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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认识郑浩是在一次作协会后的电梯里。他主动与人打招呼,有种亲和力。闲聊一番之后,发现他风趣幽默,还很“时尚”,不古板,不缺乏热情,总之,这个人充满了阳光。但是,真正能进入人内心的是阅读。此前的了解,远没有我在读他的《古镇•老街•旧事》之后了解的深入。我不仅凭借《古镇•老街•旧事》了解了他的家世背景,他的个人阅历,他的爱憎分明,更重要的是我感知了他的内心轨迹,感知了他的童年生活,感知了他对故乡的深情厚意,感知了他的人生观念和生活态度。 《古镇•老街•旧事》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50到60年代的老河口镇。老河口镇是郑浩的故乡,那时正是郑浩的儿童时期。可以这样理解,这是他专门为故乡小镇写的一部传记。说一个地方容易,写一个地方难。但是,《古镇•老街•旧事》把小镇写得就很好,里面的故事,好看,好读,令人好奇。整个叙事采取了剪接技法,全书所做的就是把历史的大骨架做细节的血肉填充,在有限的文字里,有限的时空里,有限的生活里,让你感悟到无限的世界,竟成了一部小镇雕刻的生命记忆。 记不清哪个人说的话:一个作家,必定是一个精神修持者;一部著作,必定闪耀着智慧光芒。《古镇•老街•旧事》可以说是郑浩作为一个作家的艺术追求,也可以说是他这部新作内在质地的最好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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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精神与气派。 《古镇•老街•旧事》里写的老河口镇,不仅古,不仅老,不仅旧,而且特别有精神。书的开篇用“追梦老河口”一章引出来,它告诉我们,这个小镇在清朝雍正三年就正式建镇了。不过,当时新建的镇,就叫新镇。新镇慢慢不新了,却发展壮大了,镇长十里,商贾辐辏,烟火万家,像是一颗明珠镶在了古老的河流汉江口上,到了光绪28年改名为老河口。老河口似乎在一夜之间,一跃成为水旱码头兼备,商业、手工业和交通运输发达的汉江流域重要商埠。七十二条街,八十四条巷,被人们称为“小汉口”,而且还有“天下十八口,数了汉口数河口”。在那个清朝古代,你说,要有多精神就有多精神,要有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当然,这是小镇的过去,是历史,是志书,是让出生在这里的人们引以为自豪和骄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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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旧貌与铺垫。 为一个小镇写传记,也就是在思考,回味,感受和表达小镇所有人的一生,也就是在书写无所不包的历史。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到了郑浩出生的20世纪50年代,小镇成了巴掌大的城区,屁股大的地方,即便在城区,在街道,甚至在巷子里,也有菜地和庄稼。这并不妨碍郑浩对小镇对家乡的热爱。 郑浩出生在老河口胜利街,麻雀却小五脏俱全。他用“感怀胜利街”为篇章,抖落出了这条街的街之名,街之路,街之树,街之灯,街之房,以及左侧的房子,右侧的房子。胜利街是老河口中心区的一条街,50年代的房屋多是砖木结构,马头墙,女儿墙,风火墙比比皆是。从这条街的左侧起,第一间是剃头铺,挨过来是卖小杂货的杨家铺,再过来是百货公司,接下来书店,染坊店,轧面铺……说书一样,一个一个说下来。 怀旧与回忆,突出了本书即将展现的主题,诸多的家庭、商贩、生死以至文革事件的生活埸景,都在这条街里发生。他用笔触探讨人生的缘由、生命的价值和活着的意义等,同时也有效增厚了全书的思想性。这些看似游离于故事之外的街坊空间和邻里结构,其实并不空洞,与正文故事形成了很好的互应关系,互文关系,互表关系,丝丝如扣,为下面讲的故事做好了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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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的趣味与幽默。 以胜利街为背景,从“左邻右舍”开篇。三奶奶,二舅母,许伯,轧挂面的罗家等等,等等,这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几百倍的人物通讯和人物专访。