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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淡如菊》
作者:大雪  发布时间:2010年10月20日  阅读数:1428  查看评论  
人  淡  如  菊
林 大 学
 
同样的故乡、同样的时代,虽然人生的经历千差万别,可他(她)们的本质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就像顺安山上的松柏,同时栽种的树苗,因地势的差异而参差不齐,却依然是松柏的风格,这就是我儿时的伙伴。
 
吉    生
 
吉生,属龙;小我一岁,却比我“肯长”,十二三岁的时候几乎比我高出半个头。可是吉生的命运并不“吉”,而是太苦了。他从小就遭人歧视,小学没有读完就在队里干活,成年后娶媳妇也成了老大难;他老实巴交背乡离井,还差一点丢掉性命。这都是因为他“出身” 不好,带来的种种不幸。
吉生出生在地主家庭,自然从小就是准专政的对象。
吉生姓田。他父亲田正怀本是外村人,解放后打成地主,划迁到我们村,两间草房,在村南头落户。
这老田略通文墨。能背几首“赤日炎炎似火烧 ……” 之类的古诗,还能按“六书” 讲解几个象形字或会意字。偶尔,还给我出过几道诸如:“一架独木桥,一个人从东来,一个人往西去,……” 之类的考题,不知他到底读过多少书。老田牛高马大,身体却并不壮实;脏活、重活他首当其中,却仍然免不了年年挨斗。一到年底就是他的“关口”,妻小自然也陪着他担惊受怕。
20世纪50年代,吉生有兄妹4人,他排行老大。老三儿大约在1956年未满周岁时不幸被狼叼走,吉生当时还不谙世事。
吉生瘦高,单薄。自幼就像他爹一样剃着光头,瘦长的脸上往往带着一丝苦笑,两个微微下垂的嘴角似乎向人们述说着他少年的不幸。在唯成份论的时代,他的生存环境可想而知,虽然我们也时常在一起嬉戏、打闹,而他却终究少言寡欢、自卑自弃。他少年时的天性完全被当时的社会环境、以及家里地主分子的“帽子” 扼杀了。他只能像一头驯良的小牛默默的受人支配,以至于未成年额头上就呈现出道道皱纹。很难想象,他少年的身心受到怎样的摧残。
70年代中期,村里那一茬的10多个伙伴,有文化的、没文化的,大多都进了工厂,大都成家立业。吉生却孤单冷寂,他怯弱、自卑的心灵自然受到更深的伤害,他甚至连号啕的勇气也没有了。70年代末,他招赘到距家四五十里外的大山区,给他的一家远房亲戚作女婿。或许,这正是他百般无奈的逃离 ……
然而,吉生并没有得到解脱,而是陷入了更深的苦痛之中。山区内道路不畅、消息闭塞,云遮雾障,举目无亲。生计艰难,耕作的苦辛,比起他的家乡起码倒退了10年。
80年代中期,时常听老屋的人说,吉生在山里生活很苦,有了两个小孩上学都很困难。80年代末,几次听母亲说;“吉生太老实了,现在瘦的像‘麻秆’,人家(媳妇家)看不起他,欺服他。找不到为啥子,有人在他碗里下毒 …… 还好,算是拣回了一条命 ……”
后来回老屋又多次听说到这件事,心里平生一种淡淡的牵挂。
十几年前,几乎被人们淡忘了的吉生,带着他的一双儿女,回到既给他心灵深处留下创伤又让他魂牵梦萦的老家。此时,虽然他父母年事已高,还是不遗余力为他迁回了户口、建起了房子。得知这个消息,百感交集!苦命的吉生、我儿时的伙伴,你在苦难中挣扎,总算是峰回路转有了新的转机。
见到吉生大约是在10年前的一个初春,我回老屋看望病中的母亲时,在村口的路上不期而遇的。
突然见面我是分外的惊喜,而吉生却并不怎么亲热,仍然是淡淡的苦笑,仍然是表情淡漠。春寒料峭,他衣裤单薄,一双旧的解放鞋上沾满泥巴,脊背微曲,两鬓斑白,虽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憔悴,几十年不平凡岁月的沧桑却深深的刻在他瘦削的脸上。他只是连连点头,木讷的应道:“还好,还好,你也还好吗?”见面不易,我本想问他好多事情,见他手中的铁锹,既怕耽误他的农活儿,又怕勾起他心酸的往事,许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忙去了。
望着吉生匆匆离去的背影,感受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自然生出许多感叹,却又说不出那种滋味。时代不同了,可他仍然像他爹当年一样,看不到多少欣喜。
再次见到吉生是在前年中秋节前一天,我从老屋返回的路上。空旷的营盘地中,远远地我就认出吉生正赶着水牛耙地,跳下自行车,我还是像儿时一样的呼唤着“吉生 ……” 他叫住牛、从耙上下来快步的走到路边,他不住的点头:“还好、还好 …… 儿子已经成家,女儿在外地打工……” 显然,他的精神较七八年前好多了。营盘地,洒下了吉生多少青春的汗水;营盘地,曾留下了我们多少儿时的足迹。千数百亩的土地上,每一条田埂、小水沟都深深地刻画在我们的记忆里,捡麦子、挑野菜,摘棉花、扯秧苗,往事如昨 …… 四五十年过去了,我与吉生才真正拉近了距离。
正说着话,一位中年妇女前来约请他帮忙种油菜,吉生欣然答应。他说,耙地也是在给别人帮忙,多少给一点工钱,大家都方便。他自己种着两亩多地,粮食、蔬菜都是自给 …… 犹豫再三,还是不忍让他重提往事。
推着自行车,几次回头看到又站到耙上扬鞭催牛的吉生,夕阳秋风中更加单薄。然而,在这片他熟悉的土地上,故乡的山水又赋予他新的生机。
 
