行乐处。歌舞白铜鞮。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李白来了酒兴:“浩然兄,走,今日我请客。”
玩了半日,着实有点累了,正想小憩片刻,还有酒喝,孟浩然当然巴不得,便道: “太白弟是宾客,哪有让你请客之理?还是让吾尽地主之宜吧!”
一位俊俏的大堤女迎了上来:“二位公子,要些什么酒菜?”
“一壶黄酒,一条槎头鳊鱼,一盘牛肉,再来一碟豆腐卤。”孟浩然吩咐道。
大堤女应了声,刚回头要走,又被李白叫住了:“不,黄酒要两壶。”
孟浩然笑道:“太白,你可别小瞧了这‘应时黄酒’,虽清香不上头,却也醉人哩!”
李白听了更加喜不自胜:“你我正好斗酒赋诗,一醉方休!”
不一会儿,酒菜上齐,两人对面而坐,一人一壶酒开怀畅饮起来。
窗外,碧水长流,江鹤嬉游。窗内,诗友知己,畅叙共饮,心心相印。
李白轻轻放下酒碗,红光满面,出口成章: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篱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
孟浩然听了,笑道:“太白,你这诗听起来与襄阳乐府歌颇为相似。看来贤弟长于乐府歌行哟。”
李白亦笑道:“吾这些年在四川听了许多巴曲蜀歌,耳濡目染,有所感动,情不自禁学将起来。”
“太白,古诗窘于格调,近体束于声律。唯乐府歌行,不拘一格,素无定式。那曹魏陈思王的杂诗清新脱俗,哀婉动人,就是受了汉代乐府的影响。故民歌与古诗须兼而修之。弟既有此志趣,研修数年,必有造诣。”
“浩然兄指点极是。弟记下了。白此次出游襄汉,造访涧南园,就是想当面向兄请教。而今聆听教诲,白顿觉天关大开矣!”
“太白弟不必过谦,尔诗风骨浪漫,个性强烈,与吾相比则有出兰之色也。”
论诗饮酒,饮酒论诗,两壶酒早已喝光。大堤女又提来两壶。李白提起酒壶,哗啦啦把碗斟满:“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孟浩然醉意朦胧,开口成诗:
大堤行乐处,车马相驰突。
岁岁春草生,踏清二三月。
王孙挟珠弹,游女矜罗袜。
李白放下见底的酒碗,接着吟道: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麹便筑糟丘台。
孟浩然亦提起酒壶又斟满一碗,端起仰脖一饮而尽:
垂钓坐盘石,水清心益闲。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
游女昔解佩,传闻于此山。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还。
二人诗酒交错,诗随酒出,洋洋洒洒,一发不可收。直到日落西山,他俩已记不清喝了多少壶,回到涧南园已是皓月当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