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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病收费站
作者:杨惠玲  发布时间:2010年10月14日  阅读数:3949  查看评论  

 

                                 艾滋病收费站

 

                                              杨 惠 玲

  

快接近中午了,周善良还静静地蛰伏在山峁后面,像一个快被蒸熟的大馒头,两眼却一直尽职尽责地盯着山下的收费站。天空很纯净,没有一丝云彩,蔚蓝无艮。山峁是一片黄土岗,黄土岗上除了东面的尽头有一片葳蕤的荒草,放眼四周,一览无余。他一个上午就保持着那一种姿势,没有一棵树可以让他躲避炽烈的太阳,更没有一丝风给他带来清凉。从他身上淌下的汗水一遍一遍地泅湿了土地,但很快又一遍一遍地被蒸发干了,所以空气中就带股咸咸的甜腥味,一浪一浪朝他卷袭而来,搞得他几乎透不过气,要窒息而死了。一个上午他都很烦,不时地伸手扯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一遍一遍地嚼,又一遍一遍地吐掉。终于,在吐掉最后一根狗尾巴草的时候,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开了,骂乡长不够体恤人,你他妈的一句话就让老子遭这份罪。骂乡长真不是个东西,你吹空调,让老子晒太阳,老子未必就不是人?!但骂归骂,太阳还得继续晒,事情也还得继续做,还得硬着头皮摆弄面前那些凌乱不堪横七竖八地躺着的物件,土坷垃,代表农用车,木棍,代表摩托车,石子,代表小轿车。山下的公路上每过一辆机动车,他都要将旁边所代表的各个物件分别加进相对应的堆里去。这些物件都是乡长要他收集的,乡长说了,要把这些收集好了,那个女人一天下来所得的进项数字,就铁证如山了,就铁板钉钉了。乡长说,如果这件事情搞不好,就有可能摘人的帽子啦。周善良虽然在心里说,怕球!要摘就摘吧,看老子多稀罕的!但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很多年了,一旦摘掉还是会让他很不习惯的。所以他不得不认真去做。一旦公路上没有车辆经过的时候,他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些物件,再认真地数上一数,生怕整错个一两车。要是数过了还是没有车辆经过,他就眯着眼睛看那些经过精心挑选的椭圆形石子,每颗上面都有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稀奇古怪得直让他想入非非。他想,只有这些好看的石子才和那些高档的小轿车相匹配呢。每看一次他都会自鸣得意一次,为自己的这个创意而自鸣得意。

山下的公路上有个收费站。收费站有个女人在收费。

收费的女人叫陶枝。周善良想了很多年、费了很多心机都没弄到手的陶枝。陶枝在茅草坪村算是漂亮的一个。年轻的时候,周善良托过村里的媒人去陶枝家提亲,竟被她一口回绝了。周善良不知道陶枝究竟没看上他哪一点,痛定思痛之后,于是发狠,从二十年前的村电话员一直混到今天村长的位置上。此一时,彼一时,村里的有些女人为了蝇头小利开始主动投怀送抱,都被周善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只喜欢陶枝,那种喜欢就像盘根错节的虬枝一样,顽固地驻扎在他的心里,时间越长越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让他的心底未留一丝间隙,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了。可陶枝却是一副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甚至在她丈夫死后对面经过也从不主动打招呼。有一次,周善良和陶枝在狭窄的田埂上相遇,避让不及,陶枝竟然跳进了秧田里,弄了两脚泥水。周善良的心像被毒蜂蜇了一般,痛,难受。

周善良恨恨不休地说,陶枝,你为啥这样不待见我?

陶枝立即说,没有。

周善良说,你还说没有,你宁愿弄两脚泥水也不愿侧着身子和我面对面过。

陶枝低头不语,看脚下被踩乱的秧苗。周善良一直拿陶枝没有办法。趁他沮丧叹气的功夫,陶枝早已经逃了很远。这个执拗的女人,多一句话也不愿跟他说。越是不轻易得到,越是心里痒痒的,越是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越是吊足了他的胃口。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周善良并不着急,他相信自己有的是办法和主意把陶枝搞到手。来日方长嘛,他是茅草坪村的村长,而陶枝是茅草坪村的村民,他就不相信她这一辈子都不求他办件事的。等着瞧吧,陶枝迟早会落到我手里,迟早都会是我的人。周善良还是对这一点充满自信的。

果然没过多久,陶枝为了拆旧盖新上门找周善良写证明盖公章。周善良满怀欣喜地写好证明,抬头却看见陶枝远远地伸着脖子朝这边看,就有些后悔自己太爽快地答应了给陶枝写证明。这可是拿捏陶枝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这次怕是别无下次了,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说,证明我已经给你写好了,不过......

陶枝将伸过来的手又缩了回去,脸色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善良问,不过什么?

周善良说,这样吧,陶枝,你明天晚上来拿证明吧。

陶枝顿时警惕起来,问,为啥你现在不给我呢?

周善良挠了挠后脑勺,因为公章现在不在我手里呀,没有盖公章,这张证明还不是一张废纸。

陶枝问,公章在谁那里?你把写好的证明给我,我再去找他盖。

周善良笑了笑说,在镇上,政府里来人收走了。

陶枝愣住了,她跟政府里的人没有过接触,政府是那样陌生,是那样令她畏惧。她焦急不安地问,那该咋办呢?

周善良不动声色地看着陶枝。陶枝的脸涨得绯红,一绺头发从前额垂落下来贴在左边的脸颊上,拐成个大大的弧形,像是用笔刻意画在脸上的似的,让她微红的脸颊顿时生动了很多,也越发衬托出她了的楚楚可怜。周善良在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如果陶枝对他温柔地笑一笑,哪怕只一下,周善良就会改变刁难她的决定。可是陶枝局促不安一阵之后,又有了逃走的意思,那我等政府里把公章发下来了再来找你写证明。话没说完一只脚就迈到了门外。看来这个女人一直对他心存戒备,她似乎是看穿了他蓄谋已久的心思和主意。

这真是一个死心眼的女人啊,一点都不开窍,根本不晓得利用自身的资源优势,换了村子里别的女人,早就像糖糕一样地黏上他了。可她来求他办事,却像见瘟神一样的躲闪着他。既然她无情就不能怪他不义。周善良决定刁难到底了,他生气地说,陶枝你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了就在家里好好等着吧,别再来找我了。

陶枝一听周善良强硬的语气,又把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进来。丈夫在的时候,原本这些事情都是该由他去办的,现在丈夫不在了,她那个家里除了她,就是两个还在上初中的女儿,能让谁来找村长?她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独自一人扛着。陶枝别无选择。她的语气顿时软了很多,我,我只是想建两间新猪栏啊。

周善良说,不就是让你明天晚上来拿证明吗?难道我会吃了你?周善良瞅着陶枝,目光如炬。

陶枝避开了周善良的目光,稍稍犹豫了一会之后才说,那我就明天晚上来拿。不妥协又能咋办?

那天晚上,周善良早早地催老婆杏芳做好了晚饭,吃罢饭,杏芳按照往常的惯例出去打麻将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周善良一时竟然前所未有得亢奋起来,他甚至听见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等待实在太漫长,他好几次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鬼影子都没有。月光水一样地泼洒在地面上,白白的一片。几声狗叫之后,周善良听见了均匀而富有弹性的脚步声。他打开门时,陶枝正抬手欲做敲门的姿势。周善良故作为难地说,你咋才来呢?这不,我正准备出门去办事呢。

陶枝说,那我把证明拿了就走,不影响你办正事。

周善良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事也不是急着办。

陶枝拿眼在屋里睃寻,问,杏芳嫂子不在啊?

周善良递过来一杯水,说杏芳每天晚上都去村街口的茶馆里打麻将,不到半夜就不回来。他指着沙发上摆放杂乱的衣物对陶枝说,她是越来越不像话,家里乱成这样也不晓得收拾,成天只知道打麻将。他还说,你看看她现在的身子都成啥形状啦,屁股长得像一副磨盘,那腰也不是腰了,是水桶。

陶枝轻笑了一下,说,那是杏芳嫂子有好福气。

周善良有些愤愤然地说,福气个屁,她是个懒婆娘。不像你那么贤惠。

陶枝不想再把杏芳的话题继续下去了,说天太晚了,她该回家了,像她这样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太晚回家是会让村子里的人说闲话的。再说村长你还要去办事呢,就不影响你了。陶枝说完就站起来。

这个女人又想逃了。看来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向他示好的。周善良不想让自己处心积虑精心策划了很久的事情付诸东流,而且,他身体内膨胀起来的欲望,就像铿锵的号角鼓点一样催促着他,蛊惑着他,一定要向前冲锋,不可犹豫不决,也不可半途而废。他也站起来,手就快速地伸向了陶枝的胸脯,一把攥住了那个柔软的大面包。那个大面包饱满得几乎快要撑破她的衣衫了。

陶枝显然没有料到周善良会有这么大胆的动作。她对所有的男人都是防范和戒备的,尤其是在死了丈夫之后。她的脸就刷地一下变白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微微地喘息,又很决绝地用手去拨开周善良紧紧攥住胸脯的手。徒劳无益的挣扎。那双手更加牢固地握住了她的乳房,像钳子一样死死的,让她有了疼痛的感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说周村长,周村长你要干什么?你这个样子让人看见多不好。

周善良回答说,陶枝你别担心,不会有人看见的,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看见的,这屋里除了你我,连只老鼠都没有。他对陶枝的哀求置之不理,腾出一只手就把陶枝抱住了。在他看来,陶枝的挣扎就好比是夫妻之间的第一次,女人往往会半推半就,其实是在向男人撒娇,是满心欢喜的。周善良说,陶枝你这个样子让我心疼呢,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男人死了你一直都不再嫁人,是不是在等我?周善良觉得陶枝可怜无助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周善良说,一个好看的女人得有男人疼啊,要不就是白白的浪费了资源,可惜都可惜不过来。周善良又说,你男人死了一年多了,你就不想男人吗?我还真就不相信。他把陶枝扔在了床上。

陶枝开始还在一个劲儿地挣扎,后来索性安静了下来,听之任之的样子,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不动了反而让周善良也安静下来。猫戏老鼠似的,老鼠的安静会让猫兴趣索然。再说,陶枝是他喜欢的女人,对待自己喜欢的女人就不能太过粗鲁和野蛮,得让她心甘情愿,否则就没意思。周善良说,陶枝你说我哪一点不如你的男人,嗯?哪一点就比他差了?你男人死了一年多,你还这样为他守身?!

