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夏天,我来到了三苏祠,来到了苏轼的诞生地。
敬仰苏轼,不只是因为他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位大文豪,在诗、词、散文、书法、绘画上的杰出贡献,还因为他在精神上完全体现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经世济时,外儒内道,把儒家思想与佛道哲学完美结合在自己身上,真正做到了象孟子说的那样:“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敬仰他在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艰难人生中,从灵魂深处划出一条坚强的船。
公元1037 年1 月8 日,苏轼出生于四川眉山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苏洵是当地一位有名的文人,因屡试落第,愤而烧毁自己的文章,后经潜心攻读,终成为著名的文学家。母亲程氏也通晓诗文,并为苏轼后来的文学思想,做人哲学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出生在这样家庭中,耳濡目染,使幼小的苏轼、苏辙兄弟俩产生了博取功名,报效国家的思想。公元1057 年,21 岁的苏轼与19 岁的苏辙在京城汴京经过皇帝宋仁宗的“御试”,苏轼赐进士及第,苏辙赐同进士及第。宋仁宗高兴地对皇后说:“我为子孙得了俩位宰相。”当时的文坛泰斗欧阳修看了苏轼的文章,也禁不住说:“ 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一头地也。”并预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然而,这只是苏轼苦难、艰辛与辉煌、豪迈交织在一起的人生的开始。谁能预料到,这眼前博取的功名,竟是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呢,它使苏轼辉煌一生,又使他受尽磨难。
当时的北宋,内困外忧,积贫积弱。胸怀大志的宋神宗正锐意改革,启用北宋有名的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为宰相,开始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变法运动。一心想让国家强盛,人民富裕的苏轼,在政治上却趋于保守,并激烈反对王安石的变法。这似乎难以让今人理解,但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这场变法改革运动,又伴随着激烈的党派之争,在京城的苏轼很快陷入其中。做人的正直,愤世嫉俗的秉性,而又保守的思想,使苏轼发现自己不适应京城的政治斗争,他要求外任。
公元1071 年,苏轼离开汴京,任杭州通判,继又任密州、徐州、湖州三地的知州。离开了权力斗争的旋涡,使苏轼得以解脱,但又使有一腔报国热情,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他不免有些失落。但这外任的机会,使苏轼对大自然、对民众有了更多的了解,使他的文学创作跃上了一个高度,也使他得以施展治理地方的才干。在汴京的三年中,由于身处政治斗争的旋涡,苏轼虽有不少政论文,但由于政治上的保守,被后世评论家认为是:“大抵驰骋其词,以空辩相衿,而言不轨则。”这三年中,苏轼所做诗歌不足二十首,则大多数是应酬送行之作,平平不足道。放任外地,为苏轼的文学创作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自呼。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这是苏轼描写杭州西湖的情景,他那支如椽大笔,尽情挥洒对山水,对人生,对劳动人民的热爱。《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浣溪沙·五首》等流传千古的名篇,就是在这次外任中写就的。当我们今天读到“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的诗句时,不得不由衷地惊叹苏轼博大的胸怀,深邃的思想和卓世的才情。苏轼也逐渐找到了一种平衡心灵的办法,在地方为任,造福于民,并使自己的文学创作逐步提高。苏轼似乎就要这样一边在地方为官,为民造福,一边寄情于山水之间,吟诗作画,度此一生。然而,对政治的关心,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使苏轼内心深处放不下政治,难免在诗文中发表议论。公元1079 年,御史台官吏在湖州衙门逮捕了湖州知州苏轼,这就是北宋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
“乌台诗案”指控苏轼用诗歌攻击新法,愚弄朝廷,“无尊君之义,亏大忠之节。”政敌们欲致苏轼于死地而后快,不惜罗织罪名,并在狱中无情地折磨苏轼。当时,曹太后,退职的宰相张方平、范镇等元老重臣纷纷出来营救苏轼,连改革派的不少人物也为苏轼说情。最后,一直与苏轼政见相左的王安石站出来说:“岂有盛世而杀才士者乎。”才救了苏轼一命。朝廷对苏轼从轻发落,贬往黄州。
今人不得不赞叹王安石博大的胸怀。苏轼与王安石的政见分歧由来已久,并恶语相诋,俩人也从不相往来。在危及苏轼生命的关头,王安石能抛弃政见分歧,挺身而出,救苏轼一命,可见王安石是多么令后人钦佩。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苏轼的才情又征服了多少人,连他的政敌也惊叹他的艺术造诣!一句“岂有盛世杀才士者乎。”的惊言,足以让后人为王安石的博大胸怀与苏轼的卓世才情惊叹千古,述说千古。我们感谢王安石,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苏轼怎能再为后世留下从“乌台诗案”后的千古名篇呢!
