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正在网上看新闻，听到外面有人叫，抬头一看，原来是四姨和改姨一起来了。我笑：哎呀，今天怎么约的这么齐？她们说：你二姨父叫我们来帮他们洗新房子里的被子，顺便帮他们收拾一下房子，一会你也和我们一起去。我说，好啊。
妈们姐弟共七人，两个舅舅英年早逝，剩下母亲姐妹五人。妈是老大，二姨和妈是双胞胎，排行老三的是大舅，所以就有了四姨这个排行，五姨小名叫改子，我们小一辈的都叫她改姨，最小的我们叫小姨。小姨的儿子女儿都在外面打工，小姨和小姨父也随他们去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改姨是干农活的好手，一人撑起半边天，所以他家的这位姨父也去了小姨父的地方，听说是做建筑，虽然很累，可是比在家挣的钱多，何况改姨一人能搞定家里十几亩的田地，大不了忙的时候可以请人，她贤惠大方，乐于助人，所以人缘很好，村里的人们也都愿意帮忙。四姨在家里的工地做活，四姨父几年前去世了。四姨的儿女现也在外，剩了她一人，虽然有些孤单，倒也十分的自由。
说了这么多，其实最想说的是二姨，二姨和母亲也许是双胞胎的缘故，她们俩倒是比其它的姐妹更说的来一些，如果哪一个姨家过事要请客，她们遇见了总要在一起过个夜第二天再告别，然后在这个夜里，便只听见她们二位的喃喃私语，一直能讲到五更天，仿佛总有许多说不完的知心话。
从我小时起，外婆家的人说起母亲和二姨，总是称母亲叫许大姐，称二姨叫许二姐。据说她们小时长的一模一样，偏生外婆给她俩梳一样的发型，穿一样的衣裳。一样的打扮，令外人根本分别不出来。外婆说那时回娘家，就把母亲和二姨放在箩筐里，一边一个，因她们生的实在是标致，所以走在路上总是惹来许多人的观看。
妈和二姨虽是双胞胎，性格有相似之处，却也有天差地别的不同。比如二姨特别爱干净，去亲戚家总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而母亲却不在意这一点，次次非要外婆吼着才肯换衣裳；比如二姨性子特别急，而母亲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不过有两点，两人很一样，就是都爱使小性，一点不对，就气的不理人；其次两人都很节俭，也许是她们出生的年代太穷太苦，所以她们都把钱看的很重要，从来不乱花。
母亲的婚姻让她走出了大山，二姨的婚姻让她仍然留在了山里。山里人烟稀少，不通公交，出来一次不容易，二姨为了儿子，在我们这附近买了旧的房子，又由姨父一人操心盖起了一座二层楼的新房。
二姨的儿子，我的表弟，从孩童起我俩就无比要好，除了没上学能在外婆家一起玩些日子，后来上了学，就只能在寒假暑假才能见面，所以一直觉得能在一起玩的时间总是不多。我也很高兴他们能在这里安居。
新房建好后，二姨过两个月就会下来一次，在新房里住上些日子，到处打扫的一尘不染，没事的时候就来我店里玩，和我闲聊天。表弟也早已成婚，娶了一个广东梅州女孩，生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儿，取名菲菲。二姨每每在与我的言谈间总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菲菲能回来，我一定给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也上你们这里的幼儿园，每天我准时接送她，给她做她想吃的饭菜。让他们两个在外面打工挣钱，也少操多少心，少花多少钱，外面上学又贵，我也有个事做。”看着二姨的失落，我实在爱莫能助。表弟应该也愿意让孩子回来吧，只是表弟媳太爱孩子，一时也舍不下，作为有了孩子的女人，我当然能理解她。我的女儿我也一样不愿意放在遥远的老家。所以只有安慰二姨：“不回来就让他们自己带吧，你老乐得个清闲。带孩子可累人呢。”二姨总是笑笑，不再多说什么，可是看得出来，她眼神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落寞。
二姨先后去过广东两次，因为表弟两口子要上班，菲菲无人照看。回来问起她，就看得出在那里过的好象很不开心。这也是意料中的事，一因自古婆媳关系难处，再者老人也看不惯现在年轻人的生活习惯。广东相比内地，无论如何也是一个高消费的地方，这让二姨常常为表弟花出去的钱时时心疼。二姨总对我说：“要是我，能找到那样的工作，能有那样的工资，我一年不知能存多少钱。好多东西贵的要命，不买有什么不行？我们在山里，挣一个钱多么不容易啊，我看着心疼也不敢说，人家花的是人家挣的，我要说了，人家又要说我这个老婆子管的宽。”我常劝二姨，现在的年轻人哪个还能跟您们那一代人比？现在的人挣了钱就是要花嘛。您不用管他们，花完了他们知道挣，不给您们寄也算了，难道还来问您们要？二姨总是长长的叹一口气：“哎！。。。。。。”
