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小说
时光不动声色。
虽然我在这座用淡蓝色瓷片围裹着的豪华大楼里做私人医生已经将近半年了，但每天早晨当我蹬着我那辆八年前和前夫结婚时买的，而最终躲过了离婚时财产的分割，幸存下来的青鸽牌电动车，在车棚中停下来的时候，仍然忍不住要仰了头，认真地去数它的层数：从上到下，不多不少，正好是二十层。似乎它从诞生那天起就是这样高大和时髦，而且还会永远这样高大和时髦下去，直到有一天轰然地垮掉，像我居住了三十年的那片五层楼的老房子，听说是用了炸药，眨眼的工夫，齐刷刷地扑到在地上，没有了。
守门人永远把他那干瘦的脖子缩在立起来的制服大衣的领子里，虽然大楼前的那块面积不大的草坪上已经泛出了嫩嫩的绿。同在这一幢楼里干其它的诸如月嫂、保姆、钟点工什么的几个本地和外地的女人们不止一次地乜斜着蓝蓝地眼睛酸酸地对我抱怨，除了我他从不为任何一个钟点工或保姆拉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医生的地位明摆着放在那里，我把心里的那一份自得仔细地藏了起来。
“早呀，兰医生好！”
拉开玻璃门的时候，守门人对我点着头。
“你好！”
“我很矜持地对他微笑了一下，那神态相信绝不亚于任何一位居住在这幢大楼中的女人。”
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瞟上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忽然间泛出的光，不知道我那绝情的前夫为什么会毫无留恋地离我而去。
一楼大厅的墙上高悬着的电子钟，指针正好指向七点，这个时间对于这幢大楼里的大多数住户来说是太早了一点。四间电梯都静静地停在底层，门上闪着那个最简单地红红的阿拉伯数字。当我拎着包跨进电梯的时候，今天的工作开始了。
电梯一直把我送到大楼的最高一层，我下了电梯，在20A的门前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雕花的橡木门，走进去。
客厅里很暗，所有窗帘都低低地垂着，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凌乱地扔着几张报纸和几本卷了角的书，茶几上那只敦厚的大号的烟缸里充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主人的卧室还关着门，一定和平常一样，还没有起床。病人的卧室门虚着，我在门口换着鞋。
我服务的这家病人，是一个70岁的老妇人，我称她王阿姨。脑溢血中风后，右侧肢体瘫痪了，在市中心医院功能科住了一年，恢复得很慢，右胳膊根本就使不上劲，他儿子想让老妈恢复到从前，从朋友那里知道了我，便聘我为他家的私人医生。
第一次到她们家时，王阿姨因中风缠绵床褥，不能随意志而活动，和社会隔绝，十分痛苦。自从我来她家后，坚持每天二小时推拿按摩，当然还有心理暗示等等其它治疗，半年下来，居然能下地活动了，血压也控制在正常水平，她和她的儿子对我非常满意。
我轻轻地推开门，一股难闻的浊气扑面而来，快步走到窗前，拉开落地的沉而又重的窗帘，再一层一层打开窗户，稍许，空气清洁了一些。
“外面冷吗，兰医生！”她冲我笑着问，显然昨晚睡得实在，精神挺好。
“还行，不冷！”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拿出袖珍血压计。
王阿姨习惯性地将左侧胳膊伸出来，我为她缠好袖带，呼哧呼哧把压力打上去，又呼的慢慢放下来，血压在正常水平。
“你真了不起，血压持续稳定！”我都分不清这是在表扬她呢还是在表扬我自己。
看着床头柜上花花绿绿一堆药，我说，从今天起，只保留降血压的洛新汀片，一天吃一次，每次吃半片作为维持量，其它的药都可以停了。
“好呐，谢谢兰医生，多亏了你。”
我开始给王阿姨做按摩，每次都先作被动运动，我的一只右手握住她的关节近端，左手握她的肢体远端，缓慢地活动关节，达关节最大活动度以致引起疼痛为止，这个动作重复上百甚至上千次。
屋外传来悉悉声，接着厕所里哗的一下响起了冲马桶声，我知道王阿姨儿子起来了。没过一会儿，他将半个脑袋探进来，冲我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吧。
