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皮马甲
1
对于不可逆转的死亡,爹有一个美好憧憬,一觉睡下去,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去。可是,爹磨磨蹭蹭拖延至今仍然没有摆脱病痛跨鹤升天,见到垂念一生的樱桃。他扒开眵目糊眼睛,有气无力地仰在床头,怔怔盯着墙上的真皮马甲。 爹于我,是父亲,也是母亲。我还在吃奶的时候,母亲就撒手西去了。对于母亲的了解,好比古话儿,全部来源于叔伯婶娘们歇气的田埂上和冬闲的火垄边。 母亲的漂亮,拽大了一条河的后生的眼珠。他们把她比作樱桃,是树尖上那一颗,鲜嫩嫩,水灵灵,亮晃晃的。只是眼气,都没敢生出品尝的奢望。母亲的针线活儿,比她自己还要漂亮,拉出来的鞋底鞋垫,连蝴蝶蜜蜂也辨不出真假,纷纷挤上去唱歌跳舞。 爹能吃上这颗樱桃,源于一个俗套的英雄救美故事。漂亮的樱桃挎着竹篮到河边洗衣裳时,不小心踩落石头,玉体惊魂掉进水中。在河边摆渡的爹没顾得脱下那件形同虚设的汗褂,一个猛子扑了下去,折腾半个时辰才将湿漉漉的樱桃抱到岸上,自己还捂着肚子吐了个翻江倒海。每回听到这里,我就疑心其中有诈。爹装模作样折腾,肯定是乘人之危偷窥心仪已久的樱桃;故弄玄虚呕吐,不过是骗得樱桃的芳心。凭他艄公的水性,救个溺水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 樱桃下嫁给爹以后,觉得摆渡是件积德行善的事,就安心安意做起了艄婆。男人撑篙,女人荡浆;男人打鱼,女人晒网。尽管山河破碎,不时有隆隆炮声震颤着小河,但有恩爱为舵,渡船仍然波澜不惊往来有序。 有天,太阳出奇地烈,落到河面上,反射出耀眼光芒,蒸腾起滚滚热浪。爹和母亲,以及他们的小船几乎被融化掉了。爹焦躁得不行,披一身火钻出船舱,手搭凉蓬张望着蓝天。爹没看见希冀的乌云,连一丝儿风也没飘过来。他失望地错下眼珠时,看到一支头戴钢盔帽,身穿黄狗皮,持刀扛枪的队伍,一路烟尘戳向岸边。兵荒马乱年月,常有队伍撵得鸡飞狗跳的,爹应该是见怪不怪了,但眼见着他们气势汹汹上了船,还是有些发怵。他大气都没敢喘一口,就埋头点开了篙。 船至河心,一个蓄着仁丹胡子的家伙,发现舱里还有个女人,便抽出腰刀,挑起母亲的下巴颏,色迷迷地笑道,你的,哟西哟西。母亲还算镇静,抬起头,捋一下鬓角的头发,答,这儿叫南河。母亲压根儿没想到,她面对的是异族人,她以本民族惯常的思维,错误回答了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要命的是,她说的是乡间土话,“南河”听起来跟“难活”没有两样。入侵中国数年,鬼子还是粗略懂了点汉语,知道“难活”是骂人短命咒人要死的意思。哟西哟西,一个艳丽的女人,张口就是如此恶毒的话,仁丹胡子的色眼变成狞笑,你的,死啦死啦的有。 爹的陈述里,母亲就像窗户纸一样不堪一击,被那把军刀逢中扎了个窟眼。喷涌而出的血液,好比染房的颜料,一下子浸染了整条河流。我毫不怀疑母亲的惨死,却无法打消心头的疑虑,以侵略军的兽行,面对能倾倒一条河的后生的女人,肯轻而易举结果她的性命?惶惶杀妻之恨,爹居然平静地撑回渡船,让鬼子安然逃遁,他怎么不掀翻木船,将那帮杂种倾倒在河中?就是不能全部淹死,也呛个七死八活呀。关于这段国恨家仇,是无法找到旁证的,渡口在偏僻的河湾,村人都没在跟前,恰好那天又没有行人路过。我心有不甘,曾经试探着问爹,那个魔鬼没有猥亵母亲吧?如果用我们家乡土话提这个问题,那一定是下流不堪难以启齿的,我斟酌半天,寻出这个还算贴切的书面用语,哪里知道,爹一听就明白了意思,他恶恨恨地剜我一眼,骂道,畜生。 母亲突然离去,我无法接受那生硬的汤匙,嗷嗷叫着拱向爹的怀抱。这转移了爹的注意力,迫使他丢开丧妻之痛,着力应对我的哭闹。可是,一个大男人,哪儿来的乳汁呢。撑船的时候,但凡见着胸脯鼓胀的女人,他就怯怯地问人家有奶水没有。