日子一天天过去，农忙的时候二姨若是没时间下来，就会打电话来，让我帮她交水电费，闲了时就会下来住几天。和我的闲聊不外乎她的儿女，也和我讲她们山里的新闻，比如说哪家的儿媳妇凶，天天打骂老婆子，儿子不但不说自己的媳妇，反跟着媳妇骂自己的老妈。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惊讶，在我印象里，山里的人是多么纯朴憨厚，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我说没人管吗？二姨说：“怎么管，大队干部教训了她，回去了更拿老奶奶撒气。我们劝了也不听。”说到这里，二姨仿佛十分欣慰，又说起表弟的好，说他长这么大，可从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狠话。比起别人家的儿子，又要好很多。听到二姨的话，我常心生感慨：父母对儿女的要求何其低，儿女对父母又报了多少恩？也许这世上有许多象二姨这样的母亲，也有许多象表弟这样的儿子。表弟是幸运的，有爱他的父母，只是我想当他年老，想到父母为他所付出的这一切，一定会无比愧疚吧。
然而没等到表弟年老，他便开始了愧疚，也许这愧疚将伴他终生。
去年元旦前几天的一个半夜，手机铃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半夜的电话总是暗示着不祥，我不知这又是关于哪一个亲友的悲剧。电话里，改姨的儿子正辉问：“是不是还在做梦啊，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肯定睡不着了。二姨刚走了。”放下电话，我们果然再不能入眠，在我们的眼里，二姨一直是那样的干净利落，来去如风。虽说我们知道她常年有病，可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走的这样快这样快吧？况且三四天前，她还来过我的店子里，还通过视频和表弟一家三口讲了很久的话，那晚本来我很困，表弟也好象没什么话讲，可是二姨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脑，舍不得放下话筒，我也就一直陪着她。说实在的，对于表弟，在这一点我认为他做的太差太差。平时很少打电话给家里，几年回一次家，回来了陪着年轻的亲朋好友打上整日整夜的牌，也不见他陪着父母能多聊聊天。一坐到二姨面前，就低着脑袋打瞌睡，象千百年没睡够的样子。我想表弟也不笨，明知二姨是个节省的人，现在的牌局，输钱在所难免，难道他不怕二姨心疼？对于这些事，我是最反感的，虽然也常劝表弟，但只怕他也是听不进去的了。只有希望哪一日他自己能明白，再也不要沾染赌局之事，二姨九泉之下，也算能得一真正的安慰了。
只说当时听到二姨去世的消息，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表弟，我想他肯定比我还要难以相信这一天会来的这样早，这样让他措手不及。虽然知道他很少打电话给家里，但以我对他的相知，还是知道二姨在他心里无可替代的位置，是的，不用否认，表弟是深爱着母亲的。可是，此时此刻，爱在哪里，爱有何用？我想表弟的悲伤一如我失去奶奶时的无法形容吧。
我永远记得，奶奶去世的那个飘雪的冬天晚上，父亲请了乐队来唱戏，送葬的亲友何其多，漫天的烟花和悲伤的音乐仿佛有穿透黑夜的力量，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心里从来没有这样空，象一个没有灵魂的稻草人，软绵绵的靠在门上，眼睛里只有奶奶遗照上的笑容，遗像放在棺材的前面，镜框里的奶奶静静的看着我笑，奶奶生前我也灿烂的对着她笑，说奶奶您百年归山的那一天，我是不会哭的，您活着的时候我是这样这样的爱您。你也要知道，我不哭，并不是不爱您哟。奶奶就笑：不哭不哭。活到这么大岁数，你们又这样孝心，我死了也知足的很，死了也值得了，哭我干啥。那些话好象还是昨日所说，可是此时我只能看着奶奶的遗像笑，我说什么，她是听不到的了，她要说的话，我却是那样的心知肚明。我满意自己的明智，在奶奶最后的晚年，我回到了她的身边，隔三差五的回去看她，给她带点零食，带点老人抽的便宜烟，生病的时候给她买几盒药，做了好吃的给她送回去，回去了陪她说上半天闲话，我们都是那样的快乐，也惹来村里人们的羡慕，说从来没见有我们这样好的奶孙。我知道这简单的快乐时光对我而言太少太少，所以我要抓紧时间享受这短暂的快乐，我是如此害怕阴阳相隔的那一天，我是如此害怕奶奶终有一日会离我而去。可是这一天到底来了。我不能接受，在奶奶昏迷的那个下午，我失控的和母亲大吵一架，说了许多让母亲伤心的话，我埋怨母亲的照顾不周，埋怨母亲在奶奶昏迷前没有来通知我。我不能容忍我精明睿智幽默大气的奶奶会在我的面前昏迷，母亲的泪惹来我更多的不快，我的泪也来的更加汹涌，其中还有无比的气愤。后来还是父亲把我赶回了店里，正是春节前，店里买东西的人很多，请来的人又不知货物的价格，我不在，便乱成一团，我只好含泪离去。