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并不遥远的风景
胡 平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延绵起伏的大山。在大山深处,有一座小城。这座小城就是我的故乡。那里,留有我长长的思念,沉沉的叹息和深深的思考……
立 体 的 城
我坐了六个小时的汽车,全部在山路上盘旋,终于走进了这座大山深处的小城。这里两座高山夹一条大河。就在狭窄的河谷两岸,人们建起了高楼大厦、公园广场。 这里的山真高。早晨9点才会有阳光照进城里,下午5点太阳便落到山后面去了。因为日照少了,这里的人们皮肤都特别白,连我见到的好几个天天在路上指挥交通的交警也面容白皙。 河谷两岸真窄。陡的一面山脚下,只能修一条公路,再没有多的地方;缓的一面山脚下,修建了两排商品房夹一条公路。细看这两排商品房,真不得不佩服当地的工匠!靠河的楼房全是半吊脚楼,几根钢筋水泥大柱子从水中升起撑住悬空的半栋楼房,另外半栋“放”在陆地上,竟能盖七八层,真不敢相信!靠山的楼房,一半在公路旁边,另一半就要靠挖山,如果想挖的地方正好是一个石坡,挖不动它,炸不开它,而且坡上还比较平,那么这楼房的另一半便“放”在坡上,假设从正面看这栋楼房有八层,从背面看便只有六层。正面的一楼从公路上进门,背面的一楼既可从公路上进门,也可从山坡上进门,门后还有一块空地做院子,据说这种一楼卖的价钱还不低。这种楼房正面的一楼和背面的一楼相差最多的有六层之多! 这些高超的建筑工艺都使用了,河谷再没有空地可开发了,这个城市便长高。沿着山不断地往上盖房子、修路。如果沿河边的路被称着一环,那么立体向上便有二环、三环,现在已经修到了七环,环环都有公路联接,也有石阶相通。如果在城里步行,便不停地上下台阶;如果开车,便有数不尽的陡坡和急转弯。这里看不到骑自行车的,更别说人力三轮车了,显然这种非机动车骑起来比走路还要费力。这里的司机们驾驶技术超群,他们可以沿着陡坡停成一排,俨然平原城市的停车场。 七环之外便是农村了,农民们每日田间劳作,一低头,便可看见山下城里人匆忙上班或是悠闲逛街;城里人每日行走在路上,一仰头,便看见山上油菜花开了,小麦绿了,西红柿红了。 这寸土寸金的山城还有一个建筑特点就是,许多房顶都在人的脚底下。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可能已经站在房顶上了。城里最大的广场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就是一个房顶。它的下面一半是全城最大的超市,另一半是医院。走在城里的小巷时,留神脚下会发现偶尔有一块透明的玻璃安在路上,只要有这块玻璃,那么下面必定是人们的住房。玻璃是人们用来采光的,被称着“亮瓦”。当地人没有谁会故意击碎“亮瓦”,因为自己的房顶说不定有一天也成了步行街。 这座立体的城里最美的是放烟花,我有幸目睹了这一盛况。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无论是居住在河边,还是山坡上的住户都放起了烟花。因为是立体的城,所以每一朵绽放的烟花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无论站在几环都可以看到全部。绝不会像平原城市,只闻其声,其形便会被高楼遮住。“噼噼啪啪,呯!”从河谷到山腰,再到山顶,满是烟花绽放,五彩缤纷、光彩夺目!两座高山夹着的天空被照亮了,山的轮廓也被照成伟岸的剪影。好一幅美仑美奂的画面啊! 我设想:在这立体的城里,早晨老太太提着衣服去河边洗,老爷子便在家中做饭,做好了,拿着围裙在阳台上挥舞。老太太在河边一扭头回望,必定能够看见,于是就挥舞一件颜色鲜艳的湿衣服以作应答……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情趣呢?
