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里有这么两句话:“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做人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色。”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这话好理解。好的文章不用奇峻的词句,不用华丽的辞藻,只是恰到好处,增一字,减一字,都会减色。当然可以说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
做人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本色,就不好说了。因为在我们这个国度里,社会是讲究中庸的,社会的基调又是虚假的。在这样的国度里,做人,想做到本色,我看很难。
做人到本色,当然是一种理想状态。但在我们这个社会里,人人都戴着几副面具,在家庭、单位、社会中,在朋友、同事、家人面前都不一样。你想做人到本色,想说就说,想唱就唱;议论他人,毫无顾忌;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那你这个人在社会上就危险了,起码在你所生存的小环境中,你是很危险的。即使你有庄子那样的智慧,象李白那样有才气,并且豪情万丈,你的命运也会象庄子那样:穷困一生;象李白那样:悲惨、潦倒。因为这个社会做人不需要本色,这个社会的基本调子是中庸,是扼杀能力与本色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人伦;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出于众,众必毁之。”的环境,决定了做人不可能到本色。我们的传统文化,最不好的东西,就是做人的学问,总是教人做一个圆滑、世故、不吃亏的人,做一个只看到眼前的、现实的利益的人,而不教做一个正直、正派、有担当、有道义,有远大眼光的人。生活中,到处充斥着各式各样所谓做人的学问,其实都是庸俗的,似是而非的学问,都是从厚黑学与潜规则中汲取的营养与灵感,这些所谓做人的学问,其实是对人性与社会非常有害的,它荼毒我们的心灵,泯灭我们的人性,禁锢我们的自由,损害我们的幸福。当然,我们几千年的社会理想,尤其是文人理想中,对做人到本色,还是充满了向往的。从对竹林七贤的赞赏,对嵇康、阮籍的崇拜;到对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在世不如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柳咏“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人生态度赞赏的无以复加,都说明了中国人对做人到本色的骨子里的向往。想说就说,想唱就唱;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潇潇洒洒,有屁就放,挣脱了世俗沉重的束缚,达到生命本质的快乐与幸福,那样的人生,岂不快哉。但一方面是对做人到本色的向往,一方面又是对做人到本色的限制、讨伐。是什么阻碍了中国人对做人到本色的追求,从而到实现呢?依我看,还是中国几千年的专制文化起了作用。那种:“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的专制文化,容不得独立的人格,独立的个性,独立的思想;那种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必须忠君的混帐逻辑,成为做人到本色的最大限制。
当然,做人到本色,到底要到什么样的本色,本色的底线是什么。现在,我们又要来重新思考。今人还能象阮籍那样,慕邻家少妇美貌,便醉卧邻家,当垆而眠吗?还能象李白那样喝醉了酒,便当面胡乱骂人吗?答案斩钉截铁,当然不行。既然不能象古人那样做人到本色,我们今天的社会基调不允许,但我们还是应该尽量做人到本色,不使自己活得那么累,那么不自在。我想,只要不超越现今的法律与道德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做。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今人做人到本色的底线应该是:心底的正直、善良、率真、纯粹,和担当。就象胡适对自由知识分子说的那样:“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