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旺
三旺捏着套好的绳索,盯着花花。这时辰天刚蒙蒙亮,花花仍在酣睡。三旺就一把套住了花花的脖子,用劲狠勒。
花花给弄疼了又给弄醒了。花花蹬腿抹脖子乱挣。咯咯咯,花花口里混沌不清地发出声响。三旺觉得花花像一只,像一只拼命挣扎的鸡。三旺觉得自己像在杀鸡。这种感觉让三旺变得很平静很沉着,他对此很满意。
花花的脖子给勒得越来越细。花花甚至从口里探出一条肥实的舌头,探出老长。咯咯咯,花花像母鸡下蛋一样唠叨着。花花后来就不叫了。花花昏死过去了。
三旺把花花背下床。背到门口,三旺就背不动了。三旺太矮小,花花太高大,三旺自然背不动花花。三旺干脆把花花放下来,着花花的胳膊,拖,拖,往梁上大杨树边拖。三旺就拖到大杨树下。三旺随手在地上扯起一根狗尾巴草,朝鼻孔里探了探,再探了探,却没一点反应。三旺急了眼,就往鼻孔里乱搅一气。
啊嚏——,啊嚏——,啊嚏——。三旺对着五黄六月天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鼻涕就一齐流出,糊了一脸。
哇哈哈——哇哈哈——。三旺对着山梁峡谷边的东村西村对着满坡庄稼大哭大叫起来,哭叫声扯天扯地,甩出去老远,惊得乌鸦麻雀绕树乱飞。村里也有了反应。起初是鸡飞狗跳猪越墙,接着东村西村就陆续走出些人影,从山的两边爬上了山梁。村里人围拢来,聚在三旺跟前。他们本来躺在床上干好事。要知道这天头正适合村里人干某种好事。连猪鸡狗都在干它娘的好事,更何况人。人干这事隆冬天里都成,何况是这季候。鸡猫猪却不成,它们只能在春上干这种好事。
三旺看人来得差不多就不哭了。三旺哭是为了召引东村西村人过来。人来了三旺就没哭。村里人埋怨三旺,三旺你个癞蛤蟆,还没到夏天你叫叫叫他娘的鬼。三旺你狗识的搅醒了我的好梦,村里人骂骂咧咧。三旺抹一把眼泪说我的妹子上吊了。三旺还顺手朝身后大杨树下指了指。花花正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还套了根绳索。三旺说我清早醒来不见了妹子,我四处找,就看见我妹子上吊了。三旺越说越悲切最后顺势哭了起来,呜啊——呜啊——。
村里人听了,觉得三旺该哭。亲妹子上吊凭什么不该哭?村里人想。村里人觉得三旺该大哭特哭,哭他个山崩地裂也是应该的。
村里女人也围上去呼天抢地大哭。女人天生会哭。女人的哭声充满韵致充满灵气极富穿透力。
三旺一看时候到了,就把眼泪一抹,就哇哩哇啦地诉说起来。冤有头债有主,花花是让骡子给逼上吊的,花花给骡子这杂种奸了没脸活在人世上花花就上吊了,他说。他说这都是西村马家造的孽。三旺说完就愤愤地盯着西村人。
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女人停了哭泣。有的女人正准备抹泪,手一抬,凝在空中冻住了。
东村的姜家人就看着西村的马家人,把西村人看得心发毛脸发烧。姜家人拿眼满地里搜,要找骡子算帐。马家人很不以为然。马家人以为这是他家的内政该他家内部了结。姜家人就问怎么个了结法。马家人说该请甲鱼大娘出面了结。姜家人一听火了。姜家人说人遭你马家欺侮了还要你们马家的人来了结,太不讲理了。
马家人也火了。马家人觉得天大的事都得请甲鱼大娘出面作主这是马家的规矩你外姓旁人也破不得这个例。
姜家的男人挺直了腰板,怒目圆睁。马家的男人挺直了腰板,也怒目圆睁。两村人头顶头眼对眼,脸涨得紫红,拳头提到铁紧,活像一群斗鸡。
两村人一动不动。两村人都憋着一鼓气坚持着。他们在比赛谁的憋劲最足。他们坚持了足足一泡屎的时间。一个小孩跑到他们中间,撅起屁股足足屙了一泡屎,还顺手捋一把野草擦了擦屁股,跑了,跑去捉阳雀了,这时候他们还雄鸡似地瞪眼对视着。小孩觉得这真奇怪。
嗡——,不知谁放了一个屁,放了一个悠长的拐弯抹角的屁。大家觉得这真败兴就一齐泄了气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这时候那人又放了一个同样的屁,像一个羞答答的闺女在吊嗓子,在欲言还休地吊嗓子。大家觉得这真滑稽,就噗哧一声一齐笑开了。
嘿嘿嘿嘿。嗬嗬嗬嗬。哈哈哈哈。他们越笑越觉得有趣,越觉得这世界真有趣真滑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啥事都可以一团和气地了结。马家人觉得自家人睡了人家闺女已经占了便宜人家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姜家人觉得家有家规族有族法,姜家人遇事找细父商量,马家人遇事自然要找甲鱼大娘商量。这道理很简单。
马家就有人下山去请甲鱼大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