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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 运
作者:弄潮襄江  发布时间:2010年10月22日  阅读数:1661  查看评论  
官       运
老蝉
 
一、
     对于有没有官运,有人打了个形象的比喻:当官如同学生排队打饭,有的人运气较好,虽然老老实实的排队,但终究会有轮到自己升官的那一时;而的有的人则运气较差,辛辛苦苦的排队,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升官了,却被人告知这个岗位没有职位了;如果这个人运气还不算太差,换个单位照样可以升职;如果这个人运气太差,可能转来转去一直到老也没有官可做;而有些人则不遵守这个法则,有的人仗着自己有背景和金钱,一走到窗口,红不说白不说,就挤进去硬是升了官;有些人则稍微文雅一些,凭着自己熟人和老乡的关系插队,没站几分钟就升了官。
     对这个比喻,樊心觉得十分精妙,当他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这个比喻时,觉得打这个比喻的人肯定也是个和他一样读了多年书的人,要不然怎么会对学生打饭有这么深的感触呢?于是,当时他听到这个比喻时,便毫不犹豫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记下了这个自己听来十分妥贴的比喻。
     今天晚上,当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顺手拿起放在床头边的小笔记本,无意间翻出这段话来,细细揣摸,更觉回味无穷,他想起自己十几年的读书生涯,从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每次打饭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今天之所以睡不着,起因是吃晚饭时,接到了姐夫的电话。
     当时,他正在红玫瑰餐馆和镇建筑公司老板王老五吃饭,王老五正搂着饭馆里的一位肥臀硕胸的小姐在唱歌。他姐夫——县委副书记张平安这时打来了电话。
     由于声音吵杂,当时他没听清是谁,便吱唔了一声,随后就听到姐夫的训斥声,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个低级的错误。
     这个声音对樊心来说简直太熟悉了。姐夫对自己总有种父亲般地严厉,自从上大学时,他就有了这种感觉,他常常会为自己有这种感觉而奇怪,他实在弄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为此,他有时候静下心时,也会认真地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莫明地感觉,但这种感觉往往是模糊的,不连续的,以至于让他始终难以明白其中的原委。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有些东西往往都是一闪念的感觉,而难以弄清里面的奥秘。他不由得一激棱,连忙喝斥住王老五。
     王老五正沉浸在自以为美妙的、狂放的歌声中,被樊镇长的这种气势给吓住了,因为他从没见过樊镇长高声大嗓地说话。在自己的印象中,樊镇长戴着一副银边的小眼镜,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有教养的形象,不象自己是个粗人,早晚说起话来都是高喉大嗓,特别是有了几个臭钱后,每次喝斥起下属来,比喝斥自己的孙子都历害。他预感樊镇长接的这个电话肯定不一般,连忙支开半搂在怀的妖艳小姐,关掉电视,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涂着腥红嘴唇的小姐,见状忙识趣的屁股一颠一扭的走了。
     姐夫在电话里说,县委打的报告市里已经批下来了,决定在十月份开始乡镇换届选举,十二月底开始县委、政府换届选举,现在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你抓紧时间搞点政绩出来,免得到时候开常委会时不好提,并叮嘱说这个时候一定要和刘书记搞好团结,要尊重他,不要以为自己有点靠山就不得了了云云。末了,他又说,刚才怎么听见电话里面有唱歌声,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享受的日子还在后面,不要和一些狐朋狗友天天泡在一起,听说你最近和那个王老五经常搅在一起,那家伙可不是吃素的,别看他外表看起来憨不啦叽的,心里可有数得很,要提防着点儿,最后又说没事儿时回家一趟,最近你姐惦记你得很,我也想和你好好谈谈。
     合住手机,樊心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姐夫就象孙悟空一样,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是什么人对姐夫这么衷心耿耿呢?他不由得望了一眼王老五那肥得像皮球的脸庞,从心底深处泛出一股轻蔑来。
    其实,他打牙根里就瞧不起王老五这种人,对于王老五这种暴发户,他去年刚调来时就听说了他的发家史。十年前他不过只是镇上砖瓦厂的一个小窑匠,不知怎么的前些年就和镇上的党委书记挂上了钩,一下子就平步青云成了厂长。没过两年镇上成立建筑集团,他又当上了公司的经理,结果当了几年经理,公司基本上就变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前年镇上搞改制,他又买断了企业,在买的时候他不仅没掏一分钱,一算账,镇上反倒差他七八十万元,让人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还穷得叮当响的小窑匠,靠投机取巧,钻政策空子,一夜之间就成了百万富翁,这种情况和前苏联解体时很多俄罗斯新贵一夜暴富的情况何其相似,对于这种人,他想到了当前的一个词:原罪。
     当国内的一些所谓的经济专家、学者还在喋喋不休为资本的原始积累是否有罪而争论时,他有一个最朴素的看法,这就是有罪,因为好端端的国有资产,通过非法手段,装进了自家腰包里,这难道是合法吗?但问题是谁来追究呢?
    虽然樊心打心眼里瞧不起王老五这个人,可是又不愿轻易的得罪,对于这种人,他很清楚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谁让王老五有钱呢?有时候贷款给干部教师发个工资什么的,还真离不了王老五。于是樊心不得不和这种人周旋着,就象今天他明知王老五有求于他,他还是不得不应酬一下。
    由于这个电话的缘故,樊心吃饭时也没了心情,草草的吃了几下,便收了场。席间,王老五也很知趣,只是简单的提了下打算开发国道线边的那片油厂,用来抵消镇上欠的债务。樊心打了个哈哈说,“我晚点给书记说说再定,王老五见是这样,也就不再提了。”
     等到吃完饭,王老五先打发走了请来陪饭的地税所长和土地管理所所长后,见四周没人,凑到樊心耳旁悄悄地说:“这儿才从山里来了个小妹子,是不是上二楼按摩一下,说完便诡秘地笑了一下。”
     “去去去,少来这一套。”对于这一点,樊心还是很警觉的,别看平时吃点儿小菜喝点儿小酒受点儿小贿,对美色上他可不敢马虎半分,这可是原则性的问题,搞不好一辈子的前程就完了,何况自己的媳妇也是数得上百里挑一的美女。
     “瞧把你给吓得,看来弟妹每天管得紧的狠,那可别怪老哥不够意思了,明说我隔三差五的不弄个女娃儿就浑身不舒服,”王老五说完便晃动他那肥壮的身躯,哼着小曲往后面走去。
     樊心冷哼了一声,便拐回了自己的宿舍。路上他一直琢磨,怎么才能按姐夫说得那样,在短时间内做出些政绩呢?他为这个问题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个明堂来,只到天快亮时才朦朦胧胧的睡去。
 
