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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花絮之五、那一天，我听到了最美的梵音
我不是虔诚的信教徒，我不喜欢寺庙里的肃穆安静，更闻不惯烟雾袅绕的焚香味，所以，每次旅游不得不参观寺庙时，即使再灵验，我也总是走马观花地绕一圈就出来，很少细看庙堂里的供佛和听导游的讲解，更不用说恭敬地去磕头拜佛了。因为，我始终相信：自己真实本分的生活，与人为善，无欲无求，佛自然在我心中。
那一天，在塔尔寺，我却听到了最美的梵音。
它不是塔尔寺作为我国藏传佛教的中心地位，也不是塔尔寺有名的艺术三绝：壁画、酥油花、堆绣，更不是塔尔寺所设的四大学院和浩如烟海的古籍藏书。它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身为尊贵的活佛却为了爱情，牺牲了佛缘的班禅———六世dl喇嘛。
六世dl仓央嘉措，是西藏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出生在藏南门隅地区宇松地方的一户世代信奉宁玛派佛教的农民家庭，从小资质灵敏，1697年，十五岁的仓央嘉措被选定为五世dl的“转世灵童”，是年9月，自藏南迎到拉萨，途经朗卡子县时，以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为师，剃发受戒，取法名罗桑仁钦仓央嘉措。同年10月25日，于拉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正式成为六世dl喇嘛。
仓央嘉措十五岁以前，是在民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度过的。由于他生于美丽的门隅，而门隅又是情歌之乡，使仓央嘉措很小就对男女恩爱，儿女情长有一种神秘的向往。加上他聪明英俊，能歌善舞，十五岁就有了自己热恋的姑娘：“我与姑娘相见／山南门隅林里／除了能言鹦鹉／谁人都不知晓／…”
他本是个淡泊名利、心志高远的人，他原本有一颗最为凡俗的多情的心。十五岁，正在热恋中的他，却被突然公布为六世dl，要远离可爱的家乡，远离美丽的姑娘，那丝丝缕缕热恋的情思怎能剪断？他对恋人说：“除非死别，活着永不分离”。好一个对爱情坚贞的情郎！
也许入主布达拉宫，坐上黄教六世dl的宝座，对许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对于仓央嘉措却如同把一只雄鹰关在了一只金色的鸟笼之中。他天天企盼到广阔的天空中飞翔，他时刻渴望到心爱的姑娘身边徜徉。故乡的一切都令他神往：“从那东方山顶／升起白白的月亮／未嫁少女的面容／显现在我心上。”
他本来应属于故乡，属于所爱和爱他的人，属于他自己。人都是凡身肉体，不可能清心寡欲。就像有人以为剃发为僧，削发为尼，就可以斩断情丝，抛却俗念。其实不然，身体遁入了空门，但心是空不了的，心中的那个念想又怎能了却？何况仓央嘉措是被人为披上僧衣的，所以，仓央嘉措虽然身着僧衣，手捧经书，但他的心却是狂野的、自由的，一直痴恋追随着心爱的姑娘。这不是对佛的不敬，这是对宗教束缚的反叛，是他在听从自己内心真实的呼唤。一个热血奔放的青年，怎能忍受日日夜夜的青衣孤灯相伴？于是他写下了：
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夜，
我听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你听听，多么美好动人的诗句，仿佛是天籁之音！我为他的痴情所感动。他是可爱的，始终凡心涌动，没有什么比爱更能感染人，更能超越一切。他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都只为了能和心爱的人有片刻的相遇。为此，他实际上也应该跪在佛前求五百年，甚至一千年。那也是一种至上的虔诚。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匍匐在每个大殿外，一跪数月，磕长头的信徒们心中的那份执着，那份无怨，那份希望。
