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听,仿佛遇到救星一样,哭得愈发历害了。“魏区长,我能碰到你这样好的大领导,真不容易啊!我要不是过不下去了,也不会找领导麻烦啊。我前脚死了男人,村里都不让我种地了啊……”
女人一边一哭,一边叙述着,还不时拉一下衣服角擦一下眼泪,在拉起衣服的一瞬间,便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来,让鬼区长看得不由得咽了一下唾沫。
从女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鬼区长才弄明白,这女人叫王腊梅,是罗庄大队人,春上丈夫得病死了,留下一个孩子,今年秋季分地时,组里只分给她一个人的口粮田,其他地都收了。她找到大队书记多次,想多种点儿地,却没有得到解决。
“一个庄稼人,没有地可咋活啊?”女人说完,又提高了声音哭了起来,“区长,你可给我作主啊,我一个女人家,没有地,今后可咋办啊?……”
正盯着女人胸脯想入非非的鬼区长,突然惊醒过来,他拍了拍着空荡荡的着胸脯说:“你放心,就这点小事,我马上给你办好。”等到他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有些后悔了,他在心想不停地骂自己,一个看大门的,有啥本事,给人家办这样的事儿呢?
女人一听,止住了哭声,站起身来,走到鬼区长面前,突然跪下来说:“区长,谢谢你给我作主啊!”就在那女人低头的一瞬,女人白白胖胖的奶子,深深的乳沟,清晰可见,让鬼区长看得不由得又咽了一口唾沫。
咽了一口唾沫后,鬼区长就像服用了一粒伟哥,突地感觉得身上充满力量。他站起来,一把扯住女人的手说:“现在啥社会了,不兴这个,快起来,跟我到办公室去,我马上打电话叫罗大胡子给你办。”
女人很快站起来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跟着鬼区长到了党委办公室。
因为女人断断续续的叙说,时间已到了晌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鬼区长熟练的摇了一下电话,让邮局的接线员帮他接罗庄村。很快,电话里传来一声
“喂”的问话声,听到声音,鬼区长挺了挺胸说:“罗大胡子在吗?”
“不是,我们书记不在家,我是电话员小罗。”
一听是电话员,鬼区长更来了底气。“噢,小罗啊,我是区政府的,我姓隗,有一个事儿,你给你们书记说一下,抓紧办。”
电话员一听他说姓隗,便有些激动,语速也显得快起来,“魏区长啊,好,你说,你有什么指示?我等会儿马上给书记说。”
鬼区长得意地望了一下站在身边的女人,然后说:“你给你们村的罗大胡子说一下,二组有一个叫王腊梅的人,今天找到区里来了,说生产队里不给她分地,这是怎么回事儿吗?啊,人家一个寡妇家,也不容易的,对吧?”
“好”,电话员忙不迭声地说,“我马上给罗书记说。”
“好,就这事儿。”鬼区长“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那一刻,他长出了一口气。
送走王腊梅后,鬼区长没有把这件事儿告诉任何人,生怕别人知道了他这个“水货”区长的事儿。因这件事儿,在很长一段时间,他见到魏区长时,头都不敢抬。
好几次,他看到魏区长坐的吉普车从公路上开进大门时,忙飞快地打开门,然后跑到附近的厕所里,装作去撒尿。
如此忐忑不安地过了一个多月,都风平浪静后,鬼区长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没想到,这件事儿很快就被揭穿了。
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的上午,区政府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欢快的喇叭声,接着又响起了一挂鞭炮声,吸引了政府机关院内人们的注意。一时间,机关住户和一些干部,都跑到门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
出了这事儿,作为管后勤的办公室主任李长江迅速跑到门口,才发现是一名中年妇女,手里拎了一面锦旗,旁边站了一个男人,正在吹喇叭。
李长江止住吹喇叭的男人,问怎么回事儿。那女人穿着打扮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脸看起来却白干二净,颇有几分姿色。
女人见李长江问话,便说:“我是罗庄村的王腊梅,来感谢魏区长,他给我解决了大难事儿,我才有了饭吃。”
一听说给魏区长送锦旗,李长江顿时来了兴趣,围观的一些女人,也不由得议论纷纷。李长江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魏区长今天正好在办公室里,我领你们去吧。”李长江一边说,一边打发办公室里的小吴,去通知魏区长。
等到女人赶到办公室前时,魏区长已经腆着肚子站在办公室门前,脸上挂着微笑。李长江忙给女人说:“你不是要给魏区长送锦旗吗?这就是魏区长。”
女人愣了一下后说:“不是这个魏区长,我要感谢的人,没有他这么胖,瘦瘦的,脸有点儿黑。”女人说。
听到这话,魏区长有些尴尬,不过,旋即就露出了微笑,“这区里,就我一个人姓魏。”
“是他——”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用手指着正在向他们这儿走来的鬼区长。
正在办公室旁边的食堂后院,和刘大馒头下象棋的鬼区长,听到办公室这儿有吵杂声,便跑来看热闹,没想到,他看到竟然是王腊梅,拿了一面旗帜站在哪儿。他马上觉得事情不妙,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魏区长叫住鬼区长,“怎么回事儿?”