诸如人生,爱情,婚姻,处世,事业等等,凡生命过程中的那些事,都涉及到了。尤其是绘声绘色的描述,把一些旧事写得趣味横生,惟妙惟肖。 比如,摸脐就是这个街里的一个人物。摸脐作为名字,实在怪异,令人好奇。这样的名字怎么喊得出口?可小城数万人丁,都叫他摸脐,他从不恼怒,应声嘎嘎的。就连他5岁的儿子也常常站在檐下扯起喉咙喊:摸脐,妈叫你回来吃饭。在场的人笑闪了腰。 摸脐的出生颇有些传奇。跑老日那年,鬼子飞机轰炸鄂西北重镇,医院房顶被震塌,正在待产的产妇受到惊吓,腹中胎儿提前掉进裤裆里。助产士扒开裤子一看,小家伙两只鸡爪子似的小手紧紧捂着肚脐。助产士掰开他的手,发现此肚脐与众不同,大若乒乓球。干过巫婆营生的二奶奶说:这小鳖仔儿捧脐来世,人溅命不溅,这肚脐就是他日后吃饭的玩意儿。摸脐的名由此而来。 摸脐长到了读书年龄,还没他爹裤裆高。更要命的是他的前胸不歇气地向前拓展,后胸不服气地向后扩张,不痛不痒的成了一个正正规规的前拱后翘的“背锅”。就这般尊容,摸脐20啷当岁那年,硬把一个模样俊俏、健康正常的女子娶进了家门。一年后,这女子还给摸脐生下一对龙凤胎。隔壁的光棍汉眼气死了,妒火中烧,硬说不对劲儿,摸脐七拱八翘的,干那个事对不齐,这俩崽肯定不是摸脐的。摸脐听了也不光火,豆包嘴一咧:老子横竖有办法。龟儿子连酸葡萄都吃不到,还想吃肉葡萄? 别看摸脐小学没念完,但心灵手巧,学手艺贼快。三年出师,30岁不到,练就一手剃头绝活。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无论大背头、小波浪,无论大中分、小平头,无论大肩发、小刘海,只要往摸脐的剃头椅上一坐,那脑袋仿佛就不是脑袋了,而是绣花女手中的绣板,园林工手里的花盆,大厨子手中的萝卜。随着摸脐手中推子的纵横和剪刀的翻飞,保你进来出去判若两人。老的变少了,少的变美了,男的变俊了,女的变俏了。那日,经摸脐剃过头的一男人回家,进门就搂媳妇,媳妇一激动,张口竟叫出小叔子的名字。 瞧,“背锅”摸脐的故事写得多幽默有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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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的琐碎与无奈。 郑浩不管是写自己,写家人,还是写别人,调动的都是内心最柔软动情的部分,让我们从那些过往的日常事物中,见出了人性深处的东西。 比如《吃毛蛋》故事。孵小鸡不成功憋死在蛋中的蛋,叫“毛蛋”。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上“毛蛋”是件很奢侈的事。“毛蛋”煮好后,在桌面上猛磕,三下五去二拽出小鸡。这个小鸡还没长好,头部是半透明的,部分蛋黄已变成了肠子,多日不闻肉味儿的孩子们,顾不得端详这难看的样子,赶紧往酱油碗里一杵,塞进口中,津津有味地嚼着,一任血水顺嘴角流。那味道,是一种蛋与鸡、鸡与肉、肉与腥、腥与臭的复合体。毕竟有腥味儿的东西与荤有关,再难看的肉也比好看的野菜好吃。那日他们还悄悄送给隔壁张大爷一个“毛蛋”,张大爷尝后说,不错,凤凰肉就是这个味儿。 那个时候的小镇吃水,都是从汉江一担一担艰辛地挑回来,加之贫穷,没有条件讲究卫生,人们长年经月很少洗头洗澡。无论男孩女孩,头发里的虱子长得又多又肥。到了有阳光的下午,大人们便扒开小孩的头发逮虱子。逮住了肥肥的虱子,两个拇指指甲一挤,啪啪声响。虱子的卵叫螏子,小如粟粒,白白细细,成片成片长在头发上,太多,捉不尽,大人们就用篦子,一绺绺向下篦,篦下来的螏子丢在火盆里啪啪直响…… 这些留存在作者记忆最深刻的东西,也最能深入人心。任何时代过日子,对有钱人家来说像蜂蜜,甜得腻人,对老百姓来说像白开水,平淡无味,甚至琐碎无奈。 6
童年的朦胧与浑沌。 郑浩笔下的童年,聪慧,机智,一双打探世界的大眼睛滴遛遛不停的转动,大人们的事情,有意无意地摄入到了他的头脑里,许多故事,留给我的印象也很深刻。 11岁那年的初夏,他做扁桃体摘除手术,住在医院的病房里。某日的大中午,忽听窗外大喊,大夫大夫,快,快点儿,生了,在板车上。他探出小脑袋一看,大榕树下停着一辆板车,拉车的乡下汉子大汗淋漓,不知所措地乱叫,救命啊,快救命……几个大夫跑上前,冲围观的人群训斥,闪开,闪开,有啥好看的?大夫拿出床单,急速掀开板车上的被子,一个女人下身血水漫流。大夫三下五除二扒掉女人裤子,在裆里一阵忙乎,只见医生的手往上一扬,便从女人两腿之间拽出个血里咣当的婴儿来。后来他一个劲地想,要是再近一点就好了,看那娃子究竟是咋生出来的。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对老母猪下崽也十分好奇,常常困惑,十多个小猪崽是怎么装进老母猪的肚子里?又是怎样出来的呢?有一天他看母猪配种,大人们连声赶他走,一边去,小鸡巴娃子,看啥嘞?他只好跑开,但又折回来偷偷地看到了。