陶枝掩了面开始哭泣,呜呜咽咽的。问周善良知不知道她的男人是为啥死的。周善良说,不是病死的吗?村里的人都知道你男人是得病死的呀,下葬那天是我主持埋的嘛。他又不是我害死的,你就这样不待见我?陶枝泣不成声了,说自己现在是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周善良说,我哪是欺负你,我喜欢你都喜欢不过来,我想心疼你,可是你却不让。

陶枝不哭了,揩了泪,正色道,周村长你知道我男人是病死的,可你知道他是得啥病死的吗?我不再嫁人的原因你知道吗?按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死了丈夫是可以再嫁人的,可是我却没嫁,你们怎么都不怀疑呢?

周善良糊涂了,说你不嫁人让我们怀疑你啥呢?你不嫁人能说明你什么呢?无非是说你对你男人忠心耿耿,他都死了一年多了,你说你对一个死人有啥好忠心的呢?说不定你私下里和哪个男人有一腿呢。他心里对陶枝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恨意,就口不择言了。越毒越好,谁让她这样对自己。

陶枝很平静,说,我不想害任何人,所以我就不再嫁人。我男人得的是艾滋病。艾滋病你知道吧?她故意把“艾滋病”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这三个字却像是睛空里的一声炸雷,把周善良彻底地震住了。呆若木鸡。诚惶诚恐。陶枝早已无影无踪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继而又在心里暗暗替自己庆幸,心里说,还算你陶枝有点良心,把持住了没害我,如果让我继续发展下去怎么得了?后怕得很,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下去。知道了这样一个秘密,心里就起了奇异的变化。那种喜欢就变成了嫌恶,觉得这个屋子里到处都充满了可怕的病菌。他把陶枝端过的茶杯扔出了老远,把陶枝坐过的椅子用抹布抹了几遍,又战战兢兢笨手笨脚地换下了陶枝躺过的床罩,仍然心有余悸。艾滋病三个字就像毒蛇对他吐着舌信子,太可怕了。

都是床罩惹的祸。尽管杏芳平时是个多么粗心的女人,回来睡觉的时候还是一眼就发现了破绽。床罩本来是她前两天刚刚换过的,大红的锦缎被面,两只刺绣的鸳鸯活灵活现。杏芳平时跟周善良亲热之后,总是说他们俩就是两只戏水的快乐鸳鸯。周善良撇撇嘴说,还鸳鸯呢,莫肮脏了这个美好的字眼!杏芳知道周善良嫌她过于肥胖,但她不生气,说胖有啥不好,肉肉的,软软的,总比那副干柴棒棒似的身子要好。现在那床大红的锦缎被面不见了,变成了一床淡绿色的床罩。杏芳跳起来,一下子就掀开了盖在周善良身上的被子。受了冷的刺激,抑或是美梦被突如其来地一掀给中断了,周善良有些愠怒,半夜三更的你发啥神经?让不让人睡觉?

杏芳问,周善良你老实说,我走后谁来我们家了?哪个女人来我们家了?你们都背着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好事?你说!

周善良打了个呵欠说,连只老鼠都没来过,别说是女人了。睡吧睡吧,天不早了,明天我还得上镇上去开会,迟到一分钟得罚五块钱,我都被罚了两次了,两次一百块,再罚一次就能给你买件像样的衣裳了。

杏芳气的眉毛都竖起来了,说周善良你别扯远了。你和哪个女人在这床上做了好事,怕我发现还换床罩,到底是做贼心虚啊。可你换之前咋就不想想我会发现?你这个没良心的死鬼,你竟背着我把野女人带回家来快活,快活你就不晓得另找地方,偏偏在我睡的床上快活。周善良,你太没良心了!杏芳越说越激动,后来连哭带骂了。

周善良没见过杏芳如此发脾气,她不是像有些女人那样和丈夫闹起来就寻死觅活,只是一味地指责他没良心。良心是什么?良心就是他平时对人讲的摸着自己的第三颗扣子说话。第三颗扣子那儿是人的心。能摸着那儿说话且脸不红,心不跳的就说明问心无愧。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没良心。要搁在以往,周善良早就板脸了,只要他一板脸,杏芳就像被驯服的羔羊低眉顺眼地服服帖帖了。他的脸很黑,板脸的样子还是很让人害怕的。问题是,今天却不同于以往,他今天有种负罪感,说不清这种负罪感是对陶枝还是对杏芳。终究心是虚的。周善良赔上笑脸说,这都半夜三更的了,哭啥呀哭?实话对你说吧,是陶枝来过了。但我对天发誓,绝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们啥事都没有。真的。

杏芳知道以前周善良追求过陶枝,后无果,就冷笑着说,你们啥事都没做过?一个男人和一个被他喜欢过的寡妇,一个干柴,一个烈火,晚上单独呆在一起会啥事都没做过?谁信呢?你和她是藕断丝连啊,周善良。

任凭周善良怎么解释杏芳就是不信。他只好把陶枝的秘密说出来,当然,他只说了能说的那一部分。周善良说,这下你该相信我是清白的了吧?我就是再犯混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杏芳立即止住哭声,瞪大眼睛说,我就奇怪呢,她陶枝怎么就这样好,死了男人就不再嫁,原来她男人得的是艾滋病啊。哪个男人还敢要她?不要命了吧?怪不得呢。

杏芳兴奋的一夜没怎么睡觉。周善良也没怎么睡,陶枝的样子老是在他脑海里浮现——一绺头发从前额垂落下来贴在左边的脸颊上,拐成个大大的弧形,像是用笔刻意画在脸上似的,她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他在心里想,她的命真苦,她的男人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呢?叹惜不已,又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杏芳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说她们母女现在不容易,我又是一村之长,得有村长的高姿态,所以我们不能幸灾乐祸,让村子里的人知道了,会歧视她们的。杏芳说,我晓得,我就是平时再大大咧咧的,也不会说出去的。

 

            二

收费站设在交通要道上。这里虽然是山区乡村,但不是死角,里面还有一个更偏远的乡镇要从这里经过。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悬崖。陶枝用一根横杆挡住路,这样收费站就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收费的时候,她常常往路中央一站,对车上的人说,我是个艾滋病人,丧失了劳动能力,可我还有两个娃子要读书要生活......一听到“艾滋病”三个字,过往的人们都不想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了,都很害怕,害怕她的唾沫里也携带了病毒,害怕比蛇信子还可怕的病毒喷射到他们的身上,赶快掏出钱来息事宁人算了。陶枝的收费标准很严格,走路的不收费,从山里面从来的车辆也不收费,只收从外面进来的机动车辆的过路费。农用车收五毛,摩托车收五毛,重型汽车收一块,小型轿车收两块。不多收一分也不会少收一分。陶枝每天都骑着摩托车按时来这里上班,把这项工作当成致富的重要途经来经营。所有的过路司机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掏钱,却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谁会跟一个得了可怕的疾病的人认真呢?再说她要的钱也不多,就权当是给个濒临绝望的人献一份爱心。渐渐地,村子里的人们就默许了她的这种行为。

有一次,一个开农用车的男人在县城被交警罚了款后,心里憋了股无名的火气,路过陶枝收费站的时候,就把火气撒在了陶枝身上,拒绝交钱,并想强行地掀开拦在路上的横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陶枝毫不示弱,她有的是办法对付这样的人。她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地站在路中央,把整个身子都趴在那个横杆上,誓死地捍卫着横杆不肯松懈。陶枝对那个男人说,我是个艾滋病人,快死了,我怕啥?我啥都不怕!你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轧过去。开农用车的男人没见过这阵势,顿时傻眼了,他当然不会为了五毛钱就从她身上轧过去。男人就狠狠地踢了车轱辘两脚,骂,我操!简直不让人活了,走哪哪要钱,啥世道。但他还是很不情愿地掏了一块钱甩给陶枝了。陶枝接过钱,又找给他五毛钱,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他。男人气鼓鼓地说,行,我不跟你计较,不跟你这样的病女人计较,算你狠行了吧。再狠你得了这样的病也没几天活头了。陶枝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得眉眼儿像一条细细的线条,其实泪水就藏在她的眉眼里,暗波汹涌。陶枝说,就是啊,我一个快死的人了,命不值钱,可你们的命值钱啊,是不是?生活是多么美好啊,谁愿意得上这个病呢,你说是不是?