有那面相显老,尚未婚配的姑娘,被爹一问,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就忙不迭地向人家赔罪。乡人总以慈悲为怀,只要不是羞于见人的奶子,总愿意掏出来,塞进我的小嘴,即便没有汁水,也能骗得我的憨笑。每当此时,爹除了坚辞拒绝人家的船钱,还在客官下船以后,“扑嗵”一声跪在船头,施以磕头的大礼。也有一辰半天,不见一个女人过河,我止不住饥饿,扯开嗓门,将哭声撒满南河。爹只好丢下竹篙,抱着我奔进村子里,找有奶水的女人厚脸。 鲜嫩的樱桃转瞬殒落,爹把一腔悲愤和满腹哀伤化作巨大力量,全部倾注到哺育我的伟大事业中。他甚至把生理欲望都化入其中,没有再想续弦的事儿。没养儿不知爹的苦,直到我有了孩子,才深切体会到,于艄公来说,这实在是胜过治国平天下的壮举。 长大成人以后,我专门翻阅了县志,知道鬼子的铁蹄踏上南河,绝不是为了区区一条女人的性命,以他们的野心,这中原腹地也不能游离于东亚共荣圈之外。也不是村人猜测的,顾忌母亲那句“难活”的咒语,不敢把魔爪伸向沟壑丛生的地域。时值1945年8月,他们天皇向全世界人民低下罪恶头颅,小鬼子们奔命要紧呢。
2
爹将去未去,我却不能不去。日本一家企业与我市达成投资意向,公司总裁亲临古城,考察经营环境。事关地方经济发展,市长格外重视,点名道姓说,作为一名学者,你必须到场,跟外国客商讲讲古城的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 鬼子的钢刀洞穿母亲的胸膛,这种仇恨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即便血海深仇一类的词语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愤怒。打记事儿起,我就在日里夜里诅咒着杀死母亲的恶魔,甚至后悔来世太晚,不能将一腔热血抛洒在抗击侵略的战场上。国破我未生,只能寄希望于英雄前辈。每每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英勇杀敌的场面,我就攥紧拳头跟着英雄一起怒吼呐喊,甚至在手边放一只碗,杀死一个鬼子就丢一颗玉米进去,倘若故事结束,还有鬼子落荒而逃苟延残喘,我就忿忿不平骂导演水平太差技术太臭?现在让我去面对他们,丢下不久于人世的父亲,以笑脸和礼仪报答杀母之仇,不是自唾脸面自掴耳光吗? 然而,市长循循善诱。中华民族号称礼仪之邦,素来尊从“德为至宝一生用不尽,心作良田百世耕有余”的古训,怎么能计较前嫌呢?当年,侵略军从我们神圣土地上落败而归,身后是多少炸毁的城郭、烧毁的家园、人民的鲜血啊,我们就能慷而慨之,放弃战争赔偿,今天就没有这个胸怀了?此日本人非彼日本人,人家远涉重洋鞍马劳顿来到这中原小城,是为投资经营的。身处思想前沿的学者,居然鼠肚鸡肠,拒人以千里之外? 略感欣慰的是,杀死母亲的恶魔并没有逍遥法外全身而退。县志记载,侵略军某队小队长山本太郎,就是那个仁丹胡子了,死于他们耻辱的国家宣布投降之际,地点就在南河一带,至于被谁打死的,怎么死的,县志只是模糊地说,被我英勇军民击毙。这也难怪,当时,国共两党都希望成为战后中国的合法政府,哪里顾得查勘一个小鬼子是怎么死的?如此说来,仁丹胡子应该成为军国主义英雄,供奉于靖国神社了。我便辗转委托一个朋友,专门去了东京,看那里祭没祭着一个叫山本太郎的家伙。朋友回来说,靖国神社飘散着246万战争狂人的鬼魂,同名同姓的太多,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我要找的。 过问山本太郎,只是核实他的罪有应得。我的真正目的是寻访替母报仇的恩人中华民族的英雄。他以勇敢拯救了柔弱的南河,让杀人恶魔明白血债血还的公理;他以正义支持了孤单的小船,让侵略者付出以命偿命的代价。我设想着他的英武,高大的身材,孔武的手臂,坚毅的神情。