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从孔子那一代起，就立下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宏愿。更有儒生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后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豪言，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座右铭。想法是不错。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命运，往往不是被皇帝、皇权作为豢养的家犬；就是作为皇帝、皇权打击、阉割的对象。因为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丞。”的制度之下，你想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那还得了！而皇帝老子早就为知识分子画下了圈圈，知识分子要么被皇权象家犬一样奴役、驱使；要么被皇权象牛羊一样任我宰割，那容得你有独立的思想、人格。而且，皇帝老子还用爱国就要忠君，忠君就是爱国的逻辑推理，来禁锢、诛杀知识分子的心。
水泊梁山的知识分子吴用似乎是个特例。吴用一登上舞台，就和别的知识分子不一样。吴用一直是想有知识分子的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的，他也曾想过济国经世。但在那个只有皇帝、皇权的封建社会，是没法让他实现自己理想的。他只是一个穷秀才，没有家产钱财，没有地位尊严，即使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也只能是一个给财主打工教学的“穷秀才”。于是，对那个腐朽的大宋王朝，吴用不再想爱它，更不想忠君。他一步一步怂恿晁盖，说服阮氏三雄，聚集抢劫富人财富的人马，使出连环妙计，都说明他早已无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那一套为民请命、忠君爱国的游戏规则。在吴用心中，对封建皇权的了解，对儒生那一套说教的幻灭，使他只生出八个字：抢劫钱财，招兵造反。
接下来的故事，则充分显示了吴用的雄才大略，智取生辰纲；献计上梁山；激将林冲火拼；将晁盖推上首座……
可以这么说，水泊梁山成功的每一步，都浸透了吴用的血汗和心智，他实际上成为梁山上最主要的决策人之一。为了成功，知识分子出身的吴用不只是使计用策，决胜千里，而且还把招摇撞骗、流氓习气等手段玩于股掌，烂熟心中。这从吴用计赚金枪手徐宁，玉麒麟卢俊义上梁山之中，便表现得淋漓尽致。这说明，知识分子一旦摆脱了体制的束缚，是怎样在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没有良法的制约，知识分子又在怎样滥用自己的知识和才智，怎样无法无天。
然而，吴用又是悲惨的。施耐庵最终让吴用死在宋江的坟前，而死的方式是自缢。吴用的命运，最终暗合了中国几千年来知识分子的命运！虽然他是知识分子中的精英。在水泊梁山的人物中，晁盖、刘唐追求的是杀人越货、金银钱财；宋江、卢俊义追求的是博取功名、封妻荫子；林冲、鲁智深追求的是自由自在、旷达率性；李逵、武松追求的是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吴用在追求什么呢？有人说吴用是在追求一种“义”。吴用最终自缢在宋江坟前，则是这种“义”最高形式的表现。而我则认为，其实，吴用一生都在追求知识分子的独立思想，独立人格。在宋江想投降朝廷，招安众将领时，实际上，反对最激烈的是吴用；推动李逵、阮氏三雄搅局，坏了宋江大事的更是吴用。因为只有吴用心中最清楚，这一招安投降了朝廷，最终扼杀的不只是自己和众弟兄自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扼杀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所以，他要搅局。但当无力回天，招安成为大势所趋，梁山108将最终做了朝廷的走卒时，作为智多星的吴用，水泊梁山的第三号人物，其聪明才智反而不如30几号人物朱武。我以为，其实，这是吴用的一种消极反抗，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有多悲苦。
在吴用的心中，“义”的成分到底有多少？“义”能使他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走多远？但当吴用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哥哥及时雨宋江时，便不再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了。吴用最终重蹈了中国几千年来知识分子的命运。表面上来看，是一个“义”字害了吴用，虽然他是知识分子中的精英，无视中国知识分子那一套游戏规则，但一个“义”字让他忠于宋江，宋江就是他心中的大宋“皇帝”，最终还是“忠君”思想害了他。
其实，吴用的命运早就决定，只是他不承认，而我们读《水浒》时也不承认罢了。中国几千年来，知识分子的命运如出一辙。但常常有吴用这样的知识分子精英跳将出来，搅得我们夜不能寐，让我们获得掩耳盗铃般的快感。
而事实上，只有独立人格，独立思想，而没有独立经济地位的中国知识分子，独立的脚步，探索的脚步又能走多远呢？！
此稿原载香港《大公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