晚上我和四姨两个人守着奶奶到半夜，我握着她冰冷的手，亲眼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时我没有哭，真的，看着她的呼吸是那样的艰难，喂她的一口水半天才能听到咚的一声响，几十遍的呼唤得不到她的一丁点的回应，我在心里说：天啊，不要再折磨她了，让她走吧，让她走吧，虽然我是这样的舍不得。奶奶对我应该是放心的吧，她常劝我生意淡一点不要心烦，不是跟种庄稼一样，就忙活那几天；生意是一年到头的，慢慢守着，将来日子会好的。奶奶总说我性子急，总是用这样的话劝我。一想到这样的劝说从今以后再也听不到，看着奶奶的遗像，门边的我的泪居然象断线的珠子不停的滚落下来。说好了不哭不哭，为什么这泪我不能把它憋在眼眶？早在心里千百次的想象过这一天，为什么此时此刻仍然不能接受？为什么人的终点只有死，为什么活着的时候还要受这许多的磨难？为什么这世上要有人？为什么人要有心？为什么心会感到疼？为什么这疼痛来的这样清晰？我不知道所有的答案，我只知道，这些答案可能都是因了一个字：爱。是的，如果没有爱，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想，每个人在这世上都会被爱，每个人都有一个最爱最爱的人吧。没有多少人能幸福的和自己最爱的人同生共死。那么每个人都要接受与最爱的人生离死别的这一天。我的悲伤，你的悲伤，他的悲伤，原来都是一样的啊。
记得奶奶去世的时候，二姨也去了。看到我那样伤心，她还对我说：你奶奶活到这么大的岁数，也是一件喜事。人说的红白喜事就有这一条，人活的岁数很大了才去世就是喜事。我透过泪眼去看二姨，心里想二姨对于生死看的真是豁达，一般的人只怕想不到这些的。
我没想到送走了奶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又送走二姨。她的葬礼我没去，我不知道我怕看到什么，也不想眼前有二姨的遗容，没有印象，就只当二姨出了一趟远门吧，那样我就没有太多的悲伤。二姨三天圆坟的时候，四姨一再的约我一起去，我去了。在二姨的坟前，我烧完了纸，站在人群外，看到姨父拿着锹，躲在坟后不停的擦眼泪，一度失声哽咽，所以我想，最痛的人应该是他吧。二姨生前也和我讲了年轻时和姨父有许多的不合，甚至闹过离婚。他们有生的日子，只怕两个人谁也没对另一个说过我爱你。可是此时你看，如果不是因为爱，姨父会哭的这样肝肠寸断？二姨若是地下有知，也会知道姨父待她原来也是一片深情吧。只可惜，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未必知道这些。
想远了。
记忆总是这样杂乱无章。
且说我和俩姨去了二姨的新房子，自从二姨不在，姨父未踏进新房子一步。大门的钥匙放在我这里，我也很少去。去了看到空空的房子，总有说不出的心酸。改姨和四姨打开门，在一楼二姨常住的一间卧室，梳妆台上落满了灰，改姨胆大，居然在书桌抽屉里捏死两个出生不久的小老鼠，几张废报纸被咬的成了无数的碎纸屑。二楼房间的地板上落了厚厚的灰，电视柜上也一样。床上的一床新被套被咬了几处，咬掉的棉花散乱地掉在床边。改姨让我把几床被套抱到楼下去晒，一个老鼠从被套下钻出，攸忽钻进床底，惹来我一阵惊叫。四姨也忙着拆被子。抱完被套，我站在一边看她们收拾，我说：“二姨那么爱干净的人，要是还活着，怎么会容忍这屋子这样脏？要是看到新被套被咬成这样，肯定心疼死了。”改姨说：“她现在算是管不了这些了。”搞笑的四姨说：“我一走进这屋子就头疼，莫是二姐说我了？”一句话，把我和改姨倒给怄笑了。改姨说：“二姐要真有这么大的仙气该好了。”
拆完了被子，她们下河去洗，我去买了菜准备午饭。快十一点的时候，她们就洗完了，我放在洗衣机里搅干，晾在了楼顶上。改姨帮着老公把饭做好。吃完了，玩到三点多，我们三个又过去把被套收好放好，我私下想这一收拾，不知何时才来管它。索性找到一把拖把，把二楼的三间屋子给拖拖。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好一股恶臭迎面扑来。这水大半年没用，想不到竟能臭成这样。
我把从家里拿来的一包老鼠药，让改姨放在床下，也不知有没有用。这么大的房子成年累月的这样空着，真是太可惜了。锁好了门，我回头望一眼：如果表弟们一家能回来住，该多好。可惜他们为了生存也迟迟不能回来......
我们走了，新房子默默无语。没有人送我们，也没有人在我们身后说：欢迎下次再来......
是的，人去楼空，只留记忆在风中，风中，仿佛有二姨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叹息，让我，不敢回头细听......
作者：胡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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