他是率性的，自然的，但dl喇嘛的身份，使他又不得不抑制心中的欲念，所以，他比一般人更痛苦“飞流短长断人肠，情怀恻恻每神伤。”他比一般人更能体会爱的求之不得，欲罢不能的无奈，他写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既然相爱了，怎能不相思、不相惜？只可恼他身上那红黄的袈裟束缚了他的行为，使他不能名正言顺，光天化日之下和心爱的姑娘手牵手，相依相偎，所以他痛惜：“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多么浓烈的感情，被他痴爱的姑娘即使不能和他天天相守，也是多么的幸福，可以与焦仲卿和刘兰芝相比了，谁说不是又一对感天地，泣鬼神的《孔雀东南飞》？
如果说仓央嘉措开始还有所顾忌，热情但有理智的话，那么在他被黄教戒律桎梏在布达拉宫时，他少年相恋的姑娘被农奴主夺走后，他情绪极度低落，悲痛欲绝，甚至想到了死。因为对于他爱就是一切，没有了爱，即使活着，有盖世的聪明，也同傻子一样。所以，失恋后的仓央嘉措，虽然在藏王桑杰嘉措的严格监督下被迫学了众多的经典、天文、历算、医学和文学，甚至还练成了射箭能手，但这些难抑他那风流多情的本性，寺庙的深宫大院，宗教的清规戒律再也难锁他欲动的青春。他经常夜间偷偷从布达拉宫侧门溜出去到民间幽会，被人发现后，他就勇敢的承认，还写诗记下来证明。
至此，我不得不佩服，仓央嘉措是个大胆的、坦诚的、值得可爱的情郎。他是个完全超凡脱俗的人。他视权利地位如粪土，宁肯放弃dl尊位也决不向“世俗”低头，决不向皇帝王公退让。为的就是唱出他心中最真最纯最美的情歌，唱出有人间烟火的爱情欢乐。就连他的死也是那样诗意和壮美。
由于无形中仓央嘉措陷入了藏王桑杰嘉措与硕特蒙古部落拉藏汗为代表的权利争斗的漩涡中，他的行为被认为不合教规被诏送京师。在押解途中，仓央嘉措看到青海湖湖光之后，仿佛是听到了情人的呼唤，就开始不停地唱着自己的情歌，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入青海湖，一生为情所苦、为情所绕的活佛终于得到了一种彻底的解脱，仿佛天鹅之死。只是，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明白，活佛为什么走的那样决然，那样义无反顾，为什么要把自己溶入那透明的烟波浩渺的青海湖中？也许只有活佛清楚，他是无悔的溶入了爱的琼浆玉液，他是彻底地投入了情人的怀抱，他将永永远远的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而再也没有世俗的羁绊，没有宗教的禁欲束缚。他真正自由了，完完全全的自由了。那是一种多么圣洁至高至空的境界呀！
虽然仓央嘉措的生命仅仅只有25岁，虽然他不是个合格称职的班禅，但他是个情圣，是个天才的歌手，是个浪漫的诗人。他的《仓央嘉措情诗》和青海湖一样，在青藏人民心中永生永存，世代流芳。虽然他最终脱掉袈裟断了佛缘，其实他是最有佛缘的，因为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佛对他是最宽容最宠爱的，因为：佛是过来人，人是过来佛，只有参透生命的真谛，才能得到永生。他做到了。但佛也是苛刻的，佛说：万法皆生，皆系缘分。缘起即灭，缘生已空。所以仓央嘉措入了佛门，即使曾经和心爱的姑娘怎样有缘相遇，怎样热恋，最终也只能彼此舍弃。这也是佛说的遗憾世间。
仓央嘉措就是这样带着他的爱的遗憾，带着世间人民的遗憾，潇洒的走了。好一个至真至情的喇嘛！他为自己而活，活的自然，活的纯粹；他为爱而活，活的痴狂，活的超脱。就像他另一首诗所写：“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的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但愿来世他不会再懵懵懂懂地被认为转世灵童，他应该是一个最最自由，最最单纯的美男童，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他都可以大胆自然地做他最温柔最多情的情郎。
201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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