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外公的死和1959的饥荒一般寂寥 外公的手树皮一样在空中摸索 掰着霉烂的树皮,填补干瘪的胃 外公病变的胃仿佛树叶凋零 四野空空,鸟声绝无 外公的死剥尽了树皮,淹没了野菜 母亲每每向我说起外公的死 我都要一次次尝尝那树皮,那野菜
外公死于树皮和野菜 这是外公在我心里的整个印象 我从没见过外公的模样和步履 我只知道这个古人与我有着血脉关联 我走在路上,高高大大,气宇轩攘 我人到中年,头发脱落,脚步踏实 母亲说,我宽阔的额和浅淡的眉宇 让她活在外公的影子里,母亲还说 我走路摇摆的姿势和外公一模一样
这是阴雨连绵的午后,沮丧而暗哑 我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生前 常常对我说的有关外公的话,恍惚间 我发现我身上延续着外公饥饿的影子 我大侩剁颐,享有一切粮食和作物
父亲
父亲腰疼的毛病已经多年 躺在床上已经没有用了 父亲便扶床摸衣,下到田里 锄草,浇水,喷药,抹芽 做起这些习惯性的动作来 父亲游刃有余,腰也不疼了 直起身来,眯缝着眼睛 欣赏大片的庄稼 就像打量自己的孩子 父亲顾不得喝几口凉水 扛起锄头,背起喷雾器 一路哼着曲子回家 此刻,黄昏汹涌 父亲坐下来,喘口气 用粗瓷大碗喝下小米稀饭 取下烟叶,在膝盖铺展开来 吐一口唾沫 在掌心抹匀 卷成比拇指还粗的烟卷 吧嗒吧嗒吸上两口 蹭到我的身边 默默地看我写作业 父亲其实大字不识几个 哪里看得懂我写的什么东西 父亲吐下辛辣的烟圈 从昏暗的煤油灯光下走开
藤椅上的母亲
老了,母亲老得一塌糊涂 深陷路边的藤椅上 母亲望着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 眼里的泪水浑浊,而又清晰 一丝彩云掠过母亲的眼底 阳光无边,棉田无垠 母亲摘下丰厚的棉花 把缝满补丁的棉袋撑破 腰酸了,坐在田边欣赏怀揣的棉花 盘算今年的棉花该够换粮食和布匹 藤椅上的母亲,木呐,无语 脑海里,母亲和邻里推心置腹 用三寸不烂之舌,驱散雨雾 说到伤心处,母亲常常以泪洗面 痛恨自己无力做的事情太多 藤椅上的母亲,白发飘扬 颤巍巍抬起手臂 摇了摇枯藤一般又黑又干的手臂 在空中停住,又落下 母亲的确老了,睡在藤椅上 仿佛一只温柔的老猫 母亲最后一次吃力地掀开眼皮 抚摸了这个世界 角落里跪着的我们
母亲对父亲的嫉妒
直到父亲老去,母亲仍在嫉妒 说自己死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福分了 儿女绕床,黑纱缠臂,头戴白帽,跪地痛哭 父亲一生卖尽了憨力气,割麦、挑粪、挖塘泥 累了,就喝上几口烧酒,抽上几口大公鸡 痛了,就躺在木板床上呻吟,用拳头顶着胃 直到大口吐血,大块排血,怅然睡去 母亲从父亲破旧的口袋里取出一叠钞票 递给我:父亲一辈子没穿什么像样的衣服 拿去买件上好的寿衣,让你父亲一路好走 唉!嫉妒了父亲一辈子的母亲,直到父亲走远 仍在不停地唠叨,落泪,懊悔
父亲对母亲的忍让
一生沉默寡言的父亲,从部队转业 放弃到大城市就业的机会,回家和母亲团圆 成天在田里劳作,成了远近闻名的庄稼好手 母亲没什么文化,只认识自己的名字 却能说会道,很快入党提干,当了大队妇女主任 经常组织阶级斗争批判会,老远就能听见 母亲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慷慨激昂 父亲偶尔停下田间活计,或笑笑,或低下头来 父亲与母亲的对立,在“四人帮”倒台时变得缓和 母亲费尽口舌,从大队信用社给我贷来昂贵的学费 父亲总是默不作声,拍拍我的肩膀。直到晚上 父亲在煤油灯下看我做作业,大口大口抽着大公鸡
清明,或油菜花地
时间的颜料泼下,黄了 油菜花地。鸟儿雀跃,嘴颧沾满花粉 清明吊子,一串,又一串,高过油菜花 那顺着风升起的烟火,简单明了 低处的花卑微细小,微微颤抖 高处的花有声有色,呈现丰润之美
轻轻拨开油菜花 坡地上落满了松果,一颗一颗 培高了碗状的坟茔 一些开败了的花瓣洒落下来 一些往事蚂蚁般爬了出来
油菜花黄了,接天连地 油菜花谢了,鸟儿惊心 顺着风,油菜花摩挲我的耳根 让我爱上这盛大的节日 隐没在低处 就像我的父亲母亲生活在那里
一只土蜂飞了出来
一只土蜂飞了出来 三十年前,在我家后厢房的矮墙 一群土蜂,圆滚滚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带着飞机,嗡嗡地飞临我稚嫩的额头 我用蒲扇追赶着它们,哗啦一下 这群土蜂,从洞穴里又钻了进去
这是父亲用土筑的墙壁,又厚又矮 每到夏秋,孕育一冬一春的土蜂 按捺不住内心的寂寥与悲辛 只用一点点力量,就突破矮墙 抑或,仅仅只用时间紧挨着的力量 一只一只,从矮墙上瞬间开出花来 喧嚣着,矮墙班驳发黄,无忧无愁
一只土蜂飞出来了 三十年后,这架飞机,总在耳边盘旋轰鸣 一寸一寸撕咬我愈发沉重的躯体 我家的矮墙早已倾废,灰飞湮灭 我额头荒凉,步履缓慢,视力短浅 我用蒲扇追赶的这群土蜂,还将飞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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