二、
     当樊心走进刘源的办公室时,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刘源肯定有什么心事,因为刘源正背着手盯着墙上的地图出神。
     只到樊心站了大约五六分种,提起水瓶给刘源倒水时,刘源才感到了他的存在。
     “坐,坐,坐下来说”,见是樊心,刘源忙招呼说。对于自己老上级的小舅倌,刘源从来没敢老大自居,自己进城的事还要靠他姐夫帮忙呢!
正如樊心所猜想的那样,刘源正为自己调动的事发愁。
     刘源今年都四十七了,按目前的说法,七上八下,今年年内如果进不了城,以后进城最多只能是弄个党组书记的之类的闲差事了,那可真的成了进城养老了。
     其实,像刘源这个年龄的乡镇党委书记基本上都进城了,他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前年,县委书记林一凡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说我在乡镇上干了一辈子了,猛的一下进城还不太适应。于是,林书记也就不说什么了。而他有自己的打算,当时进城没有一个好位置,只有农业局、经管局、水利局几个农口的局缺局长,这几个单位连发工资都成问题,并且个个局都欠了一屁股两肋巴骨债,自己去了只能是当个债主,还不如在乡镇当个土皇帝自在,还能捞到不少好处。
     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书记前脚征求完意见走,后面农村就实行了税费张革,弄得乡镇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现在收的那点钱连发工资都不够,自己屁股后面成天跟了一帮人,都是要账的,让人成天不得安宁。
     没办法,去年年底他找到林书记要求调进城里,可林书记要求他坚持干到届终,没办法他只好一边往下磨,一边寻找恰当的时机,以便为自己进城找个好位置。前些天,当他从组织部长胡秋风哪儿得知民政局局长丁大根已到退休年龄的消息后,便找到了蹲点的老上级张平安,请他帮忙疏通一下关系,看自己能不能当上。没想到昨天晚上张平安打来电话说,县委林书记透露出让他到农业局当局长的信息,而民政局局长由大东沟乡的乡党委书记李富成来当,他一听就着了急,没想到自己等来等去还是要到一个效益不好的局。他盘算了一夜,决定还是今天去找找张平安,进一步落实一下。
     “小樊,我今天准备去找张书记,汇报一下上半年镇上农业税征收的情况,你看有没什么话要带的?”刘源问。
     “没什么事儿,前几天我姐夫从广东回来时才见过,我不去了。”对于这种情况,小樊还是小心翼翼,明白上下级关系的等级的,书记去汇报事,作为镇长是不能随便掺和的。虽说自己姐夫是个县委副书记,而刘源是个党委书记,可他却是一个当了十多年的老书记了,各种关系都是盘根错节,加上他又是一步一个脚印的从镇上电话员提起来的,对农村工作可是很有一套,连县委书记对他也是很看重的,自己就更不敢马虎了。
“对了,端午节快到了,昨天有几个老干部找到我,在问工资的事,今年才发了两个月工资吧,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找财政局要一点,再找银行贷一点儿,要不然,老头们要是闹起来可是不得了的”,刘源说。              
     “我前天和财政所王大山找财局要了几十万,还差十万,昨天晚上我找王老五说好了,让他担保先从银行贷一点儿,等到农业税返还了再还上”,樊心说。
     “唉——”,刘源叹了口长气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光靠贷款过日子怎么行呢?你看能不能和王大山研究一下,对前两年不交的农业税清收一下,我听说外地有些乡镇都在搞。”
     “行,行”,樊心连忙应到,同时他的心头豁然一亮,清收农业税不就是政绩吗?如果把全镇这几年欠的四百多万农业税收起来,把近几年来欠干部教师的工资发了,大家能不高兴吗?余下的钱还能把街道上的绿化带挖了铺上彩色地面砖,这个要求是县委林书记前几年提出来的,可是每次都因为钱的事搁浅了,如果在自己手里给铺好了,林书记能不高兴?
      想到这儿,樊心昨夜的烦恼一扫而光,就像在迷路的森林里找到了出路一样,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三、
     樊心主动提出要包小王庄村清收农业税后,刘源大吃了一惊,他突然有点弄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来。他想小樊要么是吃错了药,要么就是头发烧了,要知道小王庄村可是全镇最难缠的村嗬。何况按照惯例,书记镇长两个人都是包条件好的村,而现在他却主动要去最差的村,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刘源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小樊啊,搞工作主动要求到困难的地方,心情是好的,可是要知道,小王庄村可是很难缠的一个村,弄不好是高高兴兴进去,窝窝囊囊回来,再说了你工作那么多,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去嘛!”
“我想好了,都说小王庄不好搞,可总得有人去搞,我们作为主要干部都不去搞,那谁还愿意去呢?”樊心昨天想了很久,才下定心自己亲自带人到小王庄带头清收农业税.
     选择小王庄收税,樊心有自己的打算,他认为到小王庄去至少有以下三条理由:第一,小王庄的支部书记是自己姐夫点名提拔的,应该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第二,正因为小王庄不好搞,自己去了搞出成绩才能显得出自己的能力;第三,就是万一搞不好,也不能说明自己无能,因为这村历来就是问题很多;第四,这两年税费改革后农业税下降了这么多,到处对这一政策都是十分拥护的,估计小王庄村之所以两年来没交一点税费,主要还是干部的因素,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过,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只要政策宣传到了,老百姓应该是通情达理的。
     看到樊心胸有成竹的样子,刘源不好再说什么了。其实他对小王庄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有着说不出的苦衷。
     小王庄村虽说是全镇最偏远的一个村,但过去老支部书记毛缸十分正统,是受毛泽东思想教育过的人,作风也很扎实,加上那里天高皇帝远,人们信息也闭塞,工作十分理顺。前几年收三提五统时,每次都是全镇第一名。可是就因为老书记的正统,对上面按排的有些事情看不惯,比如说搞秋播要铲田埂,挖畦沟,还要讲什么一线直三面光,沟沟相通,沟沟直等等,老书记说这完全是形式主义,难道把田埂弄直了、畦沟弄光了才长庄稼?便顶着不干。
     没成想,正巧碰上张平安心血来潮,下乡检查转到了小王庄,看到别处秋播样板田搞得红红火火,而这里却无动于衷,便来了气,找来毛缸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训。而毛缸却不识时务地说,你们这不是在搞形式主义吗?结果把张平安脸都气青了,当场就把毛缸给免了。之后又亲自干预,让一个在外面打了几年工的刘黑子当上了支部书记。据说这个刘黑子是在外面犯了抢却罪后回来的,还听说是张书记的一个远房表亲。这样一来,刘黑子就愈发有恃无恐,在小王庄横行霸道,弄得百姓怨声载道,老百姓四处上访告状要求撤了刘黑子,可是谁又知道个中原因呢?老百姓才开始还上访告状,后来见没有指望了,便也不告了,就以拒交提留来抗议,才开始是十几户,后来这几年就象得了瘟疫一样,农业税一点也收不起来了,成了全镇有名的“癌症村”。村里的班子不健全,村主任也到外地打工去了,有几个组连组长也没有,两年下来共欠农业税三十多万元。
     对于这样一个村,樊心却提出要去,刘源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既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去品尝一下他姐夫种下的苦果,又怕他愣头愣脑地闯出了乱子还要自己去收拾,此外他还怕万一弄出麻烦来,也不好给张平安交待。
     想来想去他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说,“既然你要去,我也就不拦你了,不过我想你还是把我镇的清税方案给县委汇报一下,特别是你姐夫,他包我们镇,有些事还是多通通气好。”
      听到刘源的话,樊心高兴起来,他说“这个好办,我打电话给我姐夫说一声就行了。”然而他根本就没想到,因为这个近乎天真和急于求成的想法,弄出了一条人命官司和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四、
      樊心调到大王镇后,两年多来还是第一次来小王庄村。没想到小王庄村离集镇这么远,他带着农办主任胡非和财政所副主任王刚坐着一辆桑塔纳轿车,跑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小王庄村委会。
     其实真正算起来,小王庄村离镇上只不过二十多里路,问题是这趟路却要上下三个大坡,还要经过一个小型水库。樊心从车窗上往外看去,路边的一些麦田里还堆着麦垛,还有几个零星田块里有人正割着枯黄的麦子,而大部分田里都放上了水,有两个人正赶着牛在混田,吆喝声中充满着丰收的喜悦。
     一路上,有不少地段都被人挖了一些小沟,沟里埋着塑料管,正从水库往田里抽水,而那些从水管里露出的水,把垫着少量碎石子的路流得一洼一洼的,以至于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不时的下车,空车前进,等到过了一个个小沟后才坐上车再走。
     看着这种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樊心感到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在他的童年的记忆里充满了这种收获时的欢乐与艰辛,虽说自己早已不再种地,父母也跟着自己搬到小镇上,可过去劳作时的辛苦,让他一辈子也难以忘却。
 