王阿姨就这么一个儿子，是一个职业“炒股者”，与我年龄相仿，三十三岁左右。他不像一般三十多岁的男人见了稍有姿色的女人就难免有些饶舌，他永远是少言寡语，似乎把舌头也押到股市上去了。在我为她妈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内，他很难进屋来和我讲上几句话，遇上他心情极好的时候，这多半是在股票市场大涨的时候，他会踱到他妈身边看我推拿按摩，偶尔还会参与两句治疗上的意见，让我兴奋半天，而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端坐在显示着各类股票的曲线和数据的电脑前，默默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仿佛在他眼里除了那台没有生命的电脑之外，一切都不存在。
其实，我曾经多次想辞掉这份工作，原因有二，一是时间太早了，她们家住襄城十字街，往前还有三站地，我住樊城邓城大道这边，骑电动车得一个多小时，早上必须五点起床，不到六点就得出门，尤其从睡梦中从温暖的被窝里强撑着醒来时，很难受；二是每次为王阿姨做按摩，片刻都不能休息，稍一停，她立刻睁开眼看着你，虽不说一句话，但这种眼神比说话还让人难受。但这里的工作，对于一个医生来说又是那样富有吸引力，每月固定的四千元工资在整个襄樊很难找到，王阿姨儿子只要心情好了，时不时还给些小费，绿的50元，红的100元，还有成箱水果什么的也会给我一些。最让我不忍离去的就是他们家对我的那份信任，在我服务的人家中，只有她们家的钥匙交给我，所以，当我很累的时候，还是心甘情愿地忍受了，毕竟这是一个不错的人家，而且，王阿姨的儿子还是那种在女人眼里很有男人味的男人。
女人是耐不住寂寞的，即使是在里面屋里给王阿姨做着治疗，耳朵也早跑到外面屋去了，通过声音可以判断出这个男人在干些什么。他每天的生活在我看来简直单调得不成，除去看股票行情，打电话买卖股票，似乎就没有其它内容了。
有两次，头天晚上8点钟我从11楼刘局长家做完病情回访出来，在电梯间遇见过他，他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亲亲吻吻，当然是不同的女人，而且是那种一望而知的经营皮肉生意的女人，我便先红了脸，躲避着他的眼光跑掉了。第二天一早来到他们家时，在他家的客厅里那股男人特有的气息中，便会弥漫出一些女人的味道，这时他总会给我一些东西，不是小吃就是小费。我呢，心里会怪怪地憋着一股子气，一声不响地给他妈做治疗，直到他讪讪地凑到我跟前搭讪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我便也为自己的羞恼感到些莫明其妙，渐渐地消了气，有时还会主动为他按摩半个小时，慰劳他一夜消耗的元气。
我不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不去正正经经地娶一个好女人？他很有钱，而且受过很好的教育，举止修养都很得体，而今漂亮女孩子多得满街都是，难道就没有让他动心的，为什么要去在街头女郎身上寻那短暂的欢乐？或许男人们有了钱心就注定要野吧，就连我前夫不也在开了个只能摆下四张桌子的小吃店以后，把个圆滚滚的外来妹弄回家吗？哎，男人哪！
他已经坐到电脑前开始收看今天的股票行情了。对于我来说，这两个多小时的工作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他的世界又只充满了在我看来枯燥无比的数据和曲线了，他妈的健康和恢复交待给医生就行了。而我，这个虽然算不上徐娘半老，但也不算太年轻的女人便在他们家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虽然早已过了那些“追星族”的年龄，但当大楼门卫在三个月以前对我说起有个住在这幢楼里的歌星，想聘请一个能上门服务的私人医生为她定时做按摩时，还是让我着实激动了一阵子。以前我和前夫曾拿出过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两张演唱会的票，去看了一回现场演出，那些粉妆玉琢的歌星们的神采让我和前夫津津乐道地赞叹了很久，想不到现在竟然有机会让我在生活中如此切近地接触一个歌星。门卫报出了歌星的名字，满脸的骄傲，似乎那歌星就是他自己一般。我没有听过这位歌星的芳名，显然是我太过孤陋，当然我不能对门卫，更不能对歌星本人表露出自己的无知，于是，我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并且在第一次瞻仰到歌星的芳容时竭尽了自己那并不精深的奉承的功夫，把自己都听得肉麻兮兮的，却没有引起歌星的任何额外的好感，想必是她平时听到的赞誉太多了吧。