又过来一辆轿车,山峁下的陶枝收钱后就把车放行了。周善良就又加进来一颗石子,数数,已有八颗了,还是把他吓了一跳。二八一十六。周善良默算着。日头还没到中天呢,鬼晓得还要过多少轿车。

待被车轮卷起的尘土渐渐地消散过后,陶枝有了撤岗的意思。别人不善待她,她自己得善待她自己。那块用红漆刷写的“艾滋病收费站”的木牌子已被她绑在了摩托车的后架上,随后她又挪开了横在公路中央的木杠,拍拍手麻利地跨上了车。周善良赶紧站起来对着山峁下喊,陶枝你给我站住,我有话要和你说。

陶枝听到喊声,把踩在踏杆上的脚又重新放回到地面上,叉着两腿站定。周善良把记录车辆的物件一股脑地装进黑色的塑料袋里,像只在高空俯瞰到目标的大鸟一样俯冲下来。由于强大的惯性,他没能刹住脚,撞在了陶枝的摩托车后架上。木牌子“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陶枝冷冷地看着他把牌子捡起来,放好,说,周善良你离我远点,你不是不知道我是艾滋病人,最好离我远点。

周善良很恼火,说,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被逼的。

陶枝扭头看了周善良一眼,目光淡然,那丝不易觉察的忧郁转瞬即逝。只这轻轻地一瞥就让周善良有了退缩的念头。陶枝冷笑,谁会逼你?我没功夫听你废话。我要回去午休。

真有她的,她还要午休!周善良被她气得简直要在心里乐出声来,可面部依然表情严肃。陶枝没等他说话,踹响摩托车,一加油门,车子就裹挟着一团白烟跑远了。

在村子里,周善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威望。可是一到陶枝的面前,这些全都失灵了,只要一触碰到她含有雾状般的目光,他的权利和威望就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老墙,瞬间就坍塌掉了,扶都扶不起来。老子操你妈!周善良的目光追逐着陶枝的背影恶狠狠地骂。不知道是在骂乡长还是在骂陶枝。

 

陶枝不知道这么多的过路人中会有乡长,她才管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呢,她照样收了乡长两块钱。乡长坐在车上没动,是司机从玻璃缝里递出一张百元大钞。陶枝把钱翻来覆去地验好后,塞进皮包里,又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零钞,用手指沾了口水数好九十八块钱找给司机。司机赶紧把窗玻璃关严,不耐烦地对她摆摆手,又指指路中央的那根横杠。陶枝走过去把横杠挪开,等到轿车开到的时候,她伸出四根手指头表示四十,又迅速地伸出双手再弯曲一个指头表示九,对司机晃了晃,大声说,五十次,一百块钱可以过五十次,我把你的车牌号记下,余下的钱可以再过四十九次。陶枝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好像自己是个劫富济贫的女侠。

乡长找到周善良拍着桌子发了一顿脾气,乡长说,像什么话嘛,她是个土匪路霸吗?私设收费站是什么性质我不说你也清楚,判个一两年都还算是轻的。简直是胡闹!她得艾滋病她就有理啦?周善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乡长训话。乡长说,周善良,你是一村之长,又是个共产党员,当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的时候你该怎么做?

周善良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因为那一次他企图对陶枝图谋不轨的行为,让他没有底气去面对陶枝。就算陶枝私设收费站是在向自己示威,或者是在向村里的人示弱,他都只能一忍再忍,并且还要想千方设百计地为她开脱。因为他怀有一种歉疚和害怕,如果让外人知道他曾经对陶枝实施过不轨的行为,他的颜面和威风就会像深秋的落叶一样,荡然无存。而且他觉得乡长的话很言过其实,危言耸听。陶枝私设收费站并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只是报复他的一种手段。他不希望乡长仅仅为此而小题大做,给自己上纲上线,更不愿事态扩大。他说,治她那还不容易?可她的两个娃子咋办?到时候谁来管她们呢?抓她很容易,但是后遗症谁来负责呢?这的确是个问题,抓她过后留下来的乱摊子谁来负责收场?乡长翻了翻白眼,没吭声。周善良继续说,再说一个得了绝症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事情并没按照周善良想象的那样发展。陶枝不但没有立即死去,而且活得有滋有味风光无限的。乡长就又找周善良谈了一次话,乡长说,这么放任自流下去咋还得了?周善良你说说,她得艾滋病她就英雄啦?所有的人都该怕她啦?这不是更助长了她的威风了吗?周善良你是村长,你能袖手旁观?再说,你一个堂堂的村长治不了一个无礼取闹的女人,我看你这个村长不当也罢了。乡长给周善良下了最后通牒。

周善良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无动于衷了,他得找陶枝谈判。

还没开始谈判,乡长就又打电话来了。乡长说,周善良你不把你们村的那个陶什么......周善良提醒说,陶枝。乡长说,对,就是她,居然在公路上明目张胆地开起了收费站。乡长说乡里最近要在外地招商引资,项目就是开发茅草坪村的方解石。招商一成功,大大小小的车辆都会蜂涌而至。这个艾滋病收费站又是必经之路,过来过去的交费,人家投资商不被吓跑才怪。乡长说,周善良你必须要把收费站搞掉!为我乡招商引资扫清障碍,给投资商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

茅草坪村向来资源枯竭贫乏,就像它的名字,山上只长茅草和石头。却没想到石头也能派上用武之地,而且还能赚钱。这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没有料到的。据说这种天然的石头是上等的装饰材料,制作简单,只需要稍稍加工一下,比人工合成的装饰材料更加绿色环保。做为一村之长,在陶枝和村子利益之间,权衡利弊,孰轻孰重,周善良无需别人多说。他有点后悔莫及,乱喜欢漂亮女人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就拿陶枝来说,表面看似柔弱,其实就似一朵带刺的玫瑰花,一不小心就刺伤了你,让你鲜血直流。

周善良后悔不迭,暗暗叫苦,自他当村长以来,还从未碰上过让他如此头痛、如此棘手的工作。

         三

陶芝的丈夫死之前,曾在一个地下血站献过血,没过多久就得了病,而且病得让医生们都束手无策。后来陶枝听说在那个地下血站献血的人中,有几个被县防疫站查出是艾滋病患者,活着的受害者们都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陶枝也缺钱,但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得那样的病,她希望他现在健康地活着。有人在,就有希望在。那样的钱即使再多也毫无意义,她不愿意要这样的赔偿。丈夫死后,她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艰难她也能咬牙坚持着,因为还有孩子,还有村子里的乡亲们对她的关爱......

可是这样艰难而平静的日子却在一天突然被打破了。事情是这样的,陶枝有天晚上从山坡上的那块地里回家时遭遇了一个男人的突然袭击,那个男人从她的后面拦腰抱住了她,她拼命挣扎,用指甲掐他的手背,用嘴咬他的手指。那个男人丝毫没有因此放松她,而是更加蛮横地用手去扯她的头发,让她不能动弹。她大声呼喊救命,但是四周除了虫子的鸣叫和风声外,没有任何回音。那个男人像头蛮牛那样强悍,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放倒在地,而且急不可待地去撕她的衣裳。挣扎和哀求都无济于事。在紧要关头,陶枝脑海里出现了丈夫的样子,于是她急中生智,很冷静地对那个男人说,既然你不怕死就来吧,反正不久我也会死掉的。那个男人始终一声不吭,陶枝的话让他略微迟疑了片刻。陶枝试图趁机凑近,去辨别他的脸。男人的脸已经融入在黑夜里,模糊不清。他又用胳膊肘抵住她的胸部。她的话没能有效地阻止他继续撕她的衣裳。后来陶枝干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她甚至做出顺从和配合的姿势,把原先死死拽着裤带的双手摊开在身体的左右两侧,还把紧紧闭拢的双腿也叉开了,完全把自己豁出去任凭男人摆布。陶枝还带着几分迫不急待的语气对男人说,你都不怕,我一个得了艾滋病的人还怕什么呢?来吧来吧,快点来吧。男人彻底被陶枝的样子给镇住了,他放开了她。陶枝赶紧又说,来呀,你还等什么呢?我都准备好了。可是男人像风一样消失在了黑暗中。陶枝从地上爬起,来不及伤心哭泣,也来不及整理衣服,就踉踉跄跄地往家里跑。

陶枝连死的心思都有了。但她知道家里的两个女儿还在等她。陶枝进屋的时候,她们把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腰身直了起来。陶枝的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也褴褛不堪,一双泪眼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凄惨无比。她们抱住她,无比惊愕地问,妈你怎么啦?压抑已久的哭声在陶枝的喉咙里打了几个回旋才响亮地喷涌而出。她们吓坏了,相拥着瑟缩在她的怀里,带着哭腔一个劲儿喊妈。陶枝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用沾了眼泪的手掌去抚摸两个女儿的脸,说,都不哭了啊,你们两个要好好读书,长大了给妈争口气!她认为做为母亲,即便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与磨难,也不能把艰难与悲伤表现在女儿们的面前。她一垮,女儿去指靠谁呢?

如果说这次陶枝对外宣称自己是艾滋病人属偶然的话,那么,她后来对周善良说自己是艾滋病人却是一次潜意识的蓄谋。两次的目的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但是她万万想不到却几乎让自己陷入孤独与被抛弃的境地。

残酷的生活与环境有时往往会让人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天,陶枝准备去村街口的金凤家剪鞋样。金凤跟陶枝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一家做了好吃的总会分出一半给另外一家。出门之前,陶枝给金凤拣了十个刚蒸好的大馒头。金凤最喜欢吃陶枝蒸的馒头,她总是说陶枝做的馒头比街上卖的馒头好吃多了,既劲道又松软,吃过后嘴里还甜津津的。金凤的家正在村街口,加之她又开了个小商店,这里平时就成了村里人的聚集地。以前陶枝的到来总是会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因为她每次来总是忘不了带好吃的。可是这次来却不同以往了,大家的态度让她明显地感到了冷淡与漠然。陶枝把馒头递给金凤,金凤一反常态地没接,说自己这几天肠胃不好,吃啥吐啥,特别是面食沾都沾不得了。陶枝说,那就留给孩子们吃吧。金凤说,孩子们也不爱吃了,卖的高级饼干都不愿吃了还吃这个呀,你还是拎回家自己吃吧。陶枝热情地说,既然拎来了大家就吃了吧。陶枝准备把馒头分给正在打麻将的几个人。但大家都一脸惊慌地说手里忙得很,没空吃。金凤的大嫂抱着胖孙子在牌桌前正津津有味地偏着脖子旁观大家激战,陶枝就走过去,把热馒头掰成两半塞到娃娃手里,娃娃刚要张嘴吃,就被他奶奶一把夺下扔出了老远,金凤的大嫂还打了孙子一巴掌,骂孙子是饿死鬼投胎,你再没吃的,也不能什么人给你东西你都吃啊,晓不晓得脏啊你?表情已极是嫌恶了。

陶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说,金凤大嫂你咋这样说话?我给孩子吃东西错了吗?白白的馒头怎么就脏了呢?

金凤大嫂气愤地说,陶枝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有病还乱给我孙子东西吃,我家孙子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宝贝,吃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吗?