     刘黑子早已接到胡非的电话,在村委会等候多时,听到车响,便赶忙迎出来,离老远便伸出了那簸箕般的大手,等待和樊镇长握手。
     樊镇长的到来很有点出乎刘黑子的意外,由于这里离集镇远,路又不好走,一年到头难得见镇上人下来,他当书记三四年的时间里,镇上“四大家”领导来了不过三四个人,书记镇长就更不用说了,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等到胡非说镇长是下来收税的才放下心来,忙按排民兵连长王小顺去逮鸡子和下水库里粘鱼,自己和妇女主任李菊花打扫村委会。
     樊心的手被刘黑子的手握的生疼,他很讨厌的望了刘黑子一眼。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有着十足的阳刚之气,黑不溜秋的脸膛,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让人看了觉得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匪气来。
     “听说樊镇长要来,我早已恭候多时,你真是小王庄的稀客啊!”刘黑子酸不溜的奉承话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同时他半哈着的腰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我让你通知全体党员干部都到齐了吗?”樊心问。
     “差,差不多,差不多,基本,基本上,都到齐了。”不知道为什么,刘黑子的话突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在两个人几乎并排走进会议室那一刻,刘黑子小声地说:“对了,樊镇长,我们论起来还是老表呢!”
     “知道就好,这回可该动劲了,到时候税收不起来,可别怪我连亲戚也不认了。”樊心突然板着脸说。
     刘黑子猛地一震,不明白这个远房的老表,怎么会突然给他来个下马威。
     会议室一看就是刚打扫过,地上花花搭搭的洒了些水,几张破桌子上落满了灰尘,还没来得及清扫,墙上的计划生育宣传牌和党支部工作职责上结满了蛛网,一面不知道是哪一年颁发的三角形的流动红旗上居然破了一个洞,无奈地向人透露出过去曾经辉煌的气息,房顶上搭的一块三合板也向下耷拉着,给人一种破落凄凉的景象。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七八个人,前面坐的三个年纪轻一些,穿着也好一些,看起来象是几个生产队长,后面坐的五个人年级都很大,看起来大概都在五六十岁,有一个人戴了顶乱草帽,有一个光光头,还有一个留了个山羊胡子。另外一个人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正发出轻微地憨声并夹杂着几声呼噜声。更让人惊奇的是有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口里含着一个长长的烟袋,这种烟袋在十几年前,樊心的爷爷也用过,现在这种东西基本上都绝迹了,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他居然见到了。
    “王老八,赶紧起来!”刘黑子冲着正睡的老头大声吼了一声,“大家注意了啊,这是我们镇上的樊镇长,啊,这次来主要目的,啊,就是组织清收农业税来的,我们今天来的,啊,都是干部,镇长说了,这次收农业税,啊,干部要带头,既然是党员,啊,占着毛坑就要拉屎,我说完了,啊,下面请樊镇长给我们指示。”
      樊心本来想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大讲一番,没想到开个会才来了这几个人,见了这种场面,顿时泄了气。他见后面几个老头儿根本就没把他没当成一回事,就更失去了耐心,只有那个刚睡醒的王老八惊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当他们的目光同时交汇时,他猛地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地感觉。
      于是,他便简明扼要地讲了这次来的目的,并讲了一通农村税费改革的好处。就在讲的间隙,他发现后面坐的几个老人都开始注意听了起来,并不时小声地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倒是前面坐的几个队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末了,他说“对这次农业税清收我有三条要求:第一,党员干部要带头,起到先锋模范作用;第二,要加大宣传队力度,各组的广播都要开开,利用早中晚的时间,一天宣传三遍;第三,党员干部要充分发挥个人优势,动员自己的亲戚朋友们先交农业税。”
     樊心的话刚讲完,王老八突然问,“樊镇长,你讲的也是理,那我们那几年欠的工资咋办?这次光清收农业税,原先欠的啥时候收?”
     “王老八,就数你臭意见多,你没听见,啊,镇长不是说了吗,啊,原先的债先冻结,啊,原先的归你管?啊,管得还怪宽!”刘黑子不奈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散会。”他的大手在空中使劲一挥,那气势,让樊心感到了一种力量。
 
             五、
    “呀——呀——呀——”,一群乌鸦突然惊叫着飞了起来,在小王庄的上空久久地盘旋着,让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突然感到一种不祥。
    喜鹊报喜,乌鸦报丧。
      小王庄的人一直都相信这个古老的传言。并有王老八的总结为证,王老八说,老根叔死的时候乌鸦叫了一夜,七斤爷死的时候乌鸦在七斤爷的房顶上盘旋了几天,还有小亮子在水库淹死的先一天,有只乌鸦在他家的房顶上丢了根树枝…….
      毛缸不信,毕竟是共产党员,他从来都不信迷信。他正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吃饭,听到广播里喊收农业税的声音。他知道村子里的广播多年都没用过了,连放广播的老槐树杈上都不知何时被乌鸦垒了个窝,肯定是广播声惊动了乌鸦,引来了阵阵叫声。不知怎么的,多年没听这声音了,猛地听起来竟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是的,当年他曾用这个广播发号司令,喊社员出工,上地;喊什么季节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打什么农药;喊收三提五统……他正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樊心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
     “毛缸叔,这是镇上的樊镇长,来收税的”,刘黑子虽说对别人一向都是恶言恶语,但在毛缸面前他却不敢放肆,他毕竟当了几十的的村支书,在村里有着相当高的威望。还有一个让他心有顾虑的是毛缸的三个儿子都在外面工作,特别是老三,去年刚考上中国政法大学,听说过年回来时,就在替砖头收集材料,说要帮着告自己打他的状,说是当什么代理人之类的,让刘黑子曾忐忑不安了很长时间。
     “我说今个喜鹊咋叫个不停呢,原来是贵客来了,镇长大人,我这小庙里容不下大香火,也不敢请你进屋坐了”,听到刘黑子的话,毛缸蹲在墙根儿下连头也没有抬,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不阴不阳的说。
     刘黑子一听就有些来气,“毛缸叔,你咋这态度,亏你还当了多年的干部……”
     “算啦,我们就站在这儿吧!”樊心打断了他的话,他早就听姐夫说过这个人,原来很不错的一个老支部书记,因顶撞了他姐夫给免了职,知道他肚子里有一股气。
     “我这态度咋啦,还轮不到你来评价,老子干革命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毛缸听了刘黑子的话更是来了气。
站在旁边的王刚忙插话说,“老书记,你消消气,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农业税征收跟以往不同,除了下降辐度大外,征收主体也跟以往不同了,统一由财政人员征收……”他讲了一通农业税征收的大道理。
     等到王刚说完,胡非也凑过去说,“老书记,怎么连我也不让进了呢,你忘了当年我们在水库做工时的情景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又是个多年的老干部,全镇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是受毛主席思想教育的老革命呢?全村你不带头,谁还有资格带头?我看你还是交了吧?”
     樊心没想到胡非还真有点口才,难怪来时,刘源书记点着要求他带上胡非了。
     也许是胡非的一通高帽起了作用,毛缸点了一根烟,慢慢悠悠地说,“别提那些老皇历了,过去的事有几个人记得呢?政策我懂,税该交,但是不该我先交,我现在是平头老百姓,要交先得干部交,党员看的是干部,干部都交了,我就交。”
     “刘书记是第一个交的,”胡非说,“不信你看税票”。
     其实,毛缸对小王庄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很难过,不管怎么说小王庄村在自己手里的哪些年,在全镇乃至全县都是轰轰烈烈的,要怪都怪刘黑子们弟兄几个几年都不交提留,结果大家看书记弟兄们年年都不交,胆大的也跟着不交,后来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不交了。今天看到刘黑子都带头交了农业税,自己还有什么说的呢?心里不仅对这个年轻的镇长产生了一丝佩服之情。
     “光他交了还不行,他的弟兄几个都交了没有?差一个也不行。”毛缸的老伴正在喂猪,看到毛缸有些心动,不禁插嘴说。
     “那是,你们弟兄都交完了,我保证二话说,就一分不少的交给你们。”说完毛缸拿起一把木叉就往外走去。
      樊心没料到这一点,被晾在这里一时有些尴尬。他本来想通过打通老书记这个关口来带动其他户来交农业税的,没想到连老书记也是这么倔犟。由此可见小王庄走到这一步,与刘黑子是大有关系的。都说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的是干部,他自己多年都不交三提五统和农业税,又怎么能让其他群众交呢?他这时就在想,姐夫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用这样的一个人呢?难道就是因为他和自己是一个八杆子都打不到的一个老表?
 