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什么也没明白。 这是正在生长荷尔蒙的男孩子,由困惑到懵懂到成熟到成长的一个过程。正由于他比别的孩子困惑得早,思考得早,又早早看到了本不是那个年纪应该看到的事情,他怎么能不早熟及至聪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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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平凡与艰辛。 郑浩写的都是胜利街过去的那些平凡琐事,大都是他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生活。写自己的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三奶奶,二舅母,三伯以及捞板车的等等,平凡的百姓人物从他的笔下一个个走出来,化为让人难以忘怀的人生。 “捞板车的”就是拉板车的,是一种谋生手段。“捞板车的”多是河南人,拉着一车车红薯干儿络绎不绝来到鄂西北小镇,换成零花钱,买回火柴、肥皂、牙膏、煤油等日常用品。那年干冬,北风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小刀似的割肉。有个拉板车的,共三个人,俩大人一小孩儿。孩子十来岁,穿一件对襟无扣黑棉袄,一条单裤吊八寸,露出半截小腿。光着脚丫,蹬一双没有鞋带的解放鞋。两眼无神地望着正生火做饭的父亲。灶是用铁皮窝成的一个圈儿,杵在地上,中间留个口,架着铁锅烧火。一会儿,锅开了,里面疙疙瘩瘩煮了一锅红薯干儿。另一汉子在铺床。他从车上取下一卷麦秸,顺着车把往车底滚去,一个乌眉皂眼的土布花被,连铺带盖全是它了。地铺打好了,红薯干儿汤也煮熟了。三人各盛一大海碗,没有任何菜蔬,呼呼噜噜灌进肚里…… 读郑浩的文字,我便跟着人物故事一起或难过或高兴,或悲伤或欢乐,或唏嘘或感慨,仿佛找到同道,加入到他们的生活里面。过往的生活,点点滴滴,郑浩一定感受到了某些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总能开掘出宝藏来。或者一个能歌善舞的男人浪乔,或者那个不成气的表哥,或者精明的三奶奶,或者年迈的许伯,经过作者的灵心点化,便呈现出全新的意义,拨动如我一样柔软的心弦,使我因他的疼痛而疼痛,因他的忧伤而忧伤。 8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天下十八口,数了汉口数河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曾经富足,也曾经苦难;他们有一点精细,却也不乏豪爽……正是这一方土地,养育了郑浩。他生在老河口,工作在襄樊,却深深眷恋着故乡的一草一木,时刻关注着家乡的一举一动。一谈到家乡,郑浩总有说不完的话,对童年的往事,对家乡的名人逸事,如数家珍。所以,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因为那里有他熟悉的人、事、情、景,还因为有感情,所以写来一切都历历在目,得心应手。《古镇•老街•旧事》从人物性格,到语言风格,那不经意中流露的方言,倾泻的情感,都深深地打上了鄂西北老河口小镇文化的烙印。以20世纪50—60年代这一时间维度所提供的全新视角,反思和记录20世纪社会发展进步的文明轨迹,发掘和确定一个小镇历史的坐标,对于今天和未来,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一个对故乡有如此情深的人,也一定是一个情感细腻丰富的人。的确,认识郑浩的人都能充分感受到他作为老河口人特有的细腻中带着粗犷、粗犷中饱含细腻的性格。 《古镇•老街•旧事》是郑浩的第四本书了。第一本是1988年与熊子勋合作编著的襄阳《古城人杰》;第二本是1996年出版的报告文学集《有情人都成眷属》;第三本是散文随笔《地球村散墨》。虽不说著作等身,但也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他参加工作35年,从过艺,下过海,经过商,当过官,历任过襄樊市新闻出版局局长、中房集团襄樊公司董事长、襄樊市外办主任、襄樊日报社社长,现在襄樊市政协工作。他头上还挂有不少光环呢,襄樊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市作协副主席等等。正由于他的官当得不算小,几乎都是“一把手”,还一直坚持思考与写作,这是最难能可贵的。一个作家的最高境界莫过于用思想和文字,把自己推向时代的某一个高地。
2010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