眼看事情瞒不住,鬼区长只好大约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魏区长当即明白了事情原委。
“不错,干得不错嘛!啊!”魏区长听完,向鬼区长表扬了几句,然后转向王腊梅说,“你说得不错,你要感谢的人不是我,不过,这些人都是区政府的。我们区政府,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政府,老百姓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魏区长的话刚完,四周响起了一片掌声。
随后,李长江收了锦旗,魏区长就上楼去了。
这件事儿,就这么被魏区长轻描淡写地翻过去了,鬼区长事后心里不踏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魏区长却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儿。
这件事儿,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一些村里都知道了这件事儿,都觉得鬼区长有点儿狐假虎威。
而最气不过的莫过于罗大胡子了。有一次,罗大胡子喝醉酒后,在饭桌上骂道:“妈的,真没想到,老子竟然被区里一个看大门的给玩了!”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七传八传,最后传到了魏区长的耳朵里。听到传言后,魏区长有些坐不住了。几天后,魏区长在春季农作物管理现场会上讲话时说:“听说,有人对区政府职工、办事员,打电话安排工作,有点儿不满意。我告诉你们,上级就是上级,下级就是下级,下级服从上级这是组织原则,区政府的每个人下到管理区,下到大队里,哪怕就是棒槌雕个眼,也代表的是上级,就得无条件的办!”
魏区长最后一句话,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让开会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力量。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儿了。
从此以后,有人便开玩笑说他是“伪区长”,但这样听来,总有点像喊他魏区长,为避免让魏区长心里不舒服,有人便叫他鬼区长。后来,大家都这么叫起来,鬼区长就成了他的名字,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了。
而鬼区长听到别人这样叫他时,便陡地生出一丝自豪来,干瘪地小肚子往外一腆,身子也挺直了几分,仿佛自己真的就是区长似的。
这件事过了很久以后,还有人和鬼区长开玩笑说,那女人在你的房子里,哭哭啼啼半天,你到底干了什么?
“嘿嘿。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能干什么?”鬼区长故作神秘地一笑,便不再回话了。有时候,他被问急了,鬼区长便会突然冒出一句来“你娃子不会咋的?如果不会,你娶老婆时,我教你!”