六、
     樊心第二趟走进毛缸的家时,明显得感觉到了一种热情,而这种热情来的有些代价。
      昨天他在毛缸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村委后,便给刘黑子下了任务,让他先把自己弟兄三人的两年农业税都交了。
     刘黑子听了便有些不大愿意,嘟嘟囔囔了半天,说恐怕自己做不好弟兄们的工作,并说你不要相信这些人的话,万一不行了,你们回去两天,我去到外面找几个弟兄来,到村里转一圈,我看那个敢不给。
     樊心见他这样,气便不打一处来,把他喊到一间无人的房子里说,“你是共产党的干部,怎能不讲政策,搞以恶治恶那一套?你不是说我们是老表吗?老表就是这样支持我的工作的?你别忘了是谁提你当的书记!看来不撕破脸皮是不行了,你是不想干了吗?你要是不想干,我立马宣布停了你的职。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你说这么多年来的水库承包款都到哪儿去了?还有你打人的事,就给人家一点医药费就完了?告你的信还在我这儿压着呢!”
     刘黑子枯坐在哪儿,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一会儿汗就顺着额头流下来了。对这点,樊心是看在眼里,他知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末了他摞了一句话,“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具体咋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出所料,第二天早上樊心一到,刘黑子弟兄三人的两年农业税便主动地上交了。樊心想这回毛缸总该交了吧,便再次来到了他的院落里。
没想到院落里早已坐了十几个人,有几个樊心在会场上见过,有王老八,长烟袋,乱草帽,山羊胡,光光头等,还有几个他没见过。见到樊心等人到来,大家停止了交谈,一齐望着他们。空也一下子显得沉闷起来。
     毛缸给他们几个一人搬了把椅子,并倒了几杯水,这倒有点出乎樊心的意料。他想,由此看来,只要有些工作做细了,老百姓对我们还是有感情的,特别是我们退下来的老党员还是很有觉悟的。
     倒完水,毛缸便问,“看来刘黑子他们弟兄几个都交了,不然樊镇长是不会再次光临寒舍的。”
         胡非说,“你老书记都说了党员看的是干部吗!刘书记们弟兄三个都带头交了,不相信的话,让王刚把税票拿给你看看。”
     “既然这样说了,我还能不信吗?都老朋友了,我还能不信你?” 毛缸说完便转身说,“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慢着”,蹲在墙角的王老八这时突然插话说,“我前天问的问题,镇长还没给个说法呢?”
     “老八,就你长嘴会说些,啊,不说别人说你是个哑巴?啊!”刘黑子眼见到手的肥肉就要丢,不禁有些沉不出气。
     胡非忙说:“昨天樊镇长不是已经在会上向大家解释了吗?全省的政策,原先的债务债权暂时锁定。”
     “哪到底啥时候解冻?别等到猴年马月了!”王老八不依不饶的说。
       樊心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忙说,“我们在坐的都是共产党员,受过党的培养和教育多年,我们应当相信党的政策,我们相信国家对债务债权的化解,会有个说法的,希望大家还是要多理解。”
     樊心话一落,整个院落又一下子安静下来,显然他的话收到了效果。
     沉静了一会儿,长烟袋把烟袋灰往鞋底子上磕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说,“镇长说得话,我爱听,我们是党员,可是一年到头,我们又开了几个会,我们混得都不知道还是不是共产党员了。我还想问一下,我们当干部时年年提留都交了,可是有的人多年没交一分钱咋办,这次要清收就一起收,谁少一分钱都不行。”
     “对,一起收,要收都一起收。”他的话一完就响起了一阵附合声。
     “我们的工资这么多年都没拿一分钱,也没给我们算个明白账,最起码也该给我们打个条子吧!”光光头说。
     “还有我的地连个出路也没有,拉庄稼都得往外挑,也该给个说法”,乱草帽说。
    “我的地少了几分咋办?”
    “我住的地方没出路咋办?”
……
     樊心没想到一会儿竟然提出了这么多的零零碎碎的问题,这些问题并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他一时不知道该咋回答,只好站起身来打了个哈哈,“你们提的问题,我们研究了再给你们一个答复。”说完夹起包便走了。他没想到小王庄村竟然有这么多的问题,难怪刘源书记不让自己来呢,看来自己真的是不该趟这淌浑水。
      刘黑子看到樊镇长阴沉着脸走了,就知道他窝了一肚子火,忙赶上说,“樊镇长,你别气,小王庄的人就是贱,不打不老实,看来还是得来点武的不行,我晚上找几个人转转,保证明天有收获。”
      樊心想,也许是该来点硬的,光靠做思想工作是不行了,现在既然三提五统改成了农业税,就应该有点强制措施,不然要税法干什么呢?有些人就是不交怎么办?思想政治工作又不是万能的。他想起了自己笔记本上记得一个段子,说是某县县委书记到一个村里检查工作,当县委书记在视察完村里工作时,村支书说,收提留缺少硬措施,难以征收。县委书记便打起官腔说,你们要多做思想政治工作啊。村支书也是一个愣头青,接话茬说,你们天天说做思想政治工作,咋不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汇报汇报,让他做做老蒋的思想政治工作,把台湾给收回来呢?
      想到这个段子,樊心不置可否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樊心万万没想到,就因为这句话,引来了一场人命官司。
 