陶枝问,我有啥病?有病就不能给孩子东西吃?

金凤大嫂说,你有啥病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那种病谁不害怕?你自己咋就不注意呢?还到处乱跑,还到处给人东西吃,谁敢吃你的东西呀?真是!

金凤连忙上来解围,说,陶枝你莫往心里去,我嫂子是心疼孙子,把孙子看得宝贝似的,话就说得重了点。馒头既然大家不吃,你就拎回家去自己吃,别浪费了,你其实也挺不容易的。金凤的语气很诚肯。但陶枝看得出来,金凤的眼里有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内容,这种内容让她感觉到了距离,就像她从刚开始来,金凤就在身体上和她保持着距离一样,金凤以往总是喜欢搂着她的肩膀说话,但是今天,金凤甚至没有主动递给她一把椅子。

打麻将的人也都停止了打牌,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陶枝。陶枝咬着嘴唇愣怔在那里。金凤用手捅了捅大嫂的后背,小声说,嫂子你也别乱说陶枝。金凤大嫂大着嗓门说,我怎么就乱说啦?她敢说她没得那个病吗?村长的老婆杏芳还能说假啊?得了这样的病还有啥好瞒的呢?早点说出来好让大家防备着点她,免得她到处去害人。

陶枝用牙拼命地咬自己抖动很厉害的嘴唇,怕自己此时会哭出声来,但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一把抓住装馒头的袋子扭头就跑。金凤在后面喊,陶枝你还没拿鞋样呢。陶枝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头晕目眩,两腿酸软,却还是拼足了全身的力气朝前狂奔。进屋之前,她把馒头扔进了猪圈里,猪们立即蜂拥上来疯抢。陶枝关上门,一头扑倒在床上,放开声音痛痛快快地号啕起来。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绝望的感觉将她严严实实地裹挟。她想,从这一天起,她就被村里所有的人孤立和遗弃了。

 

         四

周善良进政府大门之前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扔进了垃圾堆里。袋子里装的是他一半天来统计的车辆数据,土坷垃、木棒和石子,沉甸甸的。他在旁边的电线杆前站了几分钟,考虑自己等会该如何应付乡长的盘问与训斥。

政府大院里没有开会的迹象,静悄悄的。也许是自己早到了,周善良就不害怕自己迟到再被罚款了,他不慌不忙地上了个厕所就径直往二楼最左边的办公室里走。推开乡长办公室门的时候,乡长脸上盖着一张报纸,正舒服地把双脚高高地翘在沙发背上打瞌睡。周善良打算退回来,让乡长继续打瞌睡。乡长却把脸上的报纸扯下来,从窝着的沙发里跷起头来示意他坐。周善良小着心问,不是通知开会吗?咋还不见一个人来呢?乡长从沙发里竖起身来,黑着脸说,你不是人啦?今天就是开你一个人的会。周善良在心里喊,完了,又是开我一个人的批斗会。

自从陶枝开了收费站以来,这样的会已经开过不止一次了,只不过不是在乡长的办公室里开的。周善良可以说身经百战,经验相当丰富了。他无非就是像以往一样恭恭敬敬地听完乡长的训话,然后自己再拍着胸脯表个态什么的。乡长一训完话,他就会说,其实那个陶枝也够可怜的,一个女人家拉扯两个娃子真不容易啊,又得了那样的病。他还会说,其实那个陶枝也不是常常去那里收费的,只是在她特别困难的时候才这样做。乡长你要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想她也是一个人对吧,是人都是要脸面的,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那样做的。他一次次地和乡长打马虎眼,替陶枝开脱。在他心里一直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把陶枝逼上这条路的。自己以前做了错事,现在就要尽力去弥补,做到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良心,也能够坦然地面对陶枝,要不他会一直寝食难安的。有时周善良说着说着就会被自己的话感动了。这件事以前也是因为他一次次的说情而不了了之。

但周善良今天感觉乡长有些不对劲。他从沙发里坐起来后就一直没说话,眼睛盯在报纸上,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似乎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仔细一看,却并不是这么回事。乡长的目光正在报纸的掩护下朝他斜射过来。周善良惴惴不安,捉摸不透乡长到底要干什么。心一毛就沉不住气了,试探着问,今天开的这个会是不是还与陶枝有关?乡长没吭声,把报纸又翻了个面,眼睛继续盯在上面,根本无视他的存在。

周善良也学乡长,拿张报纸在手上,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门外楼台护栏的投影眼看着越来越窄,越来越细,直至消失。乡长的坐功和耐力都比他好,始终一言未发。周善良想着自己的摩托车大灯前两天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越发如坐针毡。他故意把报纸抖得“哗啦哗啦”直响。乡长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善良赶紧抓住机会说,在处理陶枝的问题上我的确不够果断,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乡长,作为一村之长,我总不能把她抓起来吧?好歹她也是我的村民。再说她也没收几个钱的,这点我敢保证。

乡长把报纸按在桌子上,说,我还是一乡之长呢,难道她不是我的乡民?周善良,你的党性原则都到哪里去了?你说她如何如何苦与难,可你想想,一个人苦和难与一个集体的苦和难相比,谁轻谁重?再过两天投资商就要来考察,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任何乱子,否则财神就跑啦。周善良,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不是铁石心肠,要不早就将她绳之以法了......

乡长这次既没拍桌子也没板脸,几乎是在与周善良促膝谈心,每句话都入情入理,让周善良觉得自己再不把陶枝的事情处理好,简直就没脸再见乡长。

从政府出来,太阳的一半已经隐没在西边的远山里。等周善良到修理铺把摩托车灯修好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不敢再耽误,他踹响摩托就往家赶。途经陶枝的收费站,他停下来,也不熄火,让车灯照着那棵树。收费站的牌子已经不在那棵树上了,那块牌子总是像士兵似的和陶枝形影不离,天黑之前陶枝就停止收费了,现在牌子也跟着陶枝下班了。树是一棵银杏树,长得还算枝繁叶茂,只是横斜向路边的那根枝干已经伤痕累累,那块木牌子就是罪魁祸首。周善良用手摸了摸枝干,铁丝勒过的那一道道痕迹就像是勒在他的心上,他在心里说,陶枝啊陶枝,树也是活的呢,它也有生命呢,你却不把生命当生命呀你。

过村街口的时候,他把摩托车拐了个弯。他决定先找陶枝谈谈。

作为村长,村子里的每一户对他来说都了若指掌。在他的印象中,陶枝的家里时时刻刻都保持着一丝不乱的整洁。自从得知陶枝病后,他再也没有登过她的门。这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多的是对自己以前的鲁莽行为而羞愧不已,不敢再面对陶枝。

陶枝对周善良的突然到来很是意外。慌乱中,针尖刺破了她的指尖。她的病在村子里传开后,就再也没人进过她的屋,谁也不愿意再与她接近。孤独与寂寞时常会让她心里发慌,那时她就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震得屋子嗡嗡直响。响声过后,她就又在沉寂中默默地流泪。于是她就想办法让自己处于不停地忙碌状态――一双一双地绣鞋垫。忙碌可以让她暂时忘记忧伤。

陶枝的家仍然整洁如故。她旁边的筐子里装满了鞋垫。周善良疑惑那一筐子鞋垫究竟有何作用,却并不问。他来的另有目的。陶枝脸上那丝不易觉察的惊讶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周善良喊了一声陶枝。陶枝心一颤,便在心里响亮地应了一声。那声呼喊让她鼻子发酸,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多想找个肩膀靠上去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啊。却找不到。她立在那里,咬着牙,从牙缝里生硬地挤出一句话,你来我家做什么?你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任何人!

周善良不敢对接陶枝的目光,眼睛看着那筐鞋垫说,陶枝,我知道你在心里恨我。

陶枝没作声,走到门边侧身靠在门框上,眼睛望着外面。那意思周善良再明白不过了,陶枝这是在赶他走。他只好走出来。门立即在他身后咣的一声关上了。走了几步,他又踅回来,隔着门对陶枝说,陶枝你要恨我就恨吧,但是我求你消停几天行不行?有大老板来咱茅草坪村投资了,这是一大笔生意啊,做成了咱们都受益,做不成我就要挨处分。

陶枝在屋内说,周善良你想得美!到时候你们都有分钱的份,就我没饭吃。再说你挨处分关我屁事。你做梦去吧!

周善良还想再说几句,屋里的灯却猛地拉灭了。他只好把滑到舌尖上的话又生生地咽到肚子里去。

杏芳今晚又没出去打牌。因为陶枝私设收费站的事,周善良这几天心里憋着一股火,那火就在脸上明明白白地摆着,随时都有可能撕破脸皮发泄出来。尽管杏芳技痒难耐,也只能忍着,连着几天都在家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周善良。周善良每次挨了批评回来就使脸色给她看,她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怪只怪她不能守口如瓶,没想自己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却给自家男人招来这样的麻烦。

其实她也不是有意要说出陶枝的秘密的。那天她在金凤的店铺里打麻将,她的一个多年不来往的远房亲戚跑来让她做个媒。那个远房亲戚不知从哪里得知茅草坪村的陶枝是个寡妇,并且年龄和他相当,有意让她从中牵线搭桥促成这门亲事。杏芳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那哪敢呀?陶枝可不能随便要!她的那个远房亲戚大为不解,店铺里的其他人也问,陶枝怎就不能随便要?虽然她有两个孩子,但凭她的勤劳能干养活这两孩子也不是问题啊?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亲呢,你就不能从中撮合撮合?再说陶枝又没得罪你。众人开始三言两语,有了攻击她的意思,她能怎么办?只能说出一个让大家信服的理由来。真是石破天惊!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有所顿悟,面面相觑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说,难怪她没再嫁人哪,原来她有病。杏芳一再申辩说,在那种情况下,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啊,我这又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呀,我可是连半点恶意也没有啊。可周善良不这么想,他觉得杏芳是为了报复陶枝才有意这么说的。他有他的道理。他指责杏芳说,你平时的脑筋不是转得很快吗?哪个理由你不能找啊?偏偏说她有病!你就是有意的!杏芳陪着小心说,当时就觉得只有这个理由能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想,我确实没想太多,早知道会这样我也就不说了。

为了缓和紧张气氛,杏芳晚上主动向周善良示好。周善良把身子一转,丢给她一个后背,说,睡吧。他心乱如麻,哪有这个心思?

