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 父
细父正侧身躺在床榻上,裸出肉红油亮的上半身,肩上蒙一面白手巾,由着女人给他捏拿筋骨。
细父不细。细父的身材像一座小肉山。细父差一年就满五十岁。但依然血脉畅旺,雄气勃发,后臂硕大微翘,肌理鲜嫩如后生。细父生了一双炯炯有神的亮眼。这会儿,细父微眯着眼睛,由着女人给他捏拿筋骨。细父肩膀上肌肉异常丰厚肥实,女人就拿不住筋骨找不到要领。女人只好牵牵扯扯地随便掐。细父睁开亮眼,鼻孔里响了一声,
嗯——
女人脸色立刻变作苍白,身子一弹,退后老远。女人半天不敢动弹。
细父鼻孔里又响了一声,哼。女人这才凑拢来,很卖力地捏拿,一边还小心观察细父的神色。细父满足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村里人就架着三旺进了细父家院子。进了细父家院子,村里人一致地屏声静气。三旺也不嚎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脸麻花溜进堂屋里,扒在细父房门口观察了半天,听见房里有了动静,这才蹑手蹑脚进去,俯在细父耳朵边嘀咕了好一阵。细父睁着亮眼点点头,麻花就一溜烟出来,喊,三旺,细父有请。
三旺,你狗日的敢不听细父的唤。麻花猛踹了三旺一脚。
三旺触电似地从地上蹦起来,癞蛤蟆一样照准麻花猛喷一口浓痰。
滋——,浓痰画出一道俏皮的弧线,正正地射在麻花那张向日蔡样的大脸上。
麻花我日你姐,三旺恶狠狠地说,我日你亲嫡嫡的姐。
三旺腰板一硬,拍拍身上的灰尘,抖抖衣袖,耸起身子,硬翘翘地往细父房里走。三旺走路一跳一跳地,像癞蛤蟆一样一跳一跳地。
麻花有些胆怯地躲进人堆。狗日的还敢吃豹子胆,麻花胡胡抹着脸上的痰汁,狗日的还敢不听细父的唤,麻花说。
三旺进了细父的房,身子就不听使唤了,就筛糠似地抖,抖。抖到实在受不住了,三旺顺势栽到细父的床榻前。
细父,您老人家给我做主哇,三旺鼻涕眼泪糊满了脸,细父,您给做主哇,三旺哇哇叫。
姜三旺,细父很沉稳地唤了一声。
三旺一听细父念他的大名,就不叫不哭了,就刷地一下站起来,站得笔直站得规规矩矩。三旺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听见细父唤他的大名,就变得严肃变得规规矩矩。
侄儿在,细父,三旺一字一顺地咬文嚼字。
三旺,不可太悲,不可太过,不可纵心所欲。细父呷了一口茶,顿了顿,又说,三旺,前日甲鱼大娘找上门来,说你调戏了她家的翠彩,有没有这事?细父眼睁得雪亮。
嗯?细父问,调戏了人家媳妇,家法上是怎么说的?
三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细父饶了侄儿,细父饶了侄儿,侄儿冤枉啊。三旺说,细父,您老人家慧眼识真,这一回可是他马家的错可不是我姜家的错哇,三旺又磕头又哭叫,直哭得涕泗滂沱。
花花教骡子给奸了,三旺哭道,光天化日的就给奸了,我那天在油菜地里看见了。
真有这事?细父呼啦一声坐起来。
哄您遭天雷。三旺张着大嘴瞪着眼珠。
遭天雷?
细父盯着三旺的眼睛看了半晌,骂了一句畜牲,就一仰脖子,沉甸甸地躺在床榻上。细父呷了一口茶,细品着。
细父,您老人家可得给我做主哇。三旺哀戚戚地眨巴着眼睛。
细父细细地咂着茶的滋味。细父越咂起觉得茶有滋味。细父从床榻上坐起来,向三旺招招手,三旺立刻凑上去。细父在三旺耳边嘀咕了半天。三旺听得眉开眼笑,鸡啄米似地点头。
三旺最后喜颠颠地退出了细父的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