七、
     也许是昨天晚上刘黑子的办法起了作用,上午没费什么周折就收了八千多元。看到情况顺利,樊心的信心又上来了,他想,还是先贤说得对,中国人具有奴性。中国人就是被奴役久了,猛一下子给的自由太多了,就不知道怎么过了,还是敲敲打打起效。
     刘黑子见樊镇长脸上不时的泛起笑意,就知道镇长对今天上午的税收进度比较满意,见也快晌午了,就对镇长说,“樊镇长,快晌午了,你回去歇歇吧,象你这样的镇长多几个,大王镇上的工作早就搞好了,你是我这多年见过的最务实的一个镇长。”
     对于刘黑子的恭维,樊心觉得有些受用,的确,象我这样的干部下到村里来收税的有几个?加上又跑了几天了,累得腿肚子酸痛,口也渴,何况天又热,又想想有他们这么多人,自己干脆歇歇,便向胡非他们打了声招乎,自己一个人先回到村委会。
     樊心躺在烂沙发上正朦胧间,就听到有喊声越来越近,连忙从沙发上坐起来。出去一看,胡非和王刚正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后面民兵连长王小顺牵着一头老水牛,刘黑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后面不时地吆喝着,在他后面跟着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矮个女人,蓬头垢面的呼号着,一个腿有点残疾的瘦弱的男人,正一歪一歪的赶着给刘黑子说着什么。
     樊心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省市委一再强调,在征税过程中“三个严禁”,其中就有一条不准牵猪拉牛搬粮食,没想到自己离开一会儿,他们就乱来了,他感觉到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忙大喝一声,“胡非,你们在干什么?!”
    胡非听到镇长在喊,忙跑过来笑着说,“刘黑子说想吓唬吓唬他。”
    樊心一听便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胡闹!快点把人家牛送回去!”
     胡非从来就没见到过镇长发这么大的火,忙又跑过去,让刘黑子放牛。
     此时王小顺已把牛拴在一棵老榆树下,周围有些群众听见有人哭叫,都纷纷围过来,离老远看着,议论着。
     樊心见刘黑子没让小顺放牛,也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到刘黑子跟前训斥道,“怎么还不把牛放了,谁让你这样干的,乱弹琴。”
     刘黑子有些委屈,“我就是让所有的人看看,这就是不交税的下场,听到没有,二狗子,不然就把你的牛卖了抵税。”他又不无得意地大声嚷到,“大家都看到了没有,啊,谁个不交税,啊,就拉牛逮猪扒粮食,啊!。”
     二狗的女人听了他这一说,哭得更历害了,那鼻涕泪水抹了一脸,把脸上的黑灰冲得一道一道的,就象大雨冲过的山梁,沟沟壑壑。
     樊心顾不得和刘黑子解释,只低低的吼了一声,“回去再找你算账。”便走到榆树下,解开牛绳子,递给可怜巴巴的二狗子说,“你把牛牵回去吧!”
     那正哭叫着的矮女人听到人说让爱人把牛拉回去,立即止住了哭声,当看清是一位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后,猛地一下就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这个同志真是好人哪,你才是共产党的人哪!”樊心听了有些酸楚,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你们赶紧回去吧!”那女人才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也不拍,才又哭哭啼啼地走了。
     进到屋后,樊心便迫不及待地询问事情的原委。刘黑子这时很是知趣的坐在角落里不吭声。还是胡非嘴快,三下五去二就把事情经过讲清了。
      原来那个叫二狗子的人,欠了两年农业税近两千元,他们一起找到二狗子后,二狗子说现在没有钱,等晚些日子卖了小麦再给钱。刘黑子说前些天你不是卖过一次麦子吗,二狗子说卖的那点钱都给娃子上学用了。刘黑子又说你娃子一个小学一个上初中,能用那么多钱?就数你不老实。二狗子被逼急了才说,家里还有三四百元是准备买肥料的。刘黑子说我说怎么样?说你有钱你还不承认,不给你点颜色睢瞧你不知道历害,就让民兵连长把牛牵来了。
      樊心听后便指责胡非说,“你还是镇上的农办主任,一点政策都不懂,省里多次强调‘三个禁止’,难道你不知道吗?”然后他又盯着王刚说,“还有你,一个财政所的副主任,专门搞农村税改政策的,不懂政策。”
     最后他转向刘黑子说,“特别是你,一点也不注意影响,今后怎么能在村里竖立威信,靠打打杀杀?还有你,王小顺,书记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叫你杀人你就杀人?”
     等到樊心挨个指责了一通后,胡非才小心翼翼地说,“我看事情没哪么严重吧?!中国人就是贱骨头,我看有时候光靠政策也不行,有时候吓唬吓唬还管用些,昨晚上刘书记找老九来村里转了一圈,我看就管用,要不今天收税也不会这么顺利。”
      樊心这才明白,原来昨天晚上,刘黑子找的人是老九,这个老九可不是个一般人。那个老九是一个全镇、全县都出名的混混,经常在王老五手下做事,是王老五养的一个打手。据说这家伙进了四五次牢,手下还有不少小弟兄,是公安局的常客。
     樊心想事情就这样了,也许自己是太敏感了,便压了压声音说,“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到此为止,今后不准再发生这样类似的行为。”
 
十、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象樊心想象的那样,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当他晚上刚刚回到镇上时,就接到了一个让他终身难忘的电话。电话是刘黑子打来的,刘黑子在电话里慌里慌张地说,那个叫二狗子的人刚才喝药了,现在王小顺和二狗子老婆正送他去医院,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估计不行了。
     樊心一听电话顿时呆了,霎那间他的头脑只剩下一片空白,不道该干什么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清醒过来,连忙抓起电话要司机,然后又要刘源。
     刘源正和组织部长胡秋风吃饭。为了自己能进城,为了自己将来有个好的出路,他这几天没事就往县里跑,基本上是一天找一个常委,谈自己的要求谈自己这么多年在乡镇工作的酸甜苦辣辛辛苦苦等等,他感觉这些天的工夫没有白费,不少的常委都表示要给他帮忙,并安慰他说一定帮助他尽量安排个好位置。他相信一句话:生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跑动,只要常跑一定会有所收获的,因为他自己这几天一直忙于此事,对樊心这几天干了些什么并不知道。
     当刘源听到樊心在手机里说小王庄有个人喝农药了,心里顿时格登了一下,没想到樊心带人收税居然收出了乱子。连忙走到餐厅外面问到底怎么回事,当他听完樊心的汇报后,心里有种凉嗖嗖的感觉,刚才部长给他表态带来的喜悦一下子就跑光了。他想到的第一个要紧事便是要赶紧封锁消息,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是要追究责任的。前些时候他就看过省委的一个机密文件,上面便通报了全国几起收税中逼死人的事件,追究责任时往往是从县一直处分到村,这事要是捅出去了,自己虽说没直接参与,但也照样要负领导责任,还有包镇的县委副书记张平安也脱不了干系。想到这儿,他便说对樊心说,你赶紧让卫生院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另外这个事千万不能让市里和县里知道。
     胡秋风见刘源从餐厅外面接完电话进来后面色不好看,便猜测出了什么事,忙问他怎么了?
刘源强装出笑脸说,“没事,没事,我们继续喝洒吧。”他心里想,先让你小子难看难看,我再回去吧,谁让你逞能要去捅这个蚂蜂窝的,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嘛。同时他心里还存在一丝侥幸,那个二狗子也许不会死呢。
    等到刘源刚吃完饭,送走部长钻进小车准备回去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樊心在电话里说,那个叫二狗子的人已经死在医院了!
     他听到后的第一个反映是,现在应该给张平安打电话了。
 