我想象着他的壮举,巧妙的设伏,果敢的出击,惊天的怒吼。结果恶魔那一刻,一定是慷慨激昂可歌可泣的。无边的愤怒奔到枪口,沸腾的血液凝在手指,“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将那个杂种送回东洋小岛。 我感激恩人,我崇拜英雄。他或是游击队员,或是正规军人,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普通中国人。但是,时至今日,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信息。 我拉着爹的胳膊,还没张嘴,爹就说话了。一时半会的,我还死不了,你去吧……把马甲给我取下来。 马甲就在墙上挂着,黝黑黝黑的,泛出幽暗的光泽。质地绝对是上乘的,每一块皮子都像缎面一样光滑;做工绝对是考究的,每一个针脚都像步伐一样整齐。令人叫绝的是,胸前一朵樱桃花,四只秀气的花瓣,浸润冬的凌厉,饱醮春的温馨,热烈绽放着。爹不止一次念叨,这是樱桃专门给他做的,一针一线都蕴含着深情。凡是关涉樱桃的日子,必有真皮马甲出现。逢年过节为逝者祈祷,爹像祭拜长者一样,给母亲磕三个响头。旁边就是马甲,铺展开来,似乎随爹一起履行着叩拜大礼。母亲的忌日,爹就带着马甲,为她烧纸上香,一回也不落下。我少不更事爹没话说,长大了,爹就把拜祭重任交给我,还振振有词地说,有子不要父上前嘛。爹的目的只有一个,时刻记着马甲,记着马甲就是纪念母亲。如此一来,真皮马甲就像幽灵一样,常常出现在我家的重大场合特殊日子,让我不断猜想绝色樱桃的真正容颜,不停臆断艄公艄婆之间生离死别的凄婉故事。 樱桃绣制樱桃花虽在情理之中,我对爹的话仍然有所怀疑。真皮马甲是樱桃亲手缝制的?是樱桃专门为爹缝制的?母亲的女红虽然精细,但仅限于精工细作锦上添花的布艺,硝制皮革缝纫真皮非有专业手艺辅助机器不可。既是深情厚谊之作,理应不舍昼夜穿戴齐整以彰其情,但爹从未穿过,便是我懵懂未知搁身上比试一下,也会遭到他的呵斥。据我观察,马甲的肥大亦不适宜艄公那如同竹篙一样瘦小的身材。
3
市长正挥着手,面向日本人侃侃而谈,见我过去,便丢开话题,分宾主介绍。这位是日本公司总裁山本一郎先生,在世界各地拥有子公司十多家,此次来我市投资,是总裁先生又一精彩手笔。转而指向我,知名社会文化学者展一民先生,古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能说出子丑寅卯来。我伸出手,礼节性跟山本一郎握了,便带着他走上见证我们城市历史的古城墙。 夕阳余辉下,古城墙傲然挺立于巍巍苍穹之中。浑厚的城墙,以坚固藐视着来犯之敌;狰狞的垛崖,以机敏威胁着不义之军。然而,古城墙完美的布局与构筑,无不以防御战争为基点,城门、瓮城、角楼以及垛墙上的方孔,全是根据防守需要而设置,坚船利炮的崛起,无情淘汰了它的使用价值,将其冠以文物名义留给这个思变时代。 垛墙里面,城墙顶端的位置,称为海墁,是一个倾斜面。我告诉山本一郎,这种构造,非常适合防御,以传统军事眼光来看,它可以抵御任何强大的进攻。当年,你们的前辈纵有飞机大炮,在它面前,仍然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时,一阵劲风吹来,浮动的尘土旋身而起,迷住了山本一郎的眼睛。他掏出纸巾,擦过,语带深意地问,这土,也有些名堂吧?我暗暗佩服山本一郎的见识与狡猾,扬声答道,是的,这叫六合土,是由黄土、石灰、糯米汁掺和而成,既坚实又防止雨水渗漏。另外三种材料,是逐渐加进去的,包括将士的汗、血、肉。战争就是这样,不会和风细雨柔情蜜意,需要有人为它付出代价作出牺牲。当然,将汗、血、肉抛洒于海墁上的,不仅是正义的守卫者,也有罪恶的侵略者。 山本一郎哈哈一笑,一把捞起我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城墙因学者而深厚,垛崖因先生更机敏,我的受益匪浅。