戛然而止的奖状
这座立体的城没有工业作支柱,所以大部分农民选择了离家打工。他们的孩子就交给年迈的父母带,而他们超生的小孩子就交给大孩子带。 当我站在丽娟的奖状前面时,眼眶不禁潮湿了。这面墙上贴了8张三好学生奖状,每学期一张,最后一张是四年级下学期的,此后,再也没有。就是在五年级上学期,他的父母生下一个小男孩,刚满月,就双双出去打工了,把孩子丢给68岁的父母和10岁的丽娟。五年来,从未回来过。 当我偷偷地用纸巾拭泪时,丽娟的爷爷正用拐杖敲打丽娟的弟弟,训斥道:“晚上吃饭你不吃,现在又来喊饿,拿钱去买快餐面吃去,你爹妈辛苦挣的几个钱全让你买零食吃了!”方桌上还摆着几个麻辣食品的空包装袋…… 在我的记忆中,丽娟是一个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红偏紫的有裙摆的棉袄。见到我热情地叫阿姨,我给她巧克力吃,她想要又不敢要,最后她妈妈同意了,她才拿了一块。我当时称赞她可爱、漂亮,她的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两个弯月牙儿。 这次故地重游,我便打听她,有人指着一个穿牛仔裤、黑色印有许多白色字母的短棉袄的少女。她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瘦小,穿着灰色的衣服,脸上有许多寒风留下的印迹,正拿着树枝和其他小男孩冲来冲去。丽娟便在墙根闲呆着,扎着独辫子,前刘海特别长,斜分开,夹在耳朵后面,表情漠然。她的站姿悠闲得有些弯腰驼背,我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我以为象丽娟这样天生丽质的小女孩,现在应该是一个婷婷玉立、气质高雅的少女才对,她现在的样子有点“泯然众人矣!” 突然小男孩哇哇地大哭起来,大概是和小朋友互相打着了。丽娟走过去大声问道:“是哪个?是哪个戳着你了?”那小男孩流着眼泪鼻涕指着另一个“灰色”的小男孩。丽娟走过去问:“是你吗?”这个“灰色”的小男孩涨红了脸,紧张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丽娟大声说:“你注意点呀!他比你小些,你不知道吗?”说完,拉着小男孩往家走去,一边走,那小男孩还一边哭。于是我们看见丽娟的背影,她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小男孩脸上,哭声便戛然而止了。两个沉默的姐弟走过阶梯拐弯回了自己的房子。 过了一会儿,丽娟又走出来了,沿着阶梯和小路走过一层层的梯田,向下走去,在梯田最下方通往县城的路上,站着一个穿牛仔裤、短棉袄的少年。两人会合后,都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起走进县城里去了。 人们说,这个少年可能是丽娟谈的朋友。丽娟初中就要毕业了,学习成绩不好,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和她爹妈一样。 我心中一紧,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那她能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人们又说,现在父母在外打工的孩子,没人管,有几个学习好的?反正考不上大学,还不如早点去挣钱呢! 已经21点了,丽娟还没回来,我站起来打算告辞了。这时,电话铃响了,是丽娟的爸妈打来的,奶奶接听,不停地叹气说:“是的,丽娟还没回来,天天都很晚才回来,我们老了,不能追到城里去看她到底在玩什么,只盼她早点初中毕业跟你们一起去打工……”爷爷也频频叹气说,丽娟的爸爸妈妈出去打工的时候,丽娟还保证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现在初中都毕不了业,自己怎么向她爹妈交待啊?丽娟弟弟也不听话,身体还差。唉,真后悔当初想要孙子,逼着他们生二胎。现在自己都70多岁了,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中用了啊! 想想五年前,10岁的丽娟每天放学回来一边做着作业,一边还要注意弟弟的牛奶是否热好的时候,她就渐渐地离三好学生奖状越来越远了。在被弟弟的哭闹声吵醒的无数个寒夜里,有谁知道丽娟如何烦躁地咒骂,又是如何对着远方悄悄地流着泪,无声地呼唤父母的归来?可是,她的父母不能回来,家里需要他们在异乡辛勤地劳作。在他们疲劳的睡梦中,说不定正梦见家里盖起了二层楼,一双儿女双双考上了大学……
刷满浆糊的眼睑