十一、
 
    当刘源赶到张平安家里没坐多久,张平安便匆忙赶回了家,几乎和他同时进门的还有樊心。
    出乎刘源意料的是张平安并没有发火,张平安象往常一样半躺在沙发里眯着眼睛,似乎他们讲的事与他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刘源也没注意听樊心的叙说,只是盯着他卧室里放的一尊佛像出神,他在想怎么什么时候他家里买了佛像呢?难道这就是他最近到广东去招商引资的结果?一个堂堂的县委副书记怎么相信鬼神呢?
     等到樊心讲完,张平安才平缓地说,“事情既然都这样了,急也不是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乱,要沉住气,不能自己乱了阵脚,现在关键是要想想后事如何处理,尽量把矛盾解决在基层,不能把问题扩大化,更不能因为这件事弄得满城风雨,明白吗?”
    听了张书记的一番话,刘源的心顿时平静下来,心里想县委领导不愧是县委领导,真是有风度,遇事一点都不慌乱。
    见两人都不说话,张平安忽地严厉地说,“这件事都是你樊心给弄出来,刘书记当初不让你去小王庄你不听,现在搞出问题来你说咋办?遇事一点都不冷静,把你调到大王镇去,就是因为刘书记工作出色,好让你跟着好好学习,结果你自以为是,不是虚心向刘书记学习,还净给刘书记添乱子,这件事要追究责任,首先处分你!”
    听张书记这么说,刘源也就不好不表态了,“张书记,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当初都怪我没拦住小樊,主要是我对小王庄的情况估计不足,这件事要处分,先处分我。”
    “不,这件事与你没关系,乱子是我惹出来的,要处分当然先处分我”,樊心一听,忙说到。
     张平安见目的达到了,就又慢慢地说,“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我们还是想一想怎么处理后事吧。对这件事我讲两点不成熟的意见:第一,尽一切能力把问题解决在基层,并且时间不能长,要快刀斩乱麻;第二,要注意工作纪律,注意保秘,当然了我说的保密,不是想要你们向组织隐瞒什么,主要是考虑到对其它乡镇干部工作积极性的影响,你们想一想,如果别的乡镇知道你们哪里因收税死了人,他们还敢下去收税吗?”末了他又突然加重语气说,“当然了这些只代表我个人意见,是不成熟的,只供参考。”
    从张平安家里出来,刘源无意间看到头顶的月亮,发现今天的月亮竟然是红色的,他为之一震,怎么这么多年来就没发现月亮还有红色的呢?他说樊心你看今晚的月亮,樊心抬头看去,一轮半月正清冷的挂在空中,发出暗暗的光辉。
 
十二、
    刘源第二天早上起来,刚到办公室就听到了一阵哭泣声,他见一个矮小的女人正嘶哑地哭泣着,旁边还有二个一高一矮的小女孩也用袖子不停地抹着眼泪。樊心和胡非等四五个人在旁边劝着,那女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只管一个劲儿的哭。他猜想这可能就是二狗子一家了,便背着手走了进去。
    “哭啥子哭,人死了还能哭活?是他自己要喝药的,又不是别人灌他喝的,还有理了你!”刘源的一通吓唬还真管用,那矮女人果然停住了哭泣,二个小女孩也被吓得瞪大眼睛惶恐而无助的望着他。
     见她们不再哭泣了,刘源缓和了口气说,“人死不能复生,光哭起啥作用,现在关键是要让人赶紧下葬,入土为安嘛!现在天这么热,人放在医院里咋行?如果没钱,有困难可以提出来嘛。现在镇长不是在给你们解决吗?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
    那矮女人怯怯地说,“我男人为交税才被你们逼死的,你得给我们的税免了。”
    “他们到底差好多税?”刘源转向胡非问。
    “他这两年的农业税总共差1782.5元,还有前几年欠的提留还有三四千元”,胡非很流利地答到。
    “那好,这些钱镇上按你说的,全部免了,你还有啥说的?”刘源说。
    “那我两个娃子上学咋办?”那女人见自己提的条件很容易地就解决了,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还有人死了要火化、要接客、要买寿衣、要……”
     刘源见她没完没了,有些不奈烦,“你别狮子大开口,告诉你,我们不是对你赔偿,而是看你们可怜,实行人道主义救济。”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对你说,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女人一听,又低声哭泣起来,两个小女孩一见也都跟着哭泣起来。
     刘源知道她们已经失去了底气,便把樊心喊到门外交待说,你看他们提的条件咋样,有个万把块钱就差不多了,对这种人要软硬兼施,不能由着她们,另外谈好了要签个协议,免得节外生枝。
    樊心听了,心里想: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心里也有底气,答应了一声就进去了。
    果然,不出刘源所料,那女人最终拿着一万元钱,领着两个小女孩走了。看到她们远去的背影,樊心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没想到事情会解决的如此顺利,他总算可以回去睡一会了。同时看着她们那矮小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感受,感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点想流泪的感觉。
 
十三、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第二天早上刚到办公室,刘黑子就打来电话说,樊镇长你快点带人来,二狗子她媳妇要抬尸到镇上游行!
    听到了消息的刘源这时也从楼上匆匆地赶下来,看到樊心便大声地喊道:“樊心,你先带着胡非、王刚、办公室的几个人赶到小王庄!我等会带着派出所的人随后就到!”这时候,刘源的果断让人感受到了他的魄力。
     然后,刘源又向办公室喊到,“小王,你赶紧通知派出所齐大山,就说我说的,限他10分钟带10个人到办公室集合。”
     接着,刘源又打通了刘黑子的电话,“是黑子吗,我是刘源,你无论如何要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来镇上来,如果拦不住,我立即撤了你!”
 