被贬黄州,苏轼的思想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他写信给朋友,说自己“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被人识。”苏轼想寄情于山水,了此一生。这时,苏轼在经济上也十分拮据,并要亲自耕种,以稍济乏食之急。因在黄州郡旧营地的荒坡东面耕种,他自号“东坡居士”,以至于被后人称做“苏东坡”。虽如此,苏轼却放弃不了经世济时的儒家思想。苦闷中的苏轼还渐渐迷上了佛家思想和老庄哲学。在黄州,苏轼既手抄《金刚经》,又作《论语说》五卷来阐述孔子的政治思想。这让后人看到了一个矛盾的苏轼,却是真实的苏轼。儒家思想要求苏轼入世,经世济时。少年的雄心,父母的教诲,博取功名的欲望,为国为民的责任,使苏轼想成就一番宏图大业。但官场的腐败,政治斗争的残酷,九死一生的险恶经历又使他想放弃对政治的追求,进入佛道境界。这就是“乌台诗案”被贬后,苏轼的心境。但苏轼就是苏轼,虽然内心痛苦,他却不沉沦,就是进入佛道境界也如此。上天似乎要造就一个坚韧不拔,才情卓世的苏轼,不停地锻打他,锤炼他,要让他的生命迸发出璀璨、美丽的火花,上天锻打得越激烈,苏轼生命的火花就迸发得越灿烂。这些美丽、灿烂的火花,凝固成文字,在苏轼的笔下,就变成了千古不朽的文章。
在黄州,苏轼的文学创作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如果说在“乌台诗案”前,苏轼的诗文已使他的浪漫、豪迈、宏博之情达到了一个颠峰,但诗文中却缺少一种悲怆和苍劲。而这时,经历了人生的大悲大喜后,悲怆与苍劲在苏轼心中油然而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
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念奴娇·赤壁怀古》
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挥洒浪漫与豪情的苏轼,更看到一个感叹“早生华发”、“人生如梦”,悲怆、苍劲的苏轼。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之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前赤壁赋》
那种悲怆与苍劲之情,跃然上纸、力透纸背,叹人生苦短,叹人生无常。但更重要的是苏轼为灵魂的坚强,为灵魂的韧性,找到了一支船。这支船,使他永不气馁、消沉,使他能一直鼓满风帆,充满信心,向前划去!
就这样,苏轼的思想在儒、佛、道中来回徘徊,不断矛盾,又不断为我们写出惊人的诗篇。有时,连苏轼也认为自己的“定力”修炼得炉火纯青,然而,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苏轼与金山寺和尚佛印过从甚密,成为知己。有一次,苏轼写了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意思是说自己修行悟禅已到了很高的境界,不为世俗所累,连八风都吹不动,然后,叫人送过江去,让佛印过目。佛印挥笔在上面批阅二字:“放屁!”然后叫人送还苏轼。气得火冒三丈的苏轼跳将上船,急匆匆地过江找佛印理论。船到对岸边,见佛印已在迎候。佛印笑道:“哈哈,东坡先生,我以为你真是‘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呢,怎么一个屁就把你打过江来了……”火冒三丈的苏轼不禁哑然,才觉上当。
对国家、民族的责任,建功立业的思想,使苏轼无法真正进入佛道世界。治理地方,充分展现出他的才华,为百姓修堤、治河、赈济、治病,为边疆整修武备,使他如鱼得水……他又怎能真正进入佛道境界呢?苏轼的一生,儒家思想与佛道思想总是矛盾而又有机地结合在他的身上。它们是矛盾的,因为儒家思想要求他积极入世,而佛道思想则要求他消极出世。苏轼巧妙而有机地把这两种思想统一在一起,因为他习惯把政治理想与人生理想区别对待。在他入世从政时,则主要信奉儒家思想。也就是说儒家思想成为他积极为官,立身、立言、立德的做人准则;而佛道思想则成为他抵御外界压力,纯洁内心世界的有力武器。孟子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成为苏轼做人、做官的最好写照。他不象李白那样:“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也不愿象杜甫那样空吟:“安得广厦千万间。”他要积极入世,做一个好官。在徐州任知州,黄河泛滥,他亲率军民抢险,保全了一城人的性命和财产。在杭州任知州,他率民众疏竣西湖,灌溉民田,修筑长堤,减免税赋。这些都成为他为官的千古佳话。
最难能可贵的是不管为官或罢官,信奉儒家还是佛家、道家,苏轼从不颓废、沉沦、消极地度过一生。为官,就为老百姓,为国家尽心尽责;为民,就赋诗作文,游历山水。他那颗包藏天地之机,吞吐宇宙之志的心,以他的坚韧不拔,永远前行的精神,令后人格外敬佩。他为自己的灵魂划出一条坚强的船。这条船,使他的灵魂自由欢畅;使他的灵魂坚韧无比;使他的灵魂充满惊人的创造力;使他的灵魂不停地充满希望向前。
当苏轼已是60多岁的老人时,他政治上再次失意,被贬当时的蛮荒之地惠州、儋州。他依然那样坚强,笑对人生。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纵笔》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
《食荔枝二首》
这是苏轼被贬海南后自我生活的写照。那种潇洒、从容,那份怡然自得,来自一位60多岁,饱经沧桑,九死一生的老人,让人感叹不已。今天,我们的社会竞争日趋激烈,一些人的心灵已不堪重负。怎样才能使灵魂走向坚强而自由的境界,既能愉快地享受顺境,又能愉快地面对逆境呢?在一千多年以前,有一位智者,在大悲大喜的人生路上,为自己的灵魂划出了一条坚强的船,给了我们启示。
三苏祠的庭院已长满了荷花,我想,去看看苏轼,看看庭院里的荷花,你会明白这些。
此文原载 2011年2月1日——2日 《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