            五

既然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让陶枝不去收费站,周善良就只好想了一个比较笨拙的办法,派出村里的两名副职干部看守着她。这种看守有别于监狱里的荷枪实弹的看守,采取的是一种迂回式的方法。周善良想的是先拖住陶枝几天,等投资商签了合同后再慢慢想其他的办法。周善良交待说,一定要看好她,别让她乱跑,等有钱的老板们签了合同之后我奖赏你们两个。

妇女主任打前站,治保主任尾随其后。因为带着某种使命,两个村干部走在路上就不敢像平时那样放得开,随心所欲地开各种玩笑。他们的话题就紧紧围绕着如何看守陶枝展开讨论。妇女主任很有先见地说,不能来硬的,要跟她多套近乎。

治保主任对妇女主任的意见表示赞同,说,你说得很对,来硬的是万万不行的,逼急了让她给咬一口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女人跟女人好说话,你就多操些心。

妇女主任不高兴地说,让我多操些心,那你就在边儿歇着啦?

治保主任说,要是陶枝是个男人,我让你到边儿歇着,我先上。女人我就不好近身了,但我绝对配合你!

妇女主任噗哧一笑,说,你老婆不是女人?你还不是天天都近她身?

治保主任很有经验地说,那绝不一样的,老婆是自己的女人,想咋近身就咋近身,别的女人弄不好就惹一身臊。说完就在妇女主任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妇女主任回过身来重重地给了治保主任一巴掌,骂他没个正经。

治保主任嘿嘿大笑,说,看看,看看,我还没咋近你身呢,就又挨打又挨骂了。

一开始,陶枝对到来的两名村干部是有敌对情绪的。她冷着脸不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吃着早饭。妇女主任有意凑近去,看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盘青菜,瓷钵里放着几个热乎乎的大馒头,陶枝正低头喝着稀饭吃着馒头。妇女主任啧啧着嘴巴,说,陶枝,你的馒头蒸得真好,看着就想吃。我给我家小翠带一个回去,她保准喜欢。

陶枝停住吃饭,慢慢抬起头来。妇女主任看她脸上有了些暖色,就笑着说,你同意啦?那我就拿一个了。说着就把手伸向那个大瓷钵,抓了一个馒头就放在鼻子下闻,很陶醉很享受地吸着鼻子,说,真香呢。

陶枝脸上的暖色像夏日里的云彩一样,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就倏忽地被风吹跑了。她显然想起了金凤大嫂说的话,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阴影从心底里升腾起来,覆盖了她的整张脸。妇女主任脸上仍带着笑意说,陶枝,你不会那么小气吧,连个馒头都舍不得?

陶枝的面色冰封着,可声音有些哽咽了,说,我有病,做的馒头也是脏的,你不能让你家的小翠吃。

妇女主任就气愤地说,谁说有病的人做的馒头都是脏的?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是些没文化的人,你莫跟他们一般见识。就算你是艾......病人,吃个馒头也不会传染啊。她忽然有所意识地将病名省略了。

陶枝的眼睛潮湿了,脸上的温度又开始回升,声音柔和地说,你们吃饭了没有?不嫌脏的话就坐下来一块吃吧。她站起来要去添两双碗筷。被妇女主任制止了,说他们已经吃过了,吃得很饱呢,不信你看我的肚子。为了增加她话的可信度,她边说就边掀开衣服让陶枝看她的肚子。妇女主任生孩子后,肚子就不再平坦了,啥时看就像吃饱饭的样子,圆鼓鼓的。治保主任这时也在旁边证明说,你吃吧陶枝,我们真吃过了。陶枝没看妇女主任的肚子,目光从她的脸上轻轻一跳,就躲开了,说,那就算了。她坐下来继续吃饭,不再理睬他们。

吃过早饭,陶枝就去推摩托车。妇女主任赶紧上前去阻止,她说,陶枝给你说个事,我们都晓得你不容易,其实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就拿我跟治保主任来说吧,两个村里的副职干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有时工作也不太好做,还是要靠大家伙的支持你说是不是这样?

陶枝一听就明白了,说,是周善良派你们俩来的?

妇女主任说,大概你也听说了,我们村这两天有投资商来这里考察投资项目,如果这时候你再去那里收费,这投资的事没准就泡汤了,这事一泡汤,对我们村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重大的损失。陶枝你是个明白人,不需要我再多说的。

陶枝就住了手,没再继续往外推摩托车。她理解他们的难处,也知道这笔投资对村里的重要性,可她就是不能原谅周善良作为一村之长,对她这样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利用职务之便对她施暴,虽然没有成功,却让她落得个身败名裂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经历过的人,有谁能知道被抛弃的孤独滋味呢?别看她每天在收费站对着过路的人撒泼耍赖,其实每一次都仿佛是有人拿着刀在捅她的心,别人看见的永远是她外表的凶悍,内心的脆弱和忧伤被她掩饰的密不透风。只有在晚上,她才会咬着被角让眼泪汹涌地流淌,把那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心捧出来,舔舔,再放进去,第二天依然坚硬如铁地照常收费。她渴望别人理解式的亲近,但决不是这种看管式的接近,这跟罪犯有什么两样?

有了抵触情绪,陶枝就越发对周善良的这一做派心生怨怼。但这个上午,陶枝都表现得很平静,很顺从,她一直坐在电风扇前绣着鞋垫。治保主任也许觉察出这种看管有些尴尬和不妥,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说些笑话,活跃一下严肃而尴尬的气氛。那些笑话的确是太好笑,把妇女主任和治保主任自己都笑得前仰后合。陶枝也想笑,可她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下笑出来不合时宜,就拼命地憋着,憋的脸都涨红了,就把头低得更下一些,几乎把脸贴在鞋垫上了。如果这是在村人知道她病之前,她也会像他们一样无所顾及地开心大笑。那是让她怀念的美好日子,现在却一去不复返了,是周善良毁了她的美好日子。

看陶枝不笑,治保主任就说,这还不算是最好笑的,我再给你们讲一个,保准让你们笑到肚子痛。

陶枝突然放下鞋垫,说,你们知道吗?周善良派你们俩来是因为他不敢面对我。

很突兀地插进这句话,就打断了治保主任讲笑话的兴致,他们不明白陶枝说的究竟是什么,但这话却让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两个人都很吃惊地看着陶枝,饶有兴趣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陶枝不打算戳穿周善良,她只是想阻止看管她的这两个副职干部像演戏似地说笑下去,她心里很不痛快,演戏给谁看呢?目的达到了。

一时没了话,就觉得格外别扭。妇女主任没事找事地拿出陶枝绣好的鞋垫放在手上反复把玩欣赏,嘴里不停地啧啧赞叹说,花像花朵像朵,绣得真好看。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陶枝,绣这么多鞋垫干什么呢?卖去呀?

说起鞋垫,陶枝的脸上就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彩,说,每人一双还不够呢。把妇女主任听的一头雾水。

三个人这么不咸不淡地坐到了中午时分,陶枝对两个村干部说,都中午了,我留你们在家里吃饭你们肯定也不会愿意的,你们还是回去吃饭吧,我不为难你们就是了。

妇女主任和治保主任快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都知道,按照往常,陶枝中午是不会去那里收费的。治保主任使劲把脖子往屋外偏了偏,给了妇女主任一个信号,意思是说,那我们就先回家吃饭。妇女主任回头对陶枝说,陶枝你也别多心,我们是觉得麻烦你不好意思,天太热,中午你吃饭了就好好休息,我家里肯定还等着我回家做饭呢。

陶枝点点头说,那你们快回去吧。

他们一走,陶枝就匆忙扒了两口饭,骑着摩托车就直奔收费站了。经过治保主任门前的时候,恰好被他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赶到路口,陶枝就骑着摩托车飞快地跑远了。两分钟前,治保主任刚接了周善良的电话,说投资商们已经考察好了,并决定在这里投资开矿,他们的车马上就要转来了,问枝陶那边没什么大动静吧?这下可好,一会儿的功夫,就因一时的麻痹大意让陶枝钻了空子,他急地直跺脚,低声骂了句,当面说的好好的,没想到你背后跟我们玩阴的。如果这件事情他没办好,那失去的就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了,把投资商搞跑了那可就不是好玩的,他得想办法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对策,就只好硬着头皮给派出所打电话了。这是无奈中的无奈之举。

            六

听说陶枝被派出所给抓了,周善良就把妇女主任和治保主任召集到村支部开会。村支部设在村小学里,平时村干部们很少到这里来,只有遇到严肃重大的事情,几个人才会来这里碰头。周善良喜欢陶枝,曾是那种销骨蚀魂的喜欢,虽然她现在病了,可真要想一下子把她从心里彻底抹干净,不留一点痕迹,比登天都难。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人被抓,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大事情。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周善良进屋就一屁股坐在藤皮椅子上,看也不看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妇女主任忙拿来块抹布,说,村长有灰呢,让我擦擦。周善良就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踱步。妇女主任擦好椅子,看见周善良的裤子上有两块白色的灰印,又说,村长你的衣服上也沾灰了,来来,我给你打打。说着伸手就去拍打。灰印的位置正处在周善良的屁股后面,妇女主任的这种举动就有了些不妥,但周善良正为陶枝的事而心烦意乱,一时没有意识到这种不妥,就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让她拍打,没想一回头,猛地瞥见治保主任站在门边,正挤眉弄眼地瞅着他俩偷偷坏笑。周善良不满瞪了他一眼,红着脸拨开了妇女主任的手,弄得妇女主任也不好意思了。

周善良咳了一声,板着脸说,你们俩说这事该咋办吧?今天是星期五,陶枝的两个闺女今天放假回来,回来一看,她们的妈没了,哭鼻子抹泪地找你们要妈去,你们两个把她们的妈给找回来。

妇女主任没说话,抬头瞟了治保主任一眼,用眼神埋怨着他不该瞎指挥,提前从陶枝家走掉。治保主任装着没看见的样子,昂着头梗着脖子纠正周善良说,陶枝没没了,她只不过被派出所暂时给抓了。

周善良狠狠剜了治保主任一眼,说,你以为这世上就数你他妈的最能耐!暂时给抓了?派出所那帮人哪个是好惹的?有能耐你这就去把陶枝给捞回来。

治保主任马上就蔫了,耷拉着头小声说,我恐怕没这么大的面子,这事还要麻烦村长你亲自出马才行。

周善良用手恨铁不成钢地朝治保主任坐的方向点了两点,又缩回来,再伸出一个巴掌在空中划了划,说,猪脑子,简直就是个猪脑子,也不看是什么时候,就知道吃饭,吃吃吃,晚吃一顿饭,少吃一顿饭,就会把你们两个饿死啊?真饿死了我给你们抵命。

妇女主任检讨说,这事我们俩确实没做好,但也不能全怪我们啊,怪只能怪陶枝她不按常规来,她平时从来不在中午时候去那里收费的,这大伙都知道啊。妇女主任满脸的委屈。

治保主任在旁边插话说,就是,给陶枝一点教训也好。

周善良白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俩尽说些没屁眼的话,怪得真稀奇,我看你们是瘌皮猪没地方擦痒了!

