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暮春的风就这样温情地刮着。一群技校生下了晚自习,在大街上吼着:“让我一次爱个够,爱个够……”那十六、七岁的嗓音,带着青春的朦胧与野气,就这样直率、毫无顾忌地吼着。
真羡慕他们,能这样旁若无人,能这样直抒心意。我们也有过十六、七岁,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歌。朦胧的年华,多愁善感的季节,把自己想象成“超人”,孤独而悲壮地与世界作战的岁月,我们可以叫,可以闹,却不可以唱:“让我一次爱个够……”之类的调子。当青春来临,当“花季”来临,我们没有青春,更没有“花季”,有的只是青春的萌动,象野草一样疯长的身体和思绪。
那是八十年代初,正是中国将要打开自己古老而沉重的大门的时候,我们象中国那扇沉重的大门一样古老,我们又象刚刚滑入门中的风那样年轻。正是我们青春年少时,却没有属于青春的书籍、电影、电视。那个特定的年代造就了我们既古老、沉重,又反叛、自由。青春是什么时候来临的?爱是什么时候降临的?谁也说不清。只觉得天突然变得很蓝,花突然变得很美,女孩子突然变得羞涩、神秘,而又漂亮得不象话。男孩子都选准了一个目标,神圣、孤独,而又痛苦、绝望地爱着。这种爱意是绝对不能透露的。它虽然神圣、美好,却会随时受到无情的讨伐、打击,使你再也翻不过身来。我们班曾经有一个男同学,长得很帅,学习也非常棒,因为对一个女同学有好感,并且对一个好朋友朦胧地说过这个意思,可那位好朋友却把这事传了出去。于是,老师找那位男同学谈话,同学们在后面骂他是流氓,有多少多少个老婆,他只好转学走了。
我们男孩子有时候也小聚在一起,偷偷跑到山坡上,看蓝天、白云,在绿草上打滚,然后唱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只觉得年少的心胸在大自然中一下子变得开阔、美好起来,那些美丽的歌儿让我们年轻的心变得神采飞扬。可这事不知怎么让老师知道了,他严厉地批评、呵斥我们,说是“小资”情调,说是败坏风气。我们小声反驳道:“现在已经流行。”了,“是流行了,可不是你们唱的。”老师最后让我们作了检讨,写了保证,以后不再唱此类歌曲。保证是写了,可一纸保证怎能禁锢得住心中青春的涌动?我们迷茫、困惑,却从未思考这是为什么。
终于有书看了。我看了几本写大海的书,满脑子都是海的声音。想象着大海边浪漫的青春,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海风吹拂着她飘飞的乌发、裙裾,我们不期而至,邂逅,碰撞出迷人的爱情故事。我还一个人悄悄地爬到山岗上,在夕阳辉映的山岗眺望远方,听海的声音。据说,在黄昏的山岗上可以听到远处海的声音。可是,直到青春年少结束,我终于没有在夕阳的山岗上听到海的声音……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期盼……”席幕容的诗让我们迷醉,尤其是这一首。我们几个特别铁的哥们常常隔着爬满喇叭花的竹篱笆,看远处美丽的女孩子,想着席慕容的诗,心中充满了少年的迷茫与惆怅。这纯净而真挚的爱却对谁也不能表白,只能永远压抑在心中,直到它慢慢死去。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特征。
少年的心事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了结,青春就这样在压抑与迷茫中结束。“在绿树白花的篱前,曾那样轻易地作别。”席慕容的诗就又这样作了我们青春年少结束的注解。没有真正的青春,没有真正的“花季”。我们就来到充满竞争、险恶的成人社会。生存的现实与需要,让许多人早已忘记了青春年少的“花季”梦,忘记了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该开满怎样美丽、丰硕的花朵。
没有青春,没有花季,我们依然怀有希望。希望,使我们能勇敢地回望过去;希望,使我们能清晰地看清未来;希望,更使我们能真诚地祝愿更多的少年拥有他们的花季,拥有更多的灿烂花朵,开满青春年少的梦中。
此文原载2011年1月19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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