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刮胡子记
胡子又该刮了,在我们张湾镇,论起刮胡子绝活,应该非肖老头莫属。肖老头六十多岁,桥南人,二十岁出师,一生以理发为业,理发店就开在临近衬衫厂的一间小铁棚子内,铁棚子外也不挂个招牌,顾客四季络绎不绝,凭啥?凭得就是他那手刮胡子修面的功夫。
刮胡子之前,肖老头照例要用温开水给你洗脸,虽表面看与别家理发店没多大区别,可肖老头一双手掬一棒温开水在你鼻子下只消揉上几个来回,你自会产生每一根胡子每一个毛孔俱都被他揉到位了的心理。洗毕,肖老头就拿出那条早已泡在温开水里的纯棉毛巾来,叠成宽长条状敷在你鼻子下,把嘴连同胡子严严实实捂住,没量过泡毛巾的水温是多少,只觉初敷上去微烫,大约与冬季去泡澡时,那澡堂池里的水温相差无几吧。在你生有胡茬区域的皮肉还没被那条毛巾敷活泛之前,肖老头开始着手检查那把刮胡刀了,那刀估摸有一柞长,三扁指宽,刀背厚实,黑黝黝的,刀刃闪着白光,若在阳光下沿着刀刃线正看,但见一条黑线笔直。据说老电影《上海滩》里的丁力,就是拿着这把刮胡刀,在一家理发店,只一刀,就结束了那躺在卧椅上等着刮胡子的仇家性命,那丁力不愧玩刀的高手,想那刮胡刀如此锋利,丁力能一刀割断那仇家脖子边的大动脉,而没让自个的手受到一丁点儿伤害,那胆识、那从容,怕当今之世,只有肖老头可与之比。三五分钟后,棉毛巾被拿走了,肖老头先拿一小毛刷,刷子的毛估计是羊毛,挺软,沾着肥皂泡涂满你的胡茬儿,再用那把刀在一黑色的像布又像皮子一样的长条上磨了几下,就从从容容地下手了。
那么薄的脸皮,那么利的刃,若有看客说:“那刀,就像蝴蝶一样贴着脸皮飞舞了起来。”那位躺在卧椅上的顾客一定会说:“错,蝴蝶飞起来太轻太飘,哪里比得上这把刀,沉沉地压在皮肉上,你看:与刀锋没压住的部位相比,那刀锋压住的部位皮肉明显呈下陷状。”
有看客也许不服气:下刀如此之重,那岂不破了脸皮?你放心,肖老头那把刀,是倾斜着放上去的,至于倾斜多少角度,才能取得如此效果,那只有肖老头自己知道。作为看客,你就是看一万遍,也学不来那功夫。
又有看客要说了:“刮刮胡子嘛,下如此重刀,何必。”那躺在卧椅上的顾客就又反驳:“外行,外行。要知道这刮胡子功夫就在那下刀的一瞬间,不能轻,也不能太重,就该像肖老头这般,刀子就是他的手,具有按摩之功效。那一刀下去,刮掉的不能仅仅是胡子,包括那皮肉上的污垢,须也得随胡子一同被消除得一干二净,这才叫好。”
可惜这话作为看客是听不到的,而初次躺在肖老头刀下的顾客,也是决不敢开口说的。然而躺在肖老头下的,大多是熟客。所以那些人也就敢在肖老头的刀下,有一句没一句地拉扯着老婆、孩子之类的家常话,肖老头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刮完了胡子,就要刮脸了,这根本不需要肖老头说话,那顾客竟自动随着肖老头刀子的走势,自己把头左转右转了起来,如此和谐地配合,怕是这喊了多年和谐的社会,往往也自愧不如的。
你看肖老头慢条斯里,耳前背一刀,耳后背一刀,耳轮上一刀,耳垂上一刀,眉心至鼻尖,沿鼻梁骨正中一刀,左侧一刀,右侧一刀,上眼皮一刀,下眼皮一刀,太阳穴附近又一刀……九九八十一刀之后,顾客一脸光鲜,睡意顿生,若适逢这顾客是今天的最后一位,肖老头也不喊他,就任他躺着。
忆及此,不由顿生唏嘘,如今肖老头早已不知所踪。有人说肖老头收刀归隐,是因为他的老伴去世了。也有人劝肖老头重操旧业,可他的两儿子一直不答应,原因呢?有说是为这行业赚钱太少,一个头只要3元,肖老头的顾客99.99%是男爷儿们,他只擅长两种发型——平头、光头。也不比当下的美容店,发型别致,男女发型皆会,一个美女下来,就是百儿八十块的;有说是肖老头自老伴去世,精神一直愰惚,再拿刀子怕要出事故了;也有说是他两儿子一直认为理发是件下贱活,不允许他再干下去了。
而没了肖老头,张湾镇虽大,理发店虽多,可一旦刮起胡子来,敷上去的毛巾不是太烫,就是太凉,下起刀来轻飘飘,至于那上眼皮一刀、下眼皮一刀,如今的理发店里那些小伙子大姑娘们更是绝不敢的。更有甚者,干脆用电动剃须刀代替了肖老头那把刀,刮起来聊无生趣。
看来,我是要买把剃须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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