机关大院的人发现,自从鬼区长成了“区长”之后,干起活来也有劲儿了许多。
鬼区长本来的职责是负责看大门和每天清扫区办公楼门口至大门前的一条丁字型的水泥路。但堂堂的区政府大门,并没有多少看头,因为在那个年代,根本没有老百姓敢来政府闹事儿,更不会像现在,老百姓动不动就去上访,堵市委市政府的大门也是家常便饭,更不用说堵一个镇政府大门了。
这条水泥路两旁栽种着茂密的柏树,很少有落叶,只有秋天到的时候,才会从远处飘来一些叶子。因此,平时里,鬼区长显得很清闲。
因为当上了“区长”,就不再是一个看大门的临时工了,理应与过去没事儿时逗蚂蚁的小兵决裂了。鬼区长感觉到了这一点后,就开始不断地作出惊人之举。
最先发现变化是的办公室主任李长江。一天早上,李长江起来,拿着扫帚,准备打扫办公楼前至食堂门前的空地时,发现这块空地,非常干净,并且有一些洒过水的印痕,依稀可见。
当时的办公室主任李长江,才当上办公室主任,不过二十浪当岁,加上那时的干部作风都很过硬,机关办公室也才三个人,除了正付主任和一名机要员外,并无他人。办公室里三人,轮流排班,清扫自己的清洁区。就连李长江自己也不例外。
想来想去,李长江都没想起来,是谁主动清扫了本该办公室的清洁区。第二天早,他起了一个大早,发现鬼区长扛着扫帚,哼着《红灯记》的唱词,正从家属院里出来时,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鬼区长的“杰作”。
原来,鬼区长早上扫完办公楼前后,想到家属院里的卫生,每月由区机关干部集中打扫一次,十分肮脏,他一时兴起,便跑过去打扫了一番。
李长江喊来一问,果然这些地方都是鬼区长打扫的,当即就把鬼区长表扬了一番。
这是鬼区长到区政府当临时工三年来,第一次听到办公室主任表扬自己,鬼区长顿时感到心跳加速,热血直往脸上涌,放下肩头的扫帚,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领导们平时很忙,起来得晚,我反正也没事儿,我多干点儿,就能让领导多休息一会儿。”
“嗯!”李长江背着手,挺着身子说:“不错,好好干,只要你干好了,领导们眼里会看得到你的。”
“是,”鬼区长也挺直了身子,仿佛接到一道神圣的使命,浑身充满了力量,“我今后一定好好干!”
从这以后,整个政府大院的卫生,都成了鬼区长一个人的任务,每天早上五点多钟,人们刚从睡梦中醒来,就能听到“刷刷”地扫地声和他高一声低一声哼唱着《红灯记》。如果有那一天清晨,坐在床上或躺在床上,听不到他“刷刷”地扫地声和他跑调地《红灯记》里的唱词,便觉得少了点什么。
“鬼区长,不错啊!”“鬼区长,勤快!”“你这娃子不错,好好干啊!”对于他的付出,机关的老老少少,时不时地给一句肯定。
“应该的,我也没有干什么!”每次听到别人有意或无意地表扬,鬼区长都会同样的感动,同样地感觉得热血沸腾,觉得浑身有一种力量不断地喷涌而出。
让鬼区长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次次热血涌动,让他成了一个镇机关的正式工。他义务扫地半年之后,魏区长在机关干部整风会上说:“你们看看人家鬼区长,啊,一个看大门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没有任何人安排,都主动地抢着脏活累活干,而我们这些正式干部,又干了些什么?啊?”