王  辫  儿
 
王辫儿,并不完全是因为她小时候总是扎着两条粗粗的辫子。
确切的说她应该叫“变儿”。据说辫儿生下来时脐带缠到腿上,接生婆眼花,说是个男孩。真相大白后便取名叫“变儿”,不过人们总是联系到她儿时那两条齐刷刷的辫子。
辫儿的一家,也是从邻村儿划迁到我们村里的地主。自然,她们在村里就“低人一等”。
我六七岁的时候,辫儿们就是我家邻居。他们借住在我堂叔的两间小草房里,与我家斜对门、仅隔一条过道。辫儿属牛,长我两岁,按说该叫姐姐,可印象中没有叫过。不仅如此,我还像其他孩子们一样,对她喊过“小地主 …… ” 之类。童言无忌,而对她幼小的心灵却不能说没有伤害。也许这话她听得多了,虽然感到委屈,可她似乎并不在意,事后照例在一块儿掷扦儿、翻叉、踢毽子。
辫儿的一家非常厚道。只因为,解放前夕她们家有十几亩土地,又曾雇用过长工,“硬件”上达到了地主的条件,成分划定,当然就不敢“乱说乱动”了。小时候常听家里人说:“万如,最划不来,辛辛苦苦的‘奔命’,刚买了一二十亩地,就赶上土改,打了个地主。” 可就是这十几亩地的地主,却戴上了一顶沉重的“帽子”,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来。
辫儿姓王,她父亲名万如,人厚道,即是在80年代已经摘掉了地主的“帽子”,他已是60多岁的老人了,却仍然乐于助人。乡亲们修屋、盖房,过年杀猪,红、白喜事儿,到处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辫儿的娘姓黄,眼睛不强,据说每天鸡子上笼时便双眼模糊了。
辫儿在她们兄妹4人中是老二。她哥哥大保,60年代初娶了个媳妇,好像也姓王,就因为受不了“成分” 的歧视,一年后便一去不返了。
王辫儿没有进过校门,自然不完全是因为重男轻女。她小时候胖乎乎的、浓眉大眼,就像个假小子,但她又很利索,拣稻谷、割草一个顶俩;成年后割麦子、插秧更是风风火火一把好手。她生性活泼,从小到大,时时都能听到她“呵呵”的笑声。
大概在我读四年级的时候,王辫儿的家搬到了村子的南头。我中学快毕业时,辫儿已经是不和我们一般见识的大人了。偶尔碰面,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而窘迫,辫儿却依然快人快语:“哟,大学生儿回来了……” 她大约早已忘却了我少年的无知。假日,在队里干活,我分派在老人的行列里,可依然能听到王辫儿那“呵呵” 的笑声。
1973年我从部队复员。青年们在一起干活,王辫儿依旧快人快语、活泼开朗。她知道我有了对象,不时的夸道:“哎!人家这才是郎才女貌 ……” 想到王辫儿已经是老姑娘了,虽然也是楚楚动人,却没有人为她提亲。比她小几岁的青年,大都进了“三线” 工厂,大多都在谈婚论嫁,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辫儿却照例谈笑风生,照例还是乐呵呵的笑声,不知她的内心是否也像她的外表一样空明。
不久,我到武汉读书并留校工作,从此天各一方,再没有见到过王辫儿了。
光阴飞逝,很多年过去了。每次回到老屋,总要问起辫儿的情况。听大嫂说,辫儿在70年代末才出嫁到隆中附近的一户范姓人家。“养女攀高门” 是家乡人们的传统观念,那一茬的姐妹们,哪一个不是向城市进军,唯有王辫儿却反其道而行之。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又是多么的无奈和残酷!
记不清是那一位禅师说过,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像天上飘落的花瓣。有的飘落在金玉满堂的庭院,有的却飘落在污秽的角落。这大概就是“命运”。
早些年,时常听母亲说,辫儿的婆家人忠厚,她又泼辣能干,除了经营自家的田地,农闲时还在路边卖点小吃,日子还算不错 …… 偶尔还听说,辫儿还是那个样子,回娘屋见到熟人还是有说有笑。
近几年,我曾几次想顺道寻访王辫儿的住地,却终未成行。命运将她推到远郊的山区,她是否也有过满腹的愤怨,但我不相信她会自卑;她性情开朗,一定还是呵呵的笑声,一定还是快人快语。她从小要强,一定知道怎样顺应时代的潮流 …… 何必去勾起她不堪回首的往事,何必去打搅她平静的生活呢。
如今我虽然衣食无忧,却早已是满头华发。辫儿长我两岁,依她泼辣的性格,她一定还在为儿女们奔波;她是个做惯了的人,岁月无情,或许她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太婆了。可时常浮现在眼前的,依然是一个青春的少女,依然是一个胖乎乎的、扎着两条齐刷刷的短辫、一路呵呵笑语的王辫儿。
 