责备与训斥到现在都毫无意义了。周善良在心里早就掂量过,人一旦进了派出所,事情就不是那么好办了。那地方也不是他管辖范围内的一块菜地,可以让他随便进出的,说是让两个副职干部把陶枝给捞回来,纯属是气头上的话,派出所未必会给他面子,买他的账。他想趁天黑之前去派出所探探虚实,问个口风好再想办法。

刚把摩托车踹响,陶枝的两个闺女就哭哭滴滴地跑来了,一看见周善良,她们就一膝盖跪在他面前。周善良忙将她们拉起来,嘴里说,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俩娃是做啥呢?

陶枝的两个闺女泪汪汪地说,我妈被派出所给抓了,我们来求村长救我妈。

杏芳在屋里看见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用巴掌打了自己嘴巴两下,意在责罚自己,暗暗骂自己那张破嘴平时不关风,到处乱讲,结果讲出了这样的乱子。杏芳一只手拽一个,把两个孩子拽进自己怀里,两眼潮湿地说,娃子们别哭,不哭了啊,晚上有婶子给你们做伴儿。回头又催促周善良说,我也是娃子的妈,最看不得娃子们哭。你倒是快去派出所看看呀,好歹让人能把心先放一放。

周善良一走,杏芳就开始动手给两个孩子包饺子。她完全把陶枝有艾滋病的事给抛到九宵云外了,两个孩子可怜的样子让她心里一阵好疼。她手里包着饺子,嘴里安慰着两个孩子说,你们的妈不会有啥事的,村长说不动派出所,会求乡长,村长跟乡长的关系好着呢,乡长管着派出所长呢,那派出所所长还能不听乡长的话?放心吧,你们的妈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的话很有效,让两个惊慌失措的孩子逐渐安静了。

周善良到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下来了。派出所的大院子里,几个民警正拢在一盏灯下聚精会神地下象棋。周善良没敢先上去打招呼,他悄悄地溜到审讯室里观察了一番,没发现陶枝在里面,心里就一阵阵紧缩,不甘心,又贴着墙根悄悄地走到置留室外。置留室的门用一把大铁锁紧紧地锁着,他用手推了推,没推动,就用眼睛往双手扒开的门缝里朝内瞅,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周善良的心越发揪得紧,他想,如果陶枝真是被关在这屋子里头,那可真是要遭大罪。这间屋子除了左边墙上有一扇小窗户外,四面都严严实实的,空气不流通,白天炎热的气温就无法尽快散开,加之夏天的蚊子个头硕大,嘴巴又毒,随便叮了人的哪一处就立马起个大疱,且奇痒不止,陶枝一个女人家怎么会受得住?陶枝会不会遭毒打?会不会受不住折磨而撞墙自杀?一连串的问题像爆发的山洪一样,不可阻挠地涌进了周善良的脑海,他不敢往深里想,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小声对着黑暗中的屋子喊了声陶枝。

黑暗中没听见有人应声,却一下把警察给招过来。那个警察是个大胖子,走起路来就像鸭子那样摇晃着身子,手里拿着一副锃亮的手铐,神情严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声对他喝斥道,你,你是干什么的?扒在门边做啥?想劫狱呀?

周善良不认识这个警察,好像是个新来的,就赔着笑脸递上一根烟,警察瞅了瞅,没接,他只好尴尬地把那根烟夹在自己的耳朵上,说,警察同志,您真会说笑,我哪有那个胆劫狱呀。

警察头一歪,瞪着眼睛说,无球鸟事呀,赶紧走开!

周善良说,有事有事,我来找你们李所长的。

警察不耐烦了,说,李所长不在,有啥事你就直截跟我说。

周善良一看这个警察的派头不小,想必就是新调来的副所长了,就把陶枝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警察听完后,又仔细地瞅了他一眼,不理解地摇摇头说,你这人真怪哟,她要是个好好的女人,你这样做我们还能理解,男人嘛,她一个有病的女人,你说你,你说你为啥还这样对她好?

周善良在心里说,是我先做了错事,我这样做是要让陶枝原谅我的错误,更是让自己心安理得,能每天晚上睡个踏踏实实的好觉。但这些话都不能当任何人说出来,说出来他的面子往哪儿搁?他没多费口舌解释,只简单地说了句,没办法呀,谁叫我是村长呢,她的两个娃子缠着我,找我要她们的妈。

派头像副所长的警察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咋能说抓就抓,说放就放,这派出所也不是你我开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周善良想,既然来了,就该为陶枝做点什么。于是就来到街上吃吃喝喝的买了一大包,付钱后,想了想,又让店铺的老板拿了一盒蚊香和一盒风油精。又来到派出所,找到那个走路像鸭子似的警察,托他把东西交给陶枝。周善良说,麻烦你了,一定让她晚上把蚊香点上,还麻烦你一定把那个小窗户打开,别让烟呛着她了,一个女人受这番罪肯定吃不消。

警察接过蚊香,回头看了周善良一眼,说,看不出来,你这个男人还挺心细的。唉,你这究竟是为哪般哟?

从派出所出来后,周善良就直接去找乡长。投资商已经签订好了合同,乡长的心情也似乎很好,没等他开口说话,乡长就笑着给他递了根烟,说,这是好烟,你尝尝。

周善良接过烟,放在鼻子处闻了闻,说,是好烟。

乡长说,为了招待那些老板们,专门从外地买回来的。这招商引资的事总算是搞定了,为这事我天天晚上都失眠,今天晚上该睡个踏实觉了。说完就如释重负般地把身体靠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看样子真的是累极了。

周善良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把陶枝被抓的事跟乡长说。乡长已经进入梦乡了。乡长的睡眠没有一点过程,眼睛一闭上,鼾声立马就响起来了,把周善良怔呆了,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周善良盯着乡长疲倦的睡脸看了半天,乡长的天庭饱满,面色红润,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着。乡长居然可以这样睡觉!这让周善良更加吃惊,心里羡慕得不行,想自己如果也能当上乡长,哪怕累死也愿意。

恰好这时乡长的电话响了。乡长睁开曚眬的睡眼接听电话,态度和语气很谦恭,在周善良听来谦恭得甚至有些过分。周善良就猜想,这个打电话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人,至少是县级的领导。乡长接完电话,嘴里嘟囔说,正做梦呢,打断了就没法往下做了。乡长一脸的遗憾。周善良就又猜想,乡长做的美梦一定与升迁有关。打断就打断了。周善良在心里感谢这个来电话的人,要不是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喊醒乡长?或者装着无意碰撞到乡长身体的某个部位?好像都行不通,而且他也于心不忍。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却帮了他的忙。

乡长完全清醒了,侧过身子,看着周善良说,哦,你还没走啊?有事?看来乡长不是有意要把周善良晾在一边,乡长完全把周善良给搞忘了。

周善良也调整了一下坐姿,刚才他在看乡长睡觉时,身体向前倾着,脖子也是朝前伸的,样子有点像大虾米。再说让乡长看见他离他这么近怎么都不太好。上下级之间还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为好。周善良说,有事,还是陶枝的事。

乡长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沉吟了半天才说,她又不是个啥大人物,一个小刁民。你说你是咋搞的?这点事都搞不好?你一个村长天天跟我说这事,你烦不烦?

周善良诉苦说,我知道这事让您烦,我更烦,她的两娃哭天喊地地找我要妈,我咋办?我能不烦?

周善良又说,我没得办法才来求您,这事您一定得帮忙,谁叫您是乡长呢?我只能来求您。

......

乡长沉默不语,耐着性子等周善良说好了,不再说了,抬腕看了一下手表,才说,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陶枝的事我知道了。

周善良愣住了,不知道乡长说的知道了究竟是啥意思,是愿意帮忙还是不愿意帮忙?但又不能再继续坐下去,只好硬着头皮走出乡长的家。周善良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果乡长不答应帮忙,他明天就让陶枝的俩闺女来政府里找乡长。他晚上回去后就教她们方法,让她们俩寸步不离亦步亦趋地跟着乡长,让她们使劲哭,使劲喊妈。叫乡长骑虎难下,不帮这个忙不行。到那时候乡长就被动多了。周善良在心里对乡长说,真要是这样的话,你可千万别怪我,我这是没得办法的办法。

         七

回到村子都快半夜了。还没吃晚饭,周善良的肚子早就跟他提出强烈抗议了,一路上咕咕地响个不停。路过金凤的商店,看见里面的灯仍然亮着,就想去金凤那里弄点吃的填填肚子,再顺便跟她说说陶枝的事,就推门进去了。

商店里面有两桌正在打麻将的人,看见周善良都站起来让座,眼睛瞅在自己的牌上,嘴上却说,村长村长,你来,你来,我这把牌是大和的料子,来来,你坐这儿来打,羸了钱是你的。

周善良把手一挥,说,打啥打,都给老子滚回去,这都啥时候啦,老婆娃子焐热了被子都等着你们呢,有福都不会享,作贱。天天这样,早晚会影响安定团结。

金凤已经睡下了,听见周善良的声音赶紧起床,出来对大伙说,村长让你们回去你们都快回去吧,没过好瘾的明天再来。

一个人极不情愿地嘟囔说,本钱还没回来呢,真他妈的晦气。

另一个人哭丧着脸说,就是,正好抓了把好牌,指望着这回能把本钱捞回来的,彻底没指望了。

金凤给那两个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快走,她说,村长的话你们都不听?