虽然得到褒扬,心里却像钻进蛇蝎一般难受。他的先人就是操着这种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踏上我们的领土,用刀枪杀戮了我的母亲以及与我母亲一样活生生的兄弟姐妹们。 回到下榻的酒店,大厅一幅临摹书法作品再次引起山本一郎注意。他轻声吟哦后点评,奔腾而又刚毅,端庄而又婀娜,不失鸢飞鱼跃之称;三十九字拍出三千万,一字百万金,真是价值连城啊。此幅手卷八面出锋,极尽变化,卓然独树一帜,是古城历史上著名书法家的扛鼎之作。然命运多舛,由宫廷到民间,又不明原因失落东瀛两百余年,日本一首相曾以“鸢飞鱼跃”题评。近年回归祖国,拍价几近三千万元。 我不无讥讽地说,泱泱中华的文物古迹艺术作品,总有异族人染指,古城墙上有罪恶的足迹,书法手卷有耻辱的印记,作为华夏子孙,我无比惭愧。但是,我不赞成艺术品回归。曾经不择手段挖空心思搜罗囊中,怎么会良心发现,以低廉价格让其重归故里?至尚珍品是人类共有文明,我们理应超然于物质世界,用心灵感受艺术的高雅。 山本一郎无话可说,讪笑着指指餐厅,展先生,我们一起感受市长的盛情吧。 接待投资商人,一向礼遇有加,但是,隆重里又透出精明。没有龇牙咧嘴的海鲜,岛国小民习以为常;没有衣着华丽的洋酒,古城特产引人入胜。市长举杯邀请,让我们为山本一郎先生成功投资古城而干杯。我懒得逢迎,只端起杯,象征性抿了一下。 我的冷淡没有影响山本一郎的热情,等市长副市长一干人敬过酒,他腾出手来,满斟一杯说,学者先生的讲述,展现了古城的悠久和深厚,我的十分感谢。我淡着脸说,恕不奉陪,不能喝酒。山本一郎并不在意,现出一副谦恭神情,贵国素有以茶代酒传统,展先生饮茶我饮酒,可好?话已至此,再过推却,不仅冷了山本一郎,而且薄了古城人民。毕竟,人家是来投资的,于古城发展有利。我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应尽的礼数之后,我便盼着宴会早点结束。工作职责尽到,投资成否另当别论;老爹重病在床,过于逗留实属不孝。可是,酒后的山本一郎兴致勃发,积极跟市长展望公司前景,还不时扭过头,瞟一眼枯坐一旁的我。 两小时十分钟以后,宴会终于收场,我告别市长,转身要走。山本一郎拉住我,恳切地说,我有一件小事相求,能请展先生喝过茶再走吗?真是无商不奸,极尽友好原来是因为有事相求。我犹豫着,还没张嘴,市长就越俎代疱了,没事儿,学者只要能办到,山本先生尽管开口。没办法,我只得随山本一郎来到房间。 茶道熏染下的山本一郎,对喝茶的讲究令人心焦。他褪下手表,换上和服,洗净双手,插上电壶烧水的当儿,才小心翼翼打开旅行箱,取出茶叶和茶杯。茶是玉露,经过二十天覆盖生长,采摘下来蒸气杀青,揉捻成针状,是日本上等好茶。茶杯更显精致,月白色细瓷上铺展着琼楼玉宇,在射灯照耀下越发缥缈神奇。水开了,山本一郎并没冲泡,而是待温度降下来,才沏入杯中。约莫过了两分钟,山本一郎起身捧杯,弯腰递给我说,展先生请用。礼数虽周,茶水却少,我细品一口,诚心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东瀛品茗,注重肢体和神情交流,我乐得清闲,也懒于恭维。山本一郎说话了,肯定是深思熟虑斟酌再三的。如果单从经营角度看,我大可不必来古城投资。展先生比我更清楚,贵地没有区位优势,没有资源优势,在这里建厂,最可信赖的是劳动力。原来是取消意向,多简单的事儿,直接跟市长讲明就行了,没必要迂回曲折绕道于我,古城人民不会强人所难的。不料,山本一郎话锋一转,之所以来了,而且确定建一家中型企业,是了却两个人心愿为一个人赎罪。日本该赎的罪多了,不是中华民族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你能以救世主的心态坐在这里夸夸其谈? 