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讲:“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北宋时期的蔡京,从一个权倾一时的宰相,到被流徙千里的罪犯,这巨大的落差,使他对人生,对命运,对自省与忏悔,都有了一定的认识。蔡京在临死之前,写了一首《西江月》,词中写到:“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蔡京的艺术天赋极高,素有才子之称,在书法、诗词、散文等各个艺术领域均有极佳的表现。人们谈到他的书法时,使用的词汇经常是“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就连狂傲的米芾都曾经表示,自己的书法不如蔡京。
蔡京先后四次任相,共达十七年之久。在任期间,蔡京设应奉局和造作局,大兴花石纲之役;建延福宫、艮岳,耗费巨万;设“西城括田所”,大肆搜括民田;为弥补财政亏空,他尽改盐法和茶法,铸当十大钱,以致币制混乱,民怨沸腾。时人称他为“六贼之首”。
但蔡京最后却因“穷饿”而死。蔡京生命的最后真的很穷吗?据史料记载,蔡京被流放岭南,临行之前,他的金银珠宝装了满满一大船,显然不穷。不穷而被饿死,是为什么?原来,沿途老百姓憎恨蔡京这个巨贪大恶,不卖给他食物,从开封到长沙,三千里路上,蔡京很难买到一口饭菜、一杯茶。到长沙,他竟落到无处安歇的地步,只能住到城南的一座破庙里。病困交加,饥寒交迫,至此,蔡京才真正自省:“京失人心,何至于此”。蔡京最后腹与背贴,饿极而死。史载,蔡京死后没有棺木,只好以布裹尸,埋进专门收葬贫病无家者的漏泽园中。生前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身后破布裹尸、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手拿金银珠宝,却买不来一粥一饭,真是天上地下,极具讽刺意味。
虽然死无葬身之地,留下千古骂名,蔡京此词思想内容却很丰富,既有对现实艰难处境的展示,也有对往昔的怀恋乃至炫耀,还反省了自己落败的原因,而且还有了忏悔,“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但蔡京却没有反省以他为首的群奸怂恿宋徽宗穷奢极欲,挥霍无度,致使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从而使金兵南侵屡屡得手,导致北宋灭亡的巨大灾难。
这种反省虽然是肤浅的,但有了反省与忏悔,总比没有好。中国人向来是不爱反省与忏悔的,所以说蔡京生命的最后,还是闪耀了几点人性的光辉。
下面我们再来谈谈姚文元晚年写给1996年病逝的妻子金英的一首词,此词还作为墓志铭,刻在他与金英合葬的墓碑上,《蝶恋花》:“遥送忠魂回大地,真理真情,把我心涛寄。碑影悠悠日月里,此生永系长相忆。碧草沉沉水寂寂,漫漫辛酸,谁解其中意。不改初衷常历历,年年化作同心祭。”从词意可以看出,这是姚文元专为妻子的墓碑而写的。姚文元与妻子的墓地坐落在上海郊区,2005年姚文元去世后,与妻子金英合葬在一起,墓碑正面刻着的“真理真情”,就是出自这首词。墓碑上没有姚文元的名字,只刻着:“慈母金英之墓”。此词真情流露,文笔优美,尤其是一连串的迭词的应用,真是才情俱佳,恰倒好处。如果只是从字面上理解,此词不失为一首怀念亡妻的情诗佳作。但如果我们了解姚文元的历史背景,再来看这首词,就能看出大问题。
我们先来说说姚文元的“真理真情”。
姚文元也曾以“才子”饮誉当代。但这个“才子”却心术不正,从1954年中伤自己父亲的好友胡风,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到1957年批判“右派分子”发家,直至1976年被逮捕,姚文元那支罪恶的“笔杆子”,伤害了多少人,整死了多少人,是无法直接统计的。可以这么说,从1957年的“反右”,到1967年的“文化大革命”,直到1976年“文革”的结束,姚文元的那支笔煽风点火,颠倒黑白,为虎作伥,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这些“运动”,并使这些“运动”升级,让中华民族陷入无尽的灾难之中。如此巨大的罪恶,姚文元却没有一点自省与忏悔,古人讲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姚文元身上得不到一点体现。什么叫:“真理真情”?姚文元从一名“笔杆子”堕落、演变为污蔑、陷害、打击人的“恶棍”,政界、文艺界、思想界的知名人物:彭德怀、周扬、邓拓、吴晗、施蛰存、徐懋庸、许杰、流沙河、王蒙、邓友梅、刘绍棠、陆文夫、徐中玉、巴金、冯雪峰、艾青、丁玲…… 哪个没有受过姚文元“笔杆子”的迫害?!姚文元直接堕落成为“打人的恶棍”,“中央文革”让他打谁,他就恶狠狠地扑过去,这也能叫“真理真情”?而“漫漫辛酸,谁解其中意。不改初衷常历历,年年化作同心祭。”更是他冥顽不化的真实写照。其实,说白了,姚文元更象蔡京词中写的那样:“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只是他不承认罢了,非要往自己脸上贴上“真理真情”的金粉。他不知自省与忏悔,只能让人痛恨与唾弃。而蔡京生命最后闪耀的人性的光辉,却让人同情与怜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姚文元比蔡京的人格更低下,他到临死也缺乏自省与忏悔精神。
中华民族五千年来,历经漫长而苦难的历史,之所以苦难的历史如此漫长,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人民缺乏自省与忏悔的精神,尤其是人民中的“知识分子”缺乏自省、忏悔的精神,更是导致了我们民族的精神无法得到修正与创新。
此稿原载2010年7月19日《杂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