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鱼大娘
骡子在村前堰塘边清洗伤口,清洗翠彩咬出来的伤口。血早就结了一层痂,牢牢地粘在皮肉上,好难清洗。骡子就一点点地撕,一点点地搓。骡子的动作很慢。他使劲扭头,看着那伤口。
伤口像一朵绽放的鲜花。随着筋骨的一阵阵的痉挛,鲜花还沾着水珠儿嫩生生地颤抖。骡子就对着那朵花闻了闻。骡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骡子的精神一振,更起动地闻起来,像一头闻草料的牲畜。
咻咻。咻咻。
骡子听到自己的鼻息一阵阵狂响,在静静的堰塘上狂响。骡子觉得这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这时候,骡子听到村前炸开了吵架声。
是女人的吵架声。确切地说,是甲鱼大娘和翠彩婆媳两人在吵架。你一只叫春的母猫,婆婆骂。你一只乌龟老王八,媳妇骂。叫春的猫,乌龟老王八。叫春的猫叫春的猫……乌龟王八乌龟王八……,她们比赛,看谁骂的时间长。
后来,媳妇年轻气盛,自然占了上风。婆婆年老气短,败下阵来了。甲鱼大娘一摔龙头拐杖不干了。甲鱼大娘就双手拍起屁股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甲鱼大娘越拍越上劲,就撒开腿跑,跑。然后,扑通一声,像老鳖一样,结结实实地往堰塘里跳。
咕噜噜。甲鱼大娘灌了一大口塘水,就沉下水底没影了。
骡子一看不好,急忙来一个鲤鱼打挺,身子像刀片一样插进水里。只一会儿,就把甲鱼大娘揪上了岸。
甲鱼大娘爬在塘埂上,嘴里吐噜噜吐出几口脏水,就缓过劲来了。甲鱼大娘一缓过劲来,就坐在地上拍屁股。甲鱼大娘拍屁股很有节奏感。随着节奏,甲鱼大娘动情地唱起来,
唉呀我早死的儿哟——哦,唉呀你狠心撇下老娘不管呐——啊。甲鱼大娘的腔调如泣如诉像唠家常话。甲鱼大娘很满意这种腔调,就越发起动地唱起来。
唉呀儿哟,也不回来调教这只叫春的猫呀——哦。唉呀儿哟,骚货口口声声要改嫁走人呀——哦。让她遭天遣,让她在阴遭地府大卸八块呀——啊。
寡妇翠彩没经过这阵仗,早刹白了脸。翠彩的脸先是刹白。憋着憋着,又变得通红。
翠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鸡啄米似地磕头。求您求您我求您。翠彩央告,我不改嫁我不改嫁了。她讨好地说,我扶您老回屋歇去。翠彩小心地看着婆婆的脸色。您老可千万别哭坏了身体,她又讨好了一句,像一只温顺的猫。
甲鱼大娘哼了一声,一把攥住了翠彩的手,另一只手拄着龙头拐杖,咚咚咚往家里走。龙头拐杖咚咚咚直响,甲鱼大娘就走得更抖擞。甲鱼大娘干瘪的嘴唇甚至绽开了得胜的微笑。
翠彩回过头,忧怨地看了骡子一眼。翠彩的眼睛里饱含泪水。
啊嘿!甲鱼大娘干咳了一声。
翠彩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