魏区长的几个“啊”字,让在座的机关干部,个个脸红了好一阵子。就在魏区长表扬鬼区长后不久,组织干事马尚,找到鬼区长填了一张表,几个月后,鬼区长成了区政府的一名正式工。
当马尚告诉鬼区长他被招成正式工的那一刻,鬼区长一连问了三次,是真的吗?当马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真的后,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后,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随后,他跑进屋里,爬在被子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很多年后,鬼区长在一次酒后,向我谈起当初这一幕时,都记忆犹新。我问他当年为什么会像一个娘们似地哭时,他笑了笑说:“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孤儿,当年,我十六岁时,在丹江水库上干活时,生产队长(作者注:即组长)看我人长得又小又瘦,安排我给大队(作者注:即村)书记当跟班的,后来大队书记看我可怜,才叫我到大队里当电话员。20岁那年,大队书记的外甥,初中毕业后顶替我当了电话员,才把我给推荐到镇上看大门,我一个年轻娃子,啥事儿都不懂,又无亲无故的,能到镇上当个正式工,多么不容易……”
就在鬼区长招工后不久,机关大院的人们发现,鬼区长不知从啥时起,开始迷上了办公楼前的那片小花园。每隔一断时间,鬼区长手里就会拎着一个大剪刀,围着花园的绿篱笆,转来转去的剪个不停,不到三天工夫,一圈绿篱笆,便会剪得平平展展,有棱有角,看起来十分美观。而在他干这些事之前,这些小花园的绿篱,由区林场的管理员每年春季修剪一次。
有时候,鬼区长还会跑到花园里种的几棵桂花、侧柏、玫瑰、迎春、紫薇等树木前,一站就是半天,头仰望着树,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拿着枝剪,作修剪状,但却迟迟没有动剪。那种形象,仿佛某个公园里的雕塑,有了某种美感。
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干瘦的鬼区长,脸上早已变得红润起来,小胳膊上开始隆起了肌肉,胸脯也鼓了起来,身上开始萌动着男性力量。
鬼区长迷上了办公楼前的花园后,带给机关干部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过去机关干部每二三个月集中拔一次草的活儿也不用干了,因为小花园变得像城里的花园一样,开始产生了精致的美感。
在鬼区长的伺弄下,慢慢地,小花园的树啊、草啊、花啊,开始变得有生机和活力了。嫩黄色的迎春,火红的月季,雪白的栀子花,红艳艳的一串红,黄澄澄的菊花……在小花园里,一年有七八月时间,都能看到花儿的身姿。
更让人叫绝的是,鬼区长不知道何时,竟然又学会了电工,有一次,有人发现,鬼区长搬了一把梯子,正站在办公室屋檐下,接电线。而往常,镇上的电线、电路哪怕出一丁点儿问题,只一个电话,供电所的电工便会立即赶到镇上,把这些活儿做好。
后来,又有人发现,鬼区长还会修水管,有时候,屁股后面还会塞上一把大管钳,乐哈哈地跑进家属楼给人修水管……
我调到镇上时,鬼区长已经快五十岁了,老婆是农村的,为他生了一儿一女。
鬼区长的媳妇我偶然见过几次,长得粗粗壮壮的。惟一的优点是,胸前的奶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一点儿也不像四五十岁的人。
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我至今难忘记。那天,我下乡回到镇上,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这个肥肥壮壮的女人扯着嗓子喊:“国娃子——死鬼生,跑到哪儿去了,快回来——”没几声,鬼区长就快步跑了回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应着,“叫个啥,叫个啥,领导叫我有事儿,你没有看到!”
后来,我听人闲谈时,才知道鬼区长十分怕老婆,他每个月拿的工资,除了留50块钱外,都一分不少地拿回去。因为年纪见长,鬼区长的干活的热情早已下降,并且沾上了打麻将的毛病,没事儿时就会躲到家属院或者镇上老干部活动室打麻将。
为此,他老婆气得要命,有几次跑到镇上找到会计,要求替他领每个月的工资。有一次,还跑到老干部活动室里,将正在打麻将的鬼区长逮了个正着,他老婆一见,便破口大骂,并拎着他的耳朵,从老干部活动室里拎到门房里,引来众人的一片起哄声。
从此以后,鬼区长再也不敢打麻将了。有几次,一些人见了鬼区长便会逗他说:“鬼区长,你老婆正在门口叫你呢!”他听了赶紧跑回去,回去后,才发现原来是别人在逗他。后来,别人只要一说他媳妇来了,他便会不好意思的笑笑。
而我对鬼区长最直观的印象,觉得他就像一阵风,无时无处地存在着。
牛大管家只要一喊:“鬼区长,把食堂的碗洗洗去!”他便乐哈地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路小跑地跑到食堂去,自己动手,从冰柜里摸出一块肥肉和一个萝卜来,然后叮当地翻炒几下,接着,从墙角里摸出半瓶酒来,一个人坐在食堂大厅里,有滋有味的闷几口酒,“吧叽吧叽“地咬着菜。等到酒足饭饱后,捋捋袖子,便不紧不慢地走到水池前,将一大堆盘子碗之类的东西,洗得清清爽爽的。
家属院内的张三只要喊一下:“鬼区长,我家的水管坏了,你帮我换一下。”他也便会乐哈哈答应一声说,“好,我马上就来。”
办公室里文书小王喊一声说:“鬼区长,我出去复印点资料,你帮我值会儿班。”他也会乐哈哈地说,:好,我撒完尿就去。”
……
鬼区长就像一盒万金油,可以到处擦。或者,鬼区长更像一块砖,让人想起多年前的一句经典语录,“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鬼区长对做这些事儿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有时候还会从松松垮垮的裤袋里摸出一盒烟来,在办公室的几位小兵面前拿出来显摆一下说,“这是镇长送我的红塔山呢!”