     当樊心带着胡非、王刚和办公室的几个人率先赶到了小王庄时,在二狗子家门前,已聚集了好几十个人,正乱成一片。刘黑子和王小顺正在劝阻,老支书,王老八等几个老党员也在。
      樊心走到二狗子家门前时,没想到二狗子家的房子如此破烂:三间青砖瓦房,还是五六十年代的房子,又低矮又破旧,墙上还裂了几道缝隙,一面墙上还直接开了个洞,当做做饭的烟囱,四周染上了一层黑烟,让他看了着实有些心寒。
     二狗子的老婆披了一身重孝,显得人更矮了,那两个小女孩头上也戴着孝布,三个人都围在手扶拖拉机的车厢旁哭泣着。二狗子的尸体放在手扶拖拉机的车厢里,上面盖了一块白布,有几只绿头苍蝇在尸体上空盘旋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股尸臭。
    樊心有些哽咽了,他深呼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沉痛地说:“乡亲们,对于王小发(二狗子)的死我感到很难过,对这件事,乡亲们有想法是正常的,但想法归想法,不能乱来,有什么要求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我相信,只要是合理的要求,都是可以解决的。”
     樊心的话刚说完,一个敦敦实实的男人就怒气冲冲地说:“死个人,你们就万把块把人打发了,人家一家人,老的老少的少,今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这个人是二狗子的大舅倌”,刘黑子悄悄地凑到耳边说。
    “就是么?你们完全不把人当人看,死个人才赔了万把块,搁你们身上,要是你的爹妈,你们怎么想?”又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吼道。
    “你这话儿咋说的你,啊,是人说的话儿吗?啊!”刘黑子一听就蹦了起来,然后又悄悄地说,“这个人是二狗子的小舅倌。”
    “我说的不是话,你说的是话,我看你说的就不是个人话,就会扒在门方子上使历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有本事你咋不出去使历害?”二狗子的小舅倌也不示弱。
     “就是,就会在村里边使历害”,四周响起了一阵附合声。
    正在这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声,“派出所来抓人了!”
     樊心回头一看,原来是派所长齐大山带着八九个人赶到了,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刘源不知道为什么没来。
       派出所来人,就像向人群中丢下了一颗炸弹,人群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声音吵吵闹闹起来。
    这时,樊心就听见有人大声说,“我们又没犯法,派出所来啦又能咋样!”
     “对,有本事把我们都逮去!”有人吼道。
     有人接着应道,“对,让他们把我们都逮去!”四周起了一阵响应声。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把他们赶出去!”
     还有人喊,“干脆把他们的车给砸了!”这句话得到了更多的反应,“把派出所的车砸了”的声音喊成一片,很多人都向派出所的警车涌去。
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变得如此复杂,樊心一时没有了主意,站在哪儿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毛缸跳上拖拉机大声喊道:“乡亲们,我们千万不能干违法的事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通过法律来解决的,我相信,只要共产党不垮台,问题就一定会得到解决的。”
     正吵吵嚷嚷的人群,听到老支书的话,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时王老八、长烟袋、光光头等几个人也拦在人群前面,纷纭劝说大家回去,人们看到这些老党员都出一来说话了,才渐渐地散了去。
      樊心突然有种感动,双眼都模糊了,多好的党员啊,在关键时候能辩明是非,能挺身而出,你说有这样的党员,我们的党能不在人们群众中扎住根吗?
     村里围观的人都慢慢地散了,只剩下二狗子的几个亲戚了,这时樊心把几个人召集到一起,对他的亲戚们说,你们有什么意见就提吧。
     二狗子的大舅倌说:“要赔得十万!”
     二舅倌说:“至少三十万,你看两个娃子要吃要住要穿,还要上学……”
    这时坐在身边的刘黑子拉了拉他的衣服,并向他使了个眼色,他见状说,“你们有什么要求,直接给胡主任提出来,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出来后,刘黑子对他说,“樊镇长,我看他们这样漫天要价也不是办法,我想到一个人也许可以解决。”
     “谁?”樊心一听,就象漆黑的夜晚见到一个萤火虫儿,感到一丝亮光。
     “王老五”,刘黑子说,“王老五和二狗子论起来是一个家门的,加上他又成天在外面混,红不红的,黑不黑,别人又敬他,又怕他,只要他出马,准行。”
     樊心一听,埋怨说,“你咋不早说呢?”不管怎么样,到了这个地步,活马权当死马医了,他便打电话找王老五。
     没想到王老五在电话里说得很干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会儿哥们出了事,我不能不管你,是吧?这点儿事包在我身上,你说想要多少钱摆平?报个底价吧!”
    “不超过五万”,樊心下了决心。
     “行,保证完成任务”,王老五很利落地说,然后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我上次给你说开发国道边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樊心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了王老五还来敲他的竹杠,但想想也没办法,只得咬牙愤愤地说:    “行!”,王老五在电话里开心地笑着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这些事保证让你放心,你们回来吧,我马上就回去,二个小时后就给你答复。”
      没想到事情就真的就象王老五说得那样,很容易地被王老五给解决了。
       樊心坐在镇上焦急地等了两个多小时后,王老五打来电话说:“你让人送钱来吧,一切事情都摆平了。”
     花五万元买个平安。对连干部工资也难以发放的乡镇来说,这个代价不算小,樊心想。但对那个可怜巴巴的矮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来说,这个代价也不算大。
     一想到那个矮女人,不知怎么的,樊心眼前就不由得晃动起她那两个孩子失望而无助的目光来,让他心不由得隐隐作痛。
 
十四、
     三天后,就在这件事风平浪静的时候,樊心突然接到姐夫的电话,姐夫说,你要有个准备,有人打电话把这个事捅到省里和市里了,现在省里和市里都非常恼火,明天市里准备派工作组下去调查,你要做好准备。
    市委调查组要来了!樊心听后就出了一头汗。是谁透露的风声呢?他实在想不通。过去是“花个八分钱,让你跑半年”,而现在更方便了,一个电话,就可以直通国内外,要反映问题就更简单了。他只是在想是谁捅了这个炉子呢?他把这件事发生的前前后后想了个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越是想不通越是想起来有些后怕。樊心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官运,自己一生的政治生命可能就因此结束了。他真的有些后悔,当初真不改一脚踏进行政这个事非圈。而这一切都怪谁呢?
其实,樊心当初才上大学时,一直是不屑于当官的,他认为官场是个肮脏龌龊的地方,以至于在上大学时,他姐夫到大学里看他时,每次问起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他就毫不犹豫地说,经商办公司。
     可后来,这种观念越来越动摇了,他从同学的眼中得到了一种答案。这就是每次姐夫来时,就会塞给他不少钱,并送来时髦的进口水果,还有学习机,随身听等,还有一台高级笔记本电脑等。这一切都让同学们感到了羡慕,他也渐渐的从同学们的羡慕从有了一种满足感,也许从那时起他就产生了一种做官可以出人头地的想法。虽然当时他想,我当官可以当一个为人民谋利的好官,不能象姐夫那样,拿着公家的钱来满足个人的欲望。
     而真正促使樊心下定决心的却是毕业前,姐夫给他描绘的大好前景和学而优则仕的观念,他想自己在学校里的成绩的确是骄人的,自己又是学生会的干部,应该说在学校里是凤毛麟角的,既然经商办公司的选择是为了实现功成名就的愿望,当官的选择也同样可实现功成名就的愿望,而后一种实现起来更简便快捷,那为什么不选择捷径呢?
     就这样樊心按照姐夫的筹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成了全县乃至全市都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他的官运的顺利的曾让很多人激动以至于感慨。
     然而,这一切可能都因为这件事而烟消云散了,这怪谁呢?都怪自己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遇到二狗子这个人呢?为什么那天自己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会要去休息呢?二狗子为什么偏偏就想不通去喝药了呢?……
     樊心实在是想不通,想来想去,他想到一个结论,就是自己的运气不好,自己没有官运,不是当官的命,他在纸上翻来覆去的写着这句话,并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与惊叹号。
 