山本一郎不顾我的轻蔑,娓娓述说。当年,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给贵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也让日本人民深受其害,我们一家就是受害者之一。父亲和母亲原本开着一爿小店。父亲老早起来,到很远的地方打货,直到天黑才回。守候一天的母亲,从不因为辛劳疏于对父亲的温情,总是端一盆水,等父亲洗过,才摆上热乎乎的饭菜。父亲咂一口酒,解了疲乏,就大声称赞母亲的厨艺。无论以什么标准衡量,那都是一个温馨的家庭。然而,战争撕裂了它,父亲同所有青壮年男人一样,应征入伍来到中国。母亲以女性天生的仁慈揣度,不义战争不会以胜利告终,父亲此去肯定凶多吉少。但是,她阻止不了父亲的步伐,挽留不了家庭的柔情。她只能祈望他不被寒冷冻着,不被炮弹伤着。她只有盼望他平安归来,早日归来,跟她一起恩恩爱爱相携到老。 天皇诏书颁布以后,残兵败将逐步还家。母亲伫立码头,幻想父亲完整无缺地站到面前。她要蒙住他的嘴,不许他讲述战争与炮火,死亡与恐怖。她要偎依着他,悄声诉说樱花的怒放与凋谢,渴望与失落。一天过去了,一年过去了,狂风吹干了眼泪,寒霜染白了鬓发,母亲仍然没有见到朝思暮想的父亲,只有人递给她一纸丈夫荣国的证书。母亲不甘心,活不见人,死应有因啊。直到今天,垂暮之年,仍在梦中呼唤着父亲。 父亲是一个小队长,即便战死,也该有所记载。多年来,我不断查访,没有结果,只粗略知道,他在日本宣布投降之际死于古城一带。 所谓了却心愿替父赎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遮人耳目的托词,真实目的是探寻父亲死因查找侵略者下落。我本冰冷着,但后面两句话却牵动神经点燃火焰。我站起来,迫不及待追问。 你父亲是一个小队长?是的。 死于古城一带?是的。 在日本投降之际?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山本太郎……山本太郎?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我怒视着山本一郎,喝问,你的父亲,鬼子小队长,山本太郎,日本投降时死于古城一带?山本一郎惊恐着,瞪大眼睛,不停后退,是……是的…… 天之将倾,地之将覆,血脉喷张,毛发倒竖。我照准那家伙面门,猛挥一拳,将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痛骂,魔鬼!理智提醒我,不能冲动。我只能把拳头砸在茶几上,那只盛着玉露的杯子腾身而起,打一个转,跌落下来,与玻璃同归于尽。山本太郎……杀死母亲的恶魔……山本一郎……仇人的儿子……头脑是空的,身子是虚的,我跌跌撞撞夺门而走。
4
我是怎么回的,不知道,只知道撞开门,像一头狮子一样怒吼一声。病入膏肓的爹似乎关切地问了一句,我没听清也没回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跌倒在床。 爹啊,毫无人性的鬼子杀害了母亲,让您和您心爱的樱桃阴阳相隔生死两断,这是何等的残忍和血腥!死者长已矣,哀莫大于生。痛苦于死者来说无足轻重,于生者真是剥皮割肉挖心掏肝备受煎熬。母亲殒于非命,您的生活就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您再也享受不到樱桃的漂亮和温顺,再也体会不到家庭的温暖和幸福。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枯干的竹篙冷漠的双桨,打发无尽的思念落寞的岁月。 爹啊,杀害母亲的恶魔死无葬身之地,我们无法食肉寝皮讨还血债,他的后代却送到眼前,还大言不惭寻找恶魔的死因,我真想以牙还牙宰了那个杂种。