鬼区长永远是那么乐哈哈地不知疲倦地跑着,像一只被抽着的陀螺,永远不停地转着。
有时候,机关院内一些不明事理的孩童,见了他会后,会围上来,对着他故意大声地唱几句不知道是谁编的童谣:
鬼区长,花心肠;
见女人,心头痒;
打电话,充区长;
办完事,心慌张;
见区长,厕所藏;
一挂鞭,露行藏;
鬼区长,呼噜响,
天地摇,狗吓狂,
……
鬼区长听了也不恼,有时候会置之不理;有时候会偶尔笑着骂几句,“哪个烂屁眼的教的?”有时候,他会故意从地上捡块砖头,作要打人状,吓得一群孩子抱头乱窜,他则丢了砖头后哈哈大笑;有时候,他兴致来了,还会故意把脚步跺得“呯呯”直响,作追击状,边追还边喊,“看老子撵上你了,不把你的鸡巴儿割了……”
就在我调到镇上第二年冬天,镇上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股风声,说马上要进行县(乡)机构改革,我们所在的青石镇要和临近的白马乡合并成一个镇,并且要大力精减干部,精减工勤人员编制……一时传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
这种传言很快变成了现实,农历小年前,镇委书记从县里开会回来,开四大家领导会议传达会议精神时吹风说,全国都在进行机构改革,这次改革力度很大,乡镇合并是大势所趋,各位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时候开始,书记并透露出明确的时间表。其实,我在镇上工作了两年多后才知道,在过年前,无论如何是不会进行机构改革的,因为中国人对农历新年的重视程度,是外国人无法想像的,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干不得人心的事儿,去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尽管书记没有说机构改革什么时候搞,但关于机构改革传言的各种版本开始在坊间流传,今天说某某副镇长要退了,明天又说某某委员要调到县城里了……
更多的则预言说,这场改革还不是一场形式,建国几十年来,不是提过一次改革了,哪次改革彻底了,一边改革,一边不还是照样进人。有一次,崔大算盘和李长江在办公室里说起这事儿时,说着两人都争论起来。争执中,崔大算盘大声赌咒说:“这次要是搞成功了,把我的眼挖了!”
这种机构改革的传言,直接影响了大家过年的气氛。大年初八上班后的第一天,照例开收人收心的例会。八点的会一直拖到九点半才开始,会上老一套的讲话,并没有引起多少人兴趣。但会场上,一个消息却迅速刺激了每个人的神经:据说,镇上已经研究了,领导干部减不下去,只好从工人身上开刀,镇上计划把鬼区长和公务员小毛减回家……
这种传言,如蚂蚱一样,七蹦八跳地很快就流传到了鬼区长的耳朵里。
那天,公务员小黄拎着一瓶二锅头,端着一盘红烧猪脸,一盘牛肉,偷偷地溜到鬼区长的狗窝里,喝起酒来。当两个都喝得面红耳赤时,小毛告诉了他,两个人都将被开赶回家。鬼区长一听,突然站起身来,大叫说:“妈的个×,老子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陪了八任党委书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个敢赶我走,我跟他拼命!”