众人说,哪敢不听?就走啦。一个个都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散了场。

众人一走,金凤的真性情的就暴露无遗了,就有些肆无忌惮有恃无恐了,她两眼直直地看着周善良,嘻嘻地笑着问,是哪阵风把村长大人给吹到这儿来了?你可是从不主动来我这里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来有事吧?

周善良用手摸着瘪瘪的肚子,说,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你先给我弄点吃的吧。等会再跟你说事。

金凤半开玩笑半疑惑地问,咋啦村长?你和我杏芳嫂子吵架了,她不做饭给你吃?

周善良说,你先让我填饱肚子,现在我饿的连说话的劲都没有了。

金凤调皮地朝周善良吐了一下舌头,说,这么严重啊。转身进到里间端出了两碟菜一碗饭来。眨眼间,周善良就风卷残云般将碗碟里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金凤支着胳膊,托着腮帮,眼睛柔柔地看着周善良吃完,问,还要啵?

周善良故意装着对金凤的眼神视而不见,打了个饱嗝,说,饱了。你别慌着收拾碗筷,我先跟你说个事,在你这儿呆得太晚了对你我影响都不好。

金凤噘了噘嘴,嗔怪地说,谁不晓得你周大村长为人正派呀,你还能和我发生啥事?再说我也不怕影响坏。语气极具挑逗性。

金凤的心思,周善良全明白,但他从没往那方面想过。金凤在村里也是数得上一二的漂亮女人,丈夫在县水泥厂上班,经常不在家住。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如同白开水似的寡淡,无滋无味,心里就企盼着能有一个男人闯进来,填补一下内心的寂寞,给平淡的日子增添一些色彩和滋味。她在心里逐个把村里的男人们琢磨个遍,数来数去也就是周善良能入她的眼,所以,她平时看他的眼神就有了些不同,内容丰富生动的让他目不暇接,没人的时候,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更是大胆热烈。他又不傻,当然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但是,他有他的原则,喜欢一个人是从头至尾自始自终的喜欢,决不会朝秦暮楚半途而退,或者像猎人一样不断地捕捉新目标。有几次,他都想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怕弄不好伤了她的自尊心。他想,金凤长时间得不到他的响应,她的热情就会自动冷却熄灭的,毕竟一个人的耐心是很有限的。可是他却想错了,金凤对他的装聋作哑一本正经仍然热情不减,就像当初他对陶枝那样固执地持续着她的喜欢。她跟他较上劲了。

周善良说,金凤你是个好女人,好好地过你的日子吧,踏踏实实的日子才让人安心。

金凤不屑地撇撇嘴角,又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咦地叫了一声,说,我终于知道自己喜欢你什么了,就是你身上的男人味,有情有意,不花心。

周善良避开金凤火辣辣的目光,说,金凤你去看看陶枝吧。你们俩的关系以前是最好的,她现在需要村人朋友的关心。

金凤说,陶枝她现在变得让我都不认识了,尽做些伤害人心的事情。

周善良说,这不能怪她,是我们大家先伤害她的。

金凤沉默了半晌才说,好吧,就怕我去了她不领情,让我难堪。

周善良说,她不会的,这一点我还是能保证的。你跟她的关系那么好,这一点还不了解她?

金凤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她也挺可怜的。

说了陶枝的事,周善良悬着的一颗心暂时放下来了。回到家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杏芳蜷缩在沙发里还在等他,看见他回来忙撑起身来问,咋样,事情说好了?

周善良垮着脸没吭声。杏芳一看事情不太妙,就开始一个劲地检讨自己,说,人一辈子哪能不做件错事?这么长时间你都给我脸色看,我认了,可你就忍心一直这样把脸板下去?我错是错了,可罚也受了,你就不能原谅原谅我的错误?

这番话让周善良内心猛地一颤。杏芳的这番话,他在心里已经同样说过千百次了,都是在内心里默默地对着陶枝说的。因为村长的身分,抑或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当面对着陶枝说出来?他说不清楚,反正一见到陶枝对他投过来的目光,他长时间鼓足的饱满勇气顿时就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了。自己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内心一直愧疚不安,不也希望得到陶枝的原谅吗?再说杏芳又有多大的错呢?一个女人希望和自己的男人一起过平淡踏实安分守纪的日子有什么错呢?

想到这些,周善良的内心就又增添了几分愧疚。脸色慢慢地缓过来,声音也柔软了很多,他指指屋内小声说,娃子们都睡了,我们也睡吧。

睡到半夜,周善良梦见陶枝在置留室里用头撞墙,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嘴里还喊叫着,周善良,我要把自己撞死,让你这辈子内心都不能安生!陶枝的一绺头发从头上垂落下来贴在左边的脸颊上,拐成个大大的弧形,像是用笔刻意画在脸上似的。她目光冷而坚硬地看着他。鲜血就从她的头顶冒着热气汩汩而下,苍白的脸颊顿时鲜血淋漓。周善良的心立即揪紧,他十分痛苦地说,陶枝你的心真狠,你想想,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难倒都抵消不了我的错误?你还这样苦苦相逼?要把我逼疯你才肯罢休吗?陶枝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嘲讽冷冷地说,周善良你是自作自受,你也想想,不就是因为你,我们孤儿寡母三人才会落到这般可怜?我就是要把自己撞死,让你这辈子内心都不能安生!陶枝更用力地朝墙上撞去。周善良想冲进去阻止她,却被厚厚的铁门挡在外面,急得满头大汗。一急就醒过来了。一个骇人的恶梦,生生搅了他一宿没再睡着。

第二天怄热难耐,空气黏稠而滑腻。早晨起来后,周善良看了看天,满天的乌云黑鸦鸦地压在头顶,暴雨即将来临。周善良只好改变昨天的计划,他不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带着陶枝的两个孩子前去纠缠乡长,决定孤身前往。匆匆扒了几口饭,临出门前他安抚了一下陶枝的两个孩子,就骑着摩托车带着雨衣出发了。出村口的时候,碰到了金凤,金凤也是去镇子上看陶枝的。周善良说,算了你还是回去吧,马上要下雨了,淋病了谁来给你看店铺?

金凤坚持不回去,说,我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一天假,天天守着店铺烦都烦死了,就当去散散心。周善良只好把她捎上。金凤一坐上去,手就不老实地揽住了他的腰。周善良几次想把金凤的手拿开都没成功,金凤的手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在他的腰间。

半路上,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下起来了。周善良让金凤穿上他的雨衣,金凤不穿,说,还是你穿吧,我就躲在你后面避雨好了。两个人你推我让,结果谁也没穿,一路淋着雨驰上镇子。

一到镇上,天气就放晴了,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射出万道光芒,把整个镇子照得一片金光。他们刚进派出所的大门就碰到了新来的副所长,那个走路像鸭子似的警察告诉他们,陶枝一早就被送到县里办的一个学习班去了,他说,再不老实的人到了那儿也该老实了。

周善良略有所耳闻,所谓的学习班,就是专门针对一些老上访户、一些难缠户举办的思想政治教育班,一般学期不定时,完全取决于当事人自己,当事人啥时候思想通了,啥时候学业就结束了。周善良在心里暗暗地说,好你个糊涂的陶枝,太不识时务了,你跟我拧劲倒也罢了,你怎么能跟他们拧上劲呢,你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金凤抱着双臂护在胸前,头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被雨淋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很好的身材轮廓。金凤问,陶枝这下麻烦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周善良盯着金凤的身体看了一会,说,你先到对街拐角的那个理发店里吹吹头发,歇歇脚,我到乡政府去一趟,等会去那找你。

金凤说,那你呢,你的衣服不也湿透了吗?

周善良说,我是男人,不要紧,焐焐就干了。他把衬衣脱下来,拧干水,接着又穿上。

带着一丝希望,到乡政府里却没有找到乡长,政府里值班的人告诉他,乡长一早就出门了,去外省考察项目了,乡长日理万机咋管得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周善良被戗了一顿,心情突然变得很糟,出来的时候,他猛一用力,把门砰的一下摔上,嘴里小声嘀咕说,我让你躲,让你躲,就算你再老谋深算,也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我还是要来找你的。

希望落空了,周善良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不知道回去后怎么向陶枝的两个孩子交待,愁得眉宇间拧成了个大疙瘩。他觉得自己现在思绪很纷乱,陶枝的事情像团乱麻一样纠结在那里,总是让他理不顺,头疼欲裂,他想与其这样让人伤透脑筋,还不如找个饭馆去大喝一顿,来个一醉方休。醉了什么都不再想了,清静。

就叫上金凤去了一个环境比较雅致的小饭馆,点了两个素菜、两个凉菜,又要了一瓶白酒。金凤看着酒瓶问,你还要骑车呢,能行?

周善良抓起酒瓶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说,心里烦得很,喝点酒解解闷。

金凤抢过酒瓶,给周善良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说,你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我陪你。说着就先干了,却被酒给呛出了眼泪。

周善良夺过她手中的杯子,不让她再喝了,埋怨地说,逞啥能呢,喝酒根本就不是女人该干的事。万一喝醉了,让我怎么把你弄回家?

