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傍晚的一天,我领八岁的儿子到外面去玩,突然见到一只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儿子还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是在动画片里知道有萤火虫,但从来没见过。我告诉他那就是萤火虫。儿子兴奋极了,赶紧去抓在手里。那一瞬间,快乐与幸福,激动与满足,溢于儿子的脸上,使儿子纯真的天性一下子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是的,现在在这被钢筋与水泥包裹的城市里,哪里能见到萤火虫,更别说一群群的萤火虫在夏日的夜空漫天飞舞,与天上的星星争相辉映,连接起天上与人间的街市……
爱玩是孩子们的天性,尤其是亲近大自然,更是人类的天性。现代孩子的生活似乎是越来越丰富了,什么电脑游戏、跳舞毯、钢琴、各类各式的玩具,应有尽有,但他们却失去了人类最可贵的东西——亲近大自然的条件和场所,被高楼大厦、钢筋水泥包围着,难以见到大自然的真面目。更主要的是,家长们对孩子的人生设计(长大后,要当这个家,那个家,要做人上人),人与人之间的残酷竞争,更是让孩子们远离了大自然,剥夺了他们亲近大自然的权利,当然,也远离了做人的目的——做一个幸福、自由而自然的人。我想起我们小时候,虽然物质生活条件远远不如现在,但那时的天空是明净的,河水是清澈的。夏天里白天可以去捉知了、捉蚂蚱、捉小鱼。在小河沟里,随便翻开一块石头,下面便会藏着四、五只螃蟹。夏夜的晚上,可以去逮未脱壳的蝉、捉不停唱歌的蟋蟀,胆大一点的还可以去抓黄鳝、捉泥鳅,更不用说是捉萤火虫了。冬天则可以去滑雪、滑冰、打雪仗,去看夕阳在山岗上跳跃,看衰草斜阳中迷人的晚霞……更可贵的是,家长是不怎么管我们的(当然,我也反对家长对孩子放任自流)。这恰恰为我们自由成长提供了良好的土壤。
洁净而丰饶的大自然,带给我们的是无尽的快乐。童年,就在这亲近大自然中,学会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学会了人类原始的,却是最有用的生存能力。我忘不了有一次,我和一位好朋友去一个江心岛钓鱼,小船送我们上岛后返回,就在当天晚上,我们遇上了暴雨大风,船无法来接我们,我们就是靠着在少年时期学会的生存本领,在那个江心小岛上生存了整整两天。而现在,一些孩子不光丧失了这些能力,连接近大自然的条件、机会和勇气都越来越少。
如果说快乐与幸福是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那么,那些在成绩单面前和在家长强迫学习的各种“特长班”面前苦不堪言的孩子们,哪还有幸福和快乐而言呢?家长们按照自己的功利逻辑和人生理想,拼命地设计着孩子的未来,却不管孩子在这些设计中是痛苦还是幸福。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的社会也在为这种需要提供着土壤和条件。我想,在大自然中快乐嬉戏的孩子是不是离幸福人生的目标更近一些呢?我们在各种纷繁复杂的人生中,因为这些纷繁复杂,常常忘记了人生本来的目标与意义。但要让孩子们有亲近大自然的权利,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社会需求。社会需求什么样的人?是需要那种只想做人上人的人?只会做主子,或做不了主子,就要做奴才的人?还是要懂幸福,懂自由,有尊严,更会亲近大自然的人?社会的需求,决定了家长的努力,更决定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正如一位家长说的那样,面对如此残酷、激烈的竞争社会,我如果给他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他就会有一个痛苦、失败的成年。我们的社会真不能改变这些吗……
今夜,我领着八岁的儿子,追逐着那只久违的,带给我们快乐与幸福的萤火虫,久久不愿离去。但这种快乐与幸福却是短暂的、稀有的。望着城市里并不美的夜空,我祈望大自然,尤其是社会能给我们多一些这种快乐与幸福的权利。
此稿原载2010年10月5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