传言很快就变成了现实。两个月后,县里便来了文件,先是组织大家学习,然后贴出通告来,如果有人自愿报名出去创业,工资可以照发……
又过了两个月后,县里来了工作组。很快,镇上改革方案也出台了。而传言再次变成了现实。据说经过初步研究,鬼区长和小毛是首批被精减的对象。
就在开会研究精减人的那天午饭后,办公室里坐了很多机关干部,或坐在沙发上,或坐在办公桌上,或者站在电视机前,大家都兴奋地谈论着即将发生的人事改革时,鬼区长“咣”的一下把半开着的办公室门踢开了。正处于兴奋状态的人们,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把目光都转向了鬼区长。
鬼区长喷着酒气进来了,他的脸喝得发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个眼角里还挂着一坨眼屎,嘴边叼着一根烟,探着脚,三步一晃地走了进来。他径直晃到了办公桌前,把办公室文书小王坐椅子上拉起来说:“小鸡巴娃子,站着还长个,我都老了,站不动了,坐坐歇歇!”
小王尽管不大愿意,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站了起来。
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鬼区长的身上,一时间不知道鬼区长唱得是那出戏。
鬼区长把登子在地上使劲拖得“嘎吱”地一声响,听得就像一个破木匠拉了一把钝锯,十分刺耳。然后,他一屁股坐下去,发出“咕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他把桌子上的电话“哗啦”的扒拉到墙边,把脚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电话记录本,“啪”的一扔,然后“哼哧”了一下,大家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巨响,接着一口浓痰飞向窗外。然后,大家便听到了他赤裸裸地骂声:“妈的Ⅹ,我看那个敢开除我,如果敢开除我,我就把那天那天,村和镇直单位的人给镇上领导送的钱,送的油,送的肉,我全都给说出来,狗子逼急了,还上树呢,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就把这些帐,到县纪委的说一说,不行了到市里,到省里,到中央,老子都不相信了……”
骂到这里,鬼区长看了看四周,发现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盯着他,他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来。他感觉到大约达到了效果,便止住了骂声。大家正惊异间,鬼区长突然吼唱了一句:“哪怕虎豹豺狼!”然后他顿了一下,又开始用嘶哑的声音唱道,“看你昏天黑地能多久!革命的火焰一定要大放光芒!”
正专注的看电视的小王不识趣地说:“你这唱的是啥家伙?”
“你娃子连这都不懂”,鬼区长有些得意地说:“这是《红灯记》里面唱的,说了你娃子也不懂,老子革命时,你还在吃妈儿(注:吃奶之意)呢!不、跟你们这些人玩了。”说完,他收起放在桌子的脚,站起身,又把椅子“嘎吱”的一声推到办公桌前,挺了挺胸,此时他的肚子早已鼓起来了,然后昂首挺胸旁若无人的走了出去。
人们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一路上多保重——山高水险,沿小巷过短桥僻静安全。为革命献出忠心赤胆一一”
几天后,精简人员名单公布了,机关食堂的一名临时工被辞退,公务员小黄安排到农机站工作。
鬼区长仍然是鬼区长,仍然看他的大门、扫地、修剪办公楼前的小花园,偶尔给别人修个水,接个电,扛个煤气什么的,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
之后不久,我因为没有竞争上副镇长的原因,离开了小镇。
今年春,我开车偶然回到小镇,进镇政府大门时,意外发现开门的是一名镇退休干部,却不是鬼区长。
饭后闲谈间,我问陪我的镇委书记樊金平,怎么没有见到鬼区长时,樊金平“噢——”了一声后说,“他呀——农村税费改革当年,他就主动要求退养,回家当上庄园主了。他自己一个人承包了100多亩地,全部种上了花卉、林果、苗木,还搞起了一个绿梦林果协会,现在把水果、绿化树苗卖到了广东等全国几十个地方……”
我“噢”地惊叹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思。樊书记后面还说了什么,我都忘记了。
出大门时,我发现昔日路两边笔直地柏树,已超过了房顶,高高耸立树枝上面挂着几个红的、白的破塑料袋,在风中发出“呼啦啦”地声音,办公楼前小花园里的草长得已有半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