十五、
    刘源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他也以为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又会掀起波浪来。他没想到一辈子大风大浪都经过了,眼看就要靠岸了,却翻船了。而且翻得还真不是时候,翻在他正准备进城的节骨眼上。
     刘源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他想为什么自己咋就这么没有官运呢?看看人家樊心,大学毕业就被安排到行政上,先是在县委办当了两年科长,然后就到了团县委当了书记,又没两年就到了这个镇上当了镇长,年龄才三十岁,当年向他这个岁数,自己还跟在别人后面屁颠屁颠地当电话员,人家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他想到了时下的一个比喻,有人说当官就好比打麻将,有的人运气好,一起牌就大和单钓,一圈下来就自摸了;还有运气更好的人,起完牌就成了天和;运气太差的,打了一场麻将,也没和一把;运气还不太差的,有输有赢,总起来说是个平局。他想自己是哪一种呢?应该是中间开和后,就给别人点了大和的人,真是倒霉透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接到了电话。
     电话是张平安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你来我家一趟,有重要的事商量。
 
十六、
     想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烟,到早上刘源终于想通了。
     昨天晚上在张平安卧室里,张平安说,得到可靠消息,市委调查组准备明天到大王镇上调查二狗子死亡一事的经过,调查后结果还要直接向省里汇报,目前再想捂明说是捂不出了,那捂不住了就得有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而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最合适呢?樊心很年轻,大有前途,不能因这事就把一个人的大好前途都毁了,更何况,他只是镇长,上面有你这个书记,就是处分了他,你也是跑不脱的,你是一把手嘛,权利和责任是对等的。你不就是想调进县城吗?这很容易,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如果弄得县委都下不来台,你想想还有谁管你呢?无非暂时受些委屈罢了,过些日子,风声一过,你想当什么官就当什么官,不就是个民政局长吗?末了他又加重语气说,你知道这回县委的意思,准备考虑让我任县长,当然了,这只是组织上的一个打算,还没有选举,结果没出来之前是不能乱说的,我们都是党员,党员就要听党的话,你说是不是?当然了,省里面我们也会尽量做工作的,不会让你太委屈的,省委和市委也会考虑大王镇发生的这件事的具体情况的。你应该放心,县委会尽量保护我们的干部的。
      在张平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刘源总算看清了那尊挂在墙壁上的佛像,那下面的一个精致的香炉里积满了香灰,三根烧得只剩一寸多长的香正飘逸着袅袅的青烟,他不知怎的就觉得张书记那保养得白胖的身材和面容就象那只迷漫在烟雾中的佛像,只觉得他的嘴在一动一动的,虽近在心眼前,却看不清他的面目。
     等到刘源听完,他总算明白了张书记请他来的目的,要他去背这个黑锅,是啊他不去背谁来背呢?
      在送他出门的时候,张平安拍拍他的肩膀说,老朋友,回去好好想想吧。他蓦地觉得他们之间原来是这样的亲切,这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
     就这样,他好好想想,就想了一整夜。
      然而,就是想不通,又能怎么样呢?在行政上混了几十年,他太熟悉这个游戏了,很多时候人只能去适应规则,而规则却不能让人随便去改,这就是官场。
     于是,刘源提起笔开始给县委开始写检讨信,让他惊奇的是已经十多年没动过笔了,现在忽的写起来竟然如此流畅,他的心无端地亢奋着,就象斗鸡场上一只斗红眼的斗鸡,浑身充满了滚烫的血液。
    信的全文摘要如下:
县委、县政府:
    我怀着沉疼的心情,向上级检讨小王庄清税致人死亡一事,此事的详细经过如下:
    今年六月份,我考虑到全镇已经连续十三个月没发齐工资,离退休老同志的医药费都两年没报一分钱,还多次向县委上访,而在职干部的出差费、学习费等等都是二三年没有报一分钱,觉得我这个班长对不住这些同志,思来想去,清收农业税才是惟一的办法。便决定组织几个专班下乡清收农业税,其中由镇长樊心带的一个班子包小王庄村。我考虑到这件事情和县委要求有一定出入,便没有给包镇的县委副书记张平安汇报,致使张书记对此事不知情。
    清收了一个星期税收后,由于小王庄村处于全镇最落后的位置,我就要求该组加大清收力度,并说可以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比如拉猪牵牛什么的进行吓唬吓唬,不能光靠做思想工作,因为该村信息比较闭塞,人比较愚昧,做思想政治工作不容易收效。并让樊镇长从该组撤回来,由我亲自挂帅。
     23日中午,该组的同志在王二发(小名二狗子)家收税时,做工作一个多小时,王二发都表示不交,在种情况下,该村支部书记刘黑子让民兵连长王小顺把他家的牛牵到村委会,他们把牛牵了一百多米后便把牛给放了。由于王二发本人思想狭隘,晚上没事在家喝了半斤多酒后,老婆又骂他没本事,老婆出门后,他一气之下便喝了农药,送往医院后,因为喝得农药量太大而没抢救过来。
      事情发生后,镇长樊心主动投入事故处理工作,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扩大,并向我要求向县委汇报。我考虑到事情已经妥善处理,加上二狗子死亡这件事和收税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原因,所以就没有向县委专门进行汇报,也没向包镇的张书记报告,因此张书记一直蒙在鼓里。
    我想这件事之所以发生,主要责任完全在我,是由于本人对事情后果估计不足造成的,因此对件事负主要责任。
    回顾这件事情的发生经过,我觉得之所以发生这件不该发生的事,主要原因有三点:
我放松了对世界观的改造;我放松对党的政策的学习;我放松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
鉴于这件事情造成的不良后果,请组织处分我。
       中共大王镇党委书记:
末了,他踌躇了半天,就象如同战场上慷慨赴死的的士兵一样,悲壮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真的不敢相信张书记的话,虽然他对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可谁敢保证到时候他不变卦呢?现在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准,卸磨杀驴的事太多了,也许这可能就是自己的最后一次签名了,要知道这可是自己在去年出差时专门花了三百元请人设计的签名,还没有用顺手呢!
    可是,他现在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只祈求神仙保佑了。直到这时,他才忽地明白,为什么在张平安的卧室里会有一尊佛像了!
 
十七、
    处分结果下来了,一切都在樊心的预料之中,但又在意料之外,因为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受到处分。
    刘源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销镇委书记的职务,调入县委机关,暂不安排工作。胡非和王刚受到党内警告处分。支部书记刘黑子受到留党察看处分,并被免去支部书记职务。民兵连长王小顺被开除党籍,并被拘留十五天。而镇长樊心因在这件事处理上比较果断及时,免于追究责任,暂时主持全镇工作。
    两个月后,县政府换届,张平安如愿当上县长。
    半年后,刘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终于当上了民政局长。而樊心也被调到另一个镇当了上全市历史上最年轻的党委书记。
    就在樊心被宣布的那天夜里,小王庄村突然来了几辆警车,把刘黑子带走了。据说是毛缸的小儿子向省领导写的那封信起了作用,刘黑子因经济问题和犯有强奸罪、故意伤害罪等数罪并罚,将等待法律的严惩。
    第二天,大王镇上的领导正准备送樊心到另一个小镇去报到,忽然就听见街道上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起初还是偶尔一阵阵,没多久,那此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就轰轰隆隆地响成了一片。据几个看热闹的人回来说,街上的鞭炮都被小王庄的人给买空了,他们本来是要准备拿回小王庄放的,不知为什么就在街上放开了,街道上铺满了一层炮纸……
    樊心站在那里,嗅着空气中浓浓的火药味,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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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好小说
评论人: 山凤凰 发表时间: 2010/11/2 11:03:05
内容:

好小说。这次的参赛作品,短篇小说有几篇扛顶之作,当然也包括官运了。如果语言再精彩一点,就更好了。

    共1条  每页显示20条  第1页  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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