这座立体的城里的农民,每日在繁华与喧嚣之上种菜。菜成熟了,便采摘、捆扎好,用扁担挑上或用背篓背上,从一层层的梯田上走下去,走入繁华与喧嚣中去叫卖。他们的菜一把把捆扎整齐、新鲜碧绿,菜根上绝不会有半点泥土,菜叶中也不会有一片黄叶。当别的城市还在呼吁净菜上市时,这座立体的城净菜上市已经实行了几十年了。因为立体的城不大,卖菜的和买菜的说不定能扯上亲戚关系,所以菜的品相、干净与否不仅仅是卫生问题,而且涉及到卖菜者的人品和形象。所以尽管农民们从种菜到卖菜都必须一丝不苟,劳动量自然大得多,但他们丝毫不会懈怠。 大年初一,我和菜农何婶一家五口在一起吃饭。大家互致问候之后,便谈到了三十晚上的春节联欢晚会。何婶说她们一家本来也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结果春晚刚开始半个小时,丈夫和儿子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和女儿的眼皮也不停地打架,就好像眼睑上刷了浆糊一样,根本睁不开。所以大家都早早地睡了。春晚有什么节目,精彩不精彩,他们已经无暇顾及了。 立体的城里春节前一周的蔬菜销售量,可能相当于平时一两个月的。何婶没有固定的经营摊位,于是每天半夜三点钟就得去占摊位。她们一家五口是这样分工的:80岁的老奶奶负责在家喂猪、鸡、鸭,女儿负责洗菜、捆菜、做饭、送饭,儿子负责运菜、占位置,何婶和丈夫负责摘菜、守摊。 何婶把她儿子小华拉过来指着他的脖子说:“看,这些血印子,是有人来抢位置把他给抓的。”这个戴着眼镜的大一学生,看起来文静还略显瘦削。那天他和父亲在冬季凌晨的星辉下,刚摆好蛇皮袋子,两人席地而坐,背靠背互相取暖,希望早点天亮。有一个中年人突然叫他们起来让位置,原来那人来晚了,没找到位置,因此发急。小华的父亲说:“这里的位置都是抢的,你如果觉得这个位置好,明天早点来吧!”那人便一把揪住小华父亲的衣领,试图挥拳。就在这个时候,小华像根细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挡开了那人的拳头。接着那中年人便和小华撕打在一起。当人们拉开他们俩时,小华的脖子被抓流血了,眼镜被打掉在地上。小华的父亲捡起小华的眼镜,喃喃地说,自己没出息,对不起小华,让小华受苦了。小华说,不,爸,你了不起,你让我和姐姐都上了大学。周围的人们一片唏嘘。 何婶夫妻俩就靠种菜卖菜,盖起了二层楼,供出了两个大学生。但他们的辛苦就刻在脸上,两人都非常消瘦,四十多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空心菜成熟的季节,他们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来摘菜、捆菜,夏季的朝露湿透了衣衫;莴苣成熟的季节,他们就着冰水清洗成捆的莴苣,双手冻得红肿;每天清晨背着一大篓菜沿着梯田走下去,巨大的菜篓遮住了弯曲的脊背和低垂的头…… 性格活泼的小英幽默地对小华说:“老弟,你那点伤算什么,我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正常走路呢!”她的幽默让大家心中一紧。原来小英也受伤了,而且伤的不轻。本来何婶不让小英背菜的,怎奈人手不够,便让小英背了一筐莴苣。冬季的黎明,天蒙蒙亮,梯田上没有一盏灯光,路面上还结着薄冰,小英背着一大篓莴苣向着县城的灯光走去。一面在心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摔跤,现在正是全家最忙的时候。谁知在下一个陡坡时,仍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了下去。背篓里的莴苣就像瀑布一样倾泄出来,沿着陡坡四散滚去。小英试图爬起来去追那一根根骨碌碌的莴苣,却发现左腿钻心地痛。她艰难地爬起来才发现,双手掌擦破,血直往外渗,左腿膝盖上厚实的牛仔裤被擦出一个大洞,沽沽流出的鲜血浸透了秋裤、毛裤,一片鲜红…… 一斤莴苣1元5五角,小英的背篓里共有60斤,就为了这90元,小英一瘸一拐地忍痛拾起每一根莴苣,不管它们在沟里,还是在坡底,重又装进背篓里,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眼睑上像刷了浆糊一样的疲劳是怎样的疲劳?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立体的城里到处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喜庆的爆竹噼啪声响彻云宵,可是何婶一家都已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五彩的焰火的光芒透过窗户映在他们熟睡的脸上…… 也许,小英和小华都梦见了自己毕业后把父母接到城里,那时何婶夫妻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一定笑得如菊花般绽放吧!
我站在江边,看着从那小城流出来,流淌了几千公里才来到我的脚下的江水,禁不住吟出:“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江水无语,生生不息,轻微的波浪声是叹息,还是欢笑?从江面上吹来的微凉的风是否带来了小城油菜花盛开的清香?又一年春来到啊,春节里烟花怒放的小城,现在一定是桃花红了,小麦绿了…… 听说今年小城的菜价也涨了,我的父老乡亲们,愿你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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