小  三  儿
 
与吉生和王辫儿不同,小三儿的童年十分幸福。他在家里的男孩儿中排行老三,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妹妹。
小三儿姓谭名发国。家里是上中农,与富农虽然是一档之差,地位却有天壤之别。住着祖上留下的3间青砖大瓦房,既无筹建新房的忧虑,又无年年维修的烦恼。三儿的爹妈人缘好,在村儿里颇受敬重。很奇怪,村里无论老少,统称三儿的爹为谭二爷,就连队长派活儿、乡里干部上门也不例外。
谭二爷是种地的把式,门前大块的自留地种的像试验田。屋后大片竹园,茂密苍翠,那是百鸟的天地,也曾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屋北侧有两棵一人抱不住、几丈高的皂角树。其环境,不亚于旧时的大户人家。加上他们家是属于“今朝有酒今朝醉” 的那种,自然衣食无忧,邻里和睦。
小三儿家的苏打馍馍最有特色。加入了“小苏打” 的锅盔,色乳黄,即使放上三五天,还像新鲜的一样松软爽口。三儿又特别大方,我时常在家里抓把腌蒜苔、分食他的锅盔。偶尔,趁大人们不在家时,我当“伙夫”,小三儿掌勺,在他家摊煎饼;小三儿“着油” 毫不吝惜 …… 这大约是在我们上十岁的时候。30多年后的1998年,我带队到西安旅游,除了集体就餐,几乎每顿都吃西安大饼,同事们笑我节俭,他们哪里知道,我是津津于童年的回味。近些年,哪怕是吃到梳打饼干,我也会自然而然的想到小三儿而留恋那诱人的锅盔。
1968年年底,我与小三儿的二哥一同入伍。1973年复员时,小三儿已经是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了。掌管着千把人的合作医疗,既当护士又开处方,时常还四处出诊救死扶伤。我当时在小学代课,与他的医务室几步之遥,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亲密无间的少年时代。
小三儿,青年时,眉清目秀,胖瘦适中,个子不高不矮。用现在的话说,十足的帅哥儿。可小三儿的生活之路却并不平坦。他曾经放弃了当兵、进“三线”工厂的机会,后来却进到一家偏僻的小厂里,当上了卫生所的医生。他常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差不多就行了。” 可他毕竟只是半路出家的“赤脚”,没有文凭,当然就缺乏竞争的实力。企业改制、精简人员,小三儿像无数下岗工人一样,才40出头便离开了他心爱的岗位。
更糟糕的是,三儿的妻子小杨也从村医务室解聘。她患有哮喘毛病,不仅无力外出打工,时常还要人照护。紧接着三儿的单位倒闭,他连起码的生活费也没有了,无奈之下小三儿租下一间门面,在市郊的公路旁开了一家早餐店。
一次路过小店,很想和难得见面的小三儿说说话。小杨却喋喋不休、倒出一肚子苦水。生活的艰辛,使得活泼开朗、曾与我无话不谈的小三儿浓眉紧锁、默默无语。告别时他才缓缓地说道:“面对现实,慢慢过吧!” 他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唉声叹气。
餐馆里条件简陋,一段时间正是门可罗雀,三儿不得不破釜沉舟回家种地。
小三儿的最大心愿,就是要供儿子上大学。好在他能吃苦,又有志气,拼着力气把自家的两亩地经营的有条有理,且全靠卖点小菜筹措学费。尽管如此,学习优秀的儿子还是选择了中专,他深知生活的艰难,他要为父母分忧。小三儿自然是愧疚不已,他从一个翩翩少年、一个有着20多年临床经验的医生,过渡到一个地道的农民,甚至连儿子读书也供不起,作为父母,不难想象,在他内心深处历经着怎样的熬煎。
小三生活的艰辛,自然引起了他母亲的心疼。80多岁的老人身体力行的帮他做一些家务,一次在帮三儿喂猪时竟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小三儿痛心自责,可仍然免不了姐妹们的埋怨,这也成了他长期难以释怀的愧疚。
每次回老屋总是来去匆匆,难得与小三儿一叙。去年秋后,远在贵阳的朋友乐心回乡探亲,一帮儿时的伙伴欢聚。我们总是为三儿的命运感喟、惋惜,可他十分平静的说:“人,一定要面对现实,虽然现在卖菜、种地,我感觉自己还可以 ……” 他始终没吐一个“苦” 字,没有一句牢骚。
几十年风雨波折,小三儿从容面对,他虽然长期生活在乡下,可他依然像青少年时一样的散淡、豁达,听不到、看不出一点时人“叫穷” 的俗气。为他惋惜、对他的劝慰,不过是我们的多虑。
 
2009年9月  于晴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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