可是,他居然也有生离的往事,死别的痛苦,不杀不平悲愤,杀之丧失道义,叫我如何抑制胸中仇恨? 是跟爹说,在他滴血的伤口再剜一刀,加快死亡的进程?还是藏而不露,让他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我矛盾着,辗转一夜没有合眼,微笑的母亲、冷酷的刺刀、狰狞的恶魔、骇人的血腥像幻灯片一样一遍遍播放。我爬起来,昏昏沉沉洗脸的时候,市长的电话来了。我不想接却不能不接,铃声即将终止,我才拿起手机。 市长向来阳光,不管是主席台上慷慨陈辞,还是握着手亲切致意,皆字正腔圆中气十足。但是,今天,市长沙哑着嗓子低沉着声音,吞吐半天才表达出完整意思,山本一郎没想到,是他父亲山本太郎杀害了你母亲,他想过来,当面向令尊谢罪。 切骨兽类送上门来,爹能冷静对待泰然处之?我不敢说,望着疲惫不堪的爹茫然不知所措。没想到,爹却开了口,看你掉魂的样子,我还没死呢,就张慌成这样?男人就是撑船的篙,挺直直一条汉子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我嗫嚅着,终于把山本一郎原原本本告诉了他。爹愣了,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抬了一下松垮的眼皮,缓缓吐出一句话,让他来吧。 山本一郎滚进门,还没到床前,就双膝着地,重重跪下,对不起……对不起……爹没搭理,我没招呼,任凭拙劣的表演重复着。对于先干坏事再来道歉的强盗行径,乡人有个恰当比喻,“打一嘴巴给个馒头”。我不堪回首强加于人的嘴巴,也不稀罕无关紧要的馒头,只想用你那颗丑陋的脑袋祭奠无辜的母亲!最终,市长心软了,他趋身上前,要拉山本一郎起来,他却固执着,推开市长,向爹重重叩了一个头,泛出油光的额头被坚硬的地板蹭破,有几颗血珠渗出来。他没擦拭,似乎不疼,顾自忏悔道,我一直以为,侵略战争是罪恶的,普通士兵是无辜的,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个士兵的罪行构成侵略战争的罪行,每一个日本人都应向中国人谢罪。 爹眯缝着眼,耷拉着脸皮问,山本太郎是你父亲,有证据吗?山本一郎抬起头,一迭声地答,有的,有的,我母亲给他缝了一件真皮马甲。什么?真皮马甲?樱桃给爹缝制真皮马甲,一针一线都蕴含着深情,东洋女人也给丈夫缝制真皮马甲,把深情蕴含在一针一线?我望着爹,不明所以。爹伸出手,摇摇欲坠地指着墙上,是不是那件? 山本一郎站起来,走过去,凝视片刻,将马甲取下来。那种专注眼神,与爹几无二致。所不同的是,爹偏于凝重,他偏于深情;爹过于冷淡,他过于亲切。山本一郎蹲下身,擀平马甲,捧在手心,一次次翻弄细密的针脚,一遍遍摩挲精致的胸花。他喃喃道,父亲应征入伍,母亲难舍难分,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够护佑丈夫避免炮弹轰炸,是皮匠世家的手艺提醒了她,制作一件真皮马甲。她连夜动手,找来羊皮,便是粗大的机针刺破手指,殷红的血液滴上马甲,也没停下。干脆,就在那里绣上一朵樱花。她期望,爱情能够归来,像樱花一样蓬勃灿烂常开不败。她奢望,有一天能找到马甲,不能明了死因,也能抚慰悲伤。 真是那个杂种!爹大吼一声,一拳砸在床上。瞬间愤怒激发生命潜能,先前枯槁的面容,萎靡的病态退到九霄云外,代之而起的是焕然的红润,振作的气韵。爹扫望市长一干人,见他们知趣地退了出去,才沉声道,我现在告诉你们,那个魔鬼是怎么死的。 从爹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我明白了山本太郎的死因,弄清了真皮马甲的真相。这确实是一个秘密,是爹隐瞒一生,连县志也无法说清只能模糊其词的秘密。 真皮马甲是仁丹胡子山本太郎的。在他色迷迷地挑起母亲的下巴颏,听母亲说出“南河”两个字时,他的色眼的确变成了狞笑。但是,他没有拿刺刀洞穿母亲的胸膛,而是一把扯掉母亲的衣衫。