金凤嗤嗤地笑着说,一个大男人还拿个女人没办法?喝醉了就让你把我背回家呗。说完看了一眼莫可奈何的周善良,神情突然有了几分落寞和感伤,便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人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喜欢你的吧,你又看不上,你喜欢的吧,却偏偏是个胆小鬼!她就那么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缓缓地摇晃着头。

周善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里当即产生了个大胆的念头,此时此刻,要在这间屋子里把这个女人给办了,轰轰烈烈地把她给办了。可是,隔壁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老板娘大声的吆喝声像警钟一样及时地响起,快刀一样地喀嚓一声,把他萌生的那点念想给利索地扼杀遏止了。女人是魔鬼!差点又让我犯错误。他在心里说,然后把脸转窗外。窗外有一株房子那么高的垂柳,柳枝在微风中一摆过来,一摆过去,像是下水的面条儿,阳光在狭长的叶片上一闪一闪的,晃的眼睛都花了。

                  八

周善良实在不敢面对陶枝的两个闺女,他怕看见她们那两双泪汪汪的眼睛,像是秋天的绵绵细雨,虽然不大,但是足够让人心情潮湿烦闷的。没有接到陶枝他也不想回家,他让金凤搭车回村子,打算一个人找个旅馆住下来,纠缠乡长这事看来只能打持久战。周善良真想醉死过去,不再醒来。醒来就得再面对现实。

对于周善良的这一想法,金凤是持反对意见的,她有她的道理,她说这也不是办法,你不回去就更让她们担心,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稳住她们俩的情绪。说着她眼珠一转突发其想地又说,有了,回去后就对她俩说陶枝被送到县防疫站体检去了。

这个理由立刻被周善良予以否定,说,这个谎话也不够充分可信,并且会让她们产生更大的担心,担心陶枝犯啥急病了,万一她们一急要去县里看她呢,谎话不就揭穿了吗?

金凤信心十足地说,你别管,到时看我的,你只需要在下一个星期内把陶枝接回来就行了。

回去后,她把买来的一提兜吃吃喝喝递给陶枝的两个闺女,说,娃子们快过来,看看你们妈让我给你们带啥好吃的回来了?

两个孩子对食物不感兴趣,站着不动,问,我妈呢,我妈咋没回来?

周善良脑门直往外冒虚汗,紧张地看着金凤。金凤倒显得十分镇定自若,说,你们的妈去县防疫站体检去了,这次从省城来了几个专家,免费给人看病,乡里考虑到你们家的实际情况,就送了你妈一个名额,多好的事啊,机会难得。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你妈她不会有啥事,过两天看完病就回来了,明天你们就安心去上学,你妈还让我给你们带学习用品了,看看,多精美的笔记本啊。

周善良听着金凤很流畅地撒着谎,暗暗观察着孩子们的表情,心里对她充满了佩服与感激。还是金凤鬼点子多,连撒谎都这么顺溜,替他暂时解了围。

最后,金凤又对两个孩子说,有啥困难就跟婶子说,跟村长说,你妈不在的时候,婶子就是你们的妈。

周善良点着头附和说,对对,有困难就跟我说,我就是你们的爹。

接下来的几天,周善良就开始为陶枝的事奔走忙碌。第一天,他又去了趟乡政府,还是没见到乡长,他认为乡长是故意在和他躲猫猫,心有不甘,就一直蹲守到晚上也没见着人影,只好垂头丧气的回来了。第二天,他不再去找乡长,而是直接去派出所找所长。所长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说,现在说啥都晚了,晚了一大截了,人交给了学习班我就没得权力再管这事了,恕我爱莫能助。周善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问,学习班办在哪里?所长告诉他一个听起来很陌生的地方,又说那是另一个乡镇的农场,那个农场距离这儿有百十来里路。连着两天也没跑出个头绪,又眼看着那个黑色的星期五即将来临,周善良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一咬牙,决定独自去闯一次学习班。此时他的思维是极其混乱的,根本就不受自己控制了,身不由己地被焦灼信马游缰地牵引着往前乱窜。第三天,在赶往农场的路途中,周善良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像是去奔赴战场的英勇壮士,充满大义凛然和悲壮的意味,却前途未卜。

就在这时,陶枝出事了。

因为连着两天陶枝都拒绝进食任何东西,加之天热难耐,终于虚脱得昏厥过去了。周善良赶到农场的时候,陶枝已经被送到县人民医院接受救治了。他呆若木鸡地站在烈日下,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和难受。犟女人啊,你这个死犟的女人!周善良嘴里喃喃自语地说,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你这哪里是在折磨你自己?分明是在折磨我啊。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

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善良隔着窗玻璃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陶枝,她正仰头盯着头上的天花板,脸色苍白如纸。周善良猜想陶枝此刻一定在想着那些伤心的事情,因为她的眼眶里有泪花顺着脸颊无声地流淌下来,然后把脸转向墙壁内侧闭上了眼睛。周善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医院,来到果品鲜花店里,问卖花的小姑娘看病人应该买什么鲜花?小姑娘说,看病人就买康乃馨加百合最合适不过了。周善良就让小姑娘给自己包了一束花儿,又买了一个果篮,重新回到医院里。进病房的时候,他在心里想,不管陶枝用什么样的恶劣态度对待他,一定一定要当面请求陶枝的谅解。

他把果篮和鲜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轻声地叫,陶枝。陶枝转过头来,看了周善良一眼,又转过去闭上了眼睛。周善良心里隐隐作痛,长叹一声说,陶枝,过去我对不起你,可是今天我做为一个男人来跟你道歉,你总不能让我把面子掉地下吧?就不说什么狗屁村长的架子了,一个男人的脸面一钱不值吗?过去的事情多少是我犯了点糊涂,能担待就多担待些吧,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说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话呢,犯了错总不能就一棒子打死呀,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吧。周善良背书一样地说完了这些话,就感觉像是卸去了沉重的包袱一样,浑身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病房里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就听到陶枝嘴里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哽咽之声。

周善良一时手足无措,呆呆地站了一会,就走出病房找医生询问陶枝的病情。医生告诉他,陶枝是因为绝食而引起的急性胆囊炎,一个小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休养几天就好了。

周善良问,她的那个病呢?

医生说,她的哪个病?没发现她还有什么病呀?我们给她做了全面检查的,决不会有错的。

周善良半信半疑地问,医生你敢肯定她真没有其它的病吗?

医生的脸色有几分不悦,说,我是医生我会搞错吗?

周善良突然一把握住医生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说,没搞错就好,没搞错就好,她原来说自己是艾滋病原来都是骗人的。这就好,这就好,没病就好。

医生甩掉周善良的手,严肃地说,艾滋病怎么啦?艾滋病并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可怕,艾滋病的传染途径有三种,日常的生活接触根本就不会传染艾滋病的。看来我们还要加强这方面的宣传力度,普及这方面的知识啊......

周善良不等医生说完就跑出了办公室,他的心情就像是有阳光照耀的天空,一下明朗了很多,他真想大声地吼叫两声,走路竟也像孩子似的带着几分雀跃。他想他应该马上回到村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然后再安排两个妇女来医院里陪护陶枝。

陶枝出院那天,天气不错,从县城坐车进入到茅草坪村的地界,一种很熟悉的亲切感迎面向她扑来,到达收费站的时候,她下了车,老远地就看见金凤站在那棵挂牌子的银杏树下。看见她,金凤朝她快步跑过来,并张开了她久违的双臂,陶枝内心一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她盼望这天很久了。她也同样张开了双臂,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被人拥抱的感觉真幸福!陶枝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让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金凤说,我来接你回家,在这儿等你很久了。一阵微风吹来,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陶枝说,从今天起,这个收费站就不会存在了,我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了。金凤搂着陶枝的肩膀,说,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你家的新猪栏在你住院的时候,村长号召大家都帮你建好了。陶枝说,金凤,我想求你一件事。金凤说,你说吧。陶枝说,请你把我绣的鞋垫发给大家好吗?

那天,当周善良从金凤手里接过鞋垫的时候,他把鞋垫拿在手中,看着上面绣着的一朵朵红花,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一朵朵红花像是冬夜里和家人一起围坐的火塘里熊熊燃烧的一簇簇火苗,让人感动无比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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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艾滋病收费站----小说中的“东方明珠”
评论人: 凝子 发表时间: 2010/11/25 22:23:53
内容:

    在这篇小说中,作者以当前农村特定社会环境中的人和事为题材,对人物的描写——外貌描写、语言描写、行动描写、心理描写、细节描写等等都入木三分,引人入胜。祝贺杨惠玲女士荣获一等奖,期待您更多的佳作!

  zr

标题: 艾滋病收费站
评论人: 丁叮 发表时间: 2010/11/23 21:56:29
内容:      杨婶,构思真是好。再有新作,一定邀我前来欣赏。
标题: 感谢各位老师的支持
评论人: 杨惠玲 发表时间: 2010/10/18 8:59:39
内容: 感谢各位老师的支持与评论,由于最近较忙不能及时回帖,请见谅。我是一个初学写小说的人,文中肯定存在很多瑕疵,以后还望各位老师不吝赐教。
标题: 支持一下
评论人: 山凤凰 发表时间: 2010/10/17 11:24:40
内容: 好小说,支持一下!
标题: 顶一下
评论人: 付树立 发表时间: 2010/10/15 21:17:02
内容: 好作品!
标题: 不错,支持一下
评论人: 饶龙武 发表时间: 2010/10/15 15:50:21
内容: 不错,支持一下,题材好,叙事节奏好,语言也不错。
标题: 一篇反映农村生活的佳作
评论人: 崔新建 发表时间: 2010/10/15 10:43:10
内容: 一篇反映当下农村生活状况的好小说。语言生动自然,笔力老道,人物形象鲜明,体现了作者对农村弱势群体的关注。小说结尾处,各种矛盾得以顺利解决,陶枝开始“新生活”的光明结局一定程度上美化了现实,回避了生活中的残酷与沉重,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本应有的思想厚度。以上仅是个人看法,说的不一定对,仅供参考,欢迎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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