于任何男人来说,樱桃的美丽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何况是远离家乡如饥似渴的侵略军?这一点,我能够理解,既然占领你的土地,为啥不糟蹋你的女人? 山本太郎把母亲扑倒在船舱那一刻,爹一下子瘫软下来,有什么能比别人当面奸淫自己的妻子更为耻辱?但是,爹是艄公,目之所及仅在南河两岸。他趴着,像一条狗一样,乞求山本太郎松手;他哭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哀求山本太郎起身。山本太郎丝毫不为所动也肯定不为所动,他狂暴抽动着,快意呻吟着,小船和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河水伴着他的节奏去去来来。 自己把樱桃娶上船,从来就像对待树尖上那一颗一样,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曾这样折磨过她?爹愤怒了,他攥紧右手,利剑一般击向山本太郎。然而,这只是徒劳,周围的日本兵像摁一只狗一样,把他捉住,丢到一边。爹清醒了,他明白凭自己如同竹篙一样精瘦的身板,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十数个持刀扛枪的家伙,唯有借深不可测的南河,拯救被凌辱的樱桃和遭羞辱的自己。爹翻身下船,眨眼就没了踪影。鬼子们情急之下,掂起枪,“啪啪啪”绕船一阵乱射。他们哪里知道,爹就在他们身下,就藏在船底。爹以艄公特有的技巧,终于掀翻木船。浪溅起来,直冲蓝天;浪落下来,直插深渊;浪滚出去,拍岸而起;浪卷回来,聚成旋涡。浪涛犹如爹的右拳,是隐忍的暴发,让南河震颤;是愤怒的出击,让山川惊叹。落水的瞬间,母亲翻到上面,山本太郎垫到了下面。爹旋即勾住山本太郎的脖子,把他拖进深水之中。乱中,一把刺刀戳穿了母亲,她撒开手,不能跟爹配合了。 母亲死了,爹把他变成一座坟茔。 山本太郎死了,爹收留了他的马甲。 剩下的鬼子,没能残喘多久,逃命的途中,一个一个被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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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待了马甲的真相,爹似乎卸下心头包袱,枯瘦的脑袋像风干的葫芦悬挂在床沿,还有眼睛,如干涸的老井现出可怕的空洞,一副大势已去的颓唐。这就是爹?一个猛子扑下水救起落水的樱桃,抱着我奔进村子里找有奶水的女人厚脸,以艄公的无奈掐死冷血恶魔,打落牙咽进肚里屈辱一生不吐露半个字……我无法将瘦弱的爹与不凡的字眼联系起来,就像我无法窥探平静的南河水面还有洪波涌动暗流翻滚。 爹终究是去了。料理完后事,我赶到机场为山本一郎送行,告诉他,我爹临终嘱咐,把马甲交给你母亲。山本一郎颤栗着,轻声道,见到马甲那一刻,我就预感到你母亲肯定惨死于我父亲的屠刀下。可我绝然没想到,他居然奸淫了她,他不是人,连禽兽都不如。母亲思念父亲,母亲寻找马甲,她哪里知道,马甲已经浸染了鲜血,见证了罪恶?山本一郎竖起双手拒绝,罪证,是不能索回的。 我拉过他的手,把马甲按上去。我爹牵念母亲,有寄托哀思的坟墓;祭奠母亲,有仇人穿戴的马甲;见到母亲,马甲就完成了使命。爹说,你母亲是个可怜的人,思念一生没有可以凭借的物件,连坟墓都没见到。 山本一郎捧起真皮马甲,再次跪下,面朝爹和母亲的在天之灵纳头便拜。皱褶间的老眼,涌出一行清泪,在光滑的地面上漫洇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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