其实歌星找医生定期做按摩是个晃子，外人不知道也看不出来，她患的是遗传性糖尿病，属胰岛素依赖型那种，每天必须往体内注射胰岛素。她在没有搬进这幢大楼甚或没有成为歌星时，每天都得到医院去打针，风雨无阻，在外地演出也这样，要有多麻烦就有多麻烦。她是见了针头就害怕的人，所以永远也学不会自己给自己注射。当了歌星后，钱多了，不想再往医院去，所以身边太需要医生了。歌星万没想到，我第一次为她做体检时，居然还发现了她有高血压，而且属于很高的无症状高血压那种。至今我都忘不了，当她得知高压达到180时，“啊－？”张开的嘴呈“O”字型久久不能闭合，“真的吗？我这么年轻就……？”。从此，她按着我的治疗方案往前走。为这样的病人做医疗服务，我感到很轻松。
像往常一样，歌星也是在上午九点半钟才起床，像她这样出色的女人当然免不了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所以，这个时候起床也显得不足为奇了。房间里很热，所有空调都开到了最高温度，歌星散着头发，穿着一袭曳了地的真丝缕空的睡袍，隐约地把个光光的身子露出来，她的胸不戴胸罩时也有些垂呢，不知道她是因为房间里的温度太高才穿得这么透，还是因为想穿这么透，才把房间的温度弄得这么高。
“怎么样，还好吧？”我问道。
“一切都好，兰姐姐，你的‘圣旨’我从来都严格执行。”歌星答道。
她很优雅地在沙发上摆出了美人春睡的姿势，一脸的矫造，准备着一会儿我给她打针及量血压。
“一直没告诉你，兰姐姐，我施行瘦身计划已二个月了，每顿饭都吃得很少。”
“你身材已经很好了，不用减肥，否则血糖低了会出毛病的！”
“哦？”
说真的，我也年轻过，也信誓旦旦地减过肥，不，是瘦身，可每次终于都没有抵抗过我前夫烧得那些诱人的小菜的诱惑。歌星在这方面的毅力确实让我佩服。她拿出瘦身计划单给我看，严格控制饮食往前推进，真让我感动，难怪人家是歌星。
歌星的身材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她那张显然是经过了某种人工措施而美丽得近乎夸张的脸，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奇迹了。她的病很轻也很简单，我没有问她的年龄。虽然这种该死的好奇心从我见到她的第一次起就无时不在纠缠着我，但是为了这份收入不错，而且很值得还在医院的同事们面前炫耀和骄傲，我还是强忍了。现在的时髦小姐，尤其是像她这样的明星，绝没有人愿意随便泄露自己真实的年龄，还有她们的见得或是见不得人的身世，这其中最重要的还得说是她们的婚恋状况，全都迷一样地坚决不让你勘破。
我已为歌星做完了一系列的检查和治疗，诸如测尿糖、测血压、听心脏和注射胰岛素，坐在桌边在病历上一项项记录和整理资料。歌星在一旁开始熨她那永远让我眼花缭乱的时装。
歌星家最多的就是衣橱，那些高大笨重的衣橱中永远被各色的时装挤得满满的，歌星却还在不断地把那些钉着洋文商标的，我叫得上名字和根本没有见过的名牌时装往家里搬，于是，在她好心情，或是干脆无处存放的时候，她会很大方地捡出一大堆适合或者根本让我穿了无法见人的衣服塞给我，以至于我那个守旧的老娘瞪了眼盘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歌星熨完服装后，就款款地度到卫生间去做她每日最隆重，大约也是最痛苦的工作，于是，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她娇娇的呻吟了，不乏韵律感却绝对是充满痛苦的。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时，我恍然大悟了，原来歌星们也是人，也食人间烟火，当然也会便秘。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位走下圣坛的神。
卫生间里一阵短暂的洗浴声过后，歌星满脸轻松地飘出来，然后，开始精心打扮起来，她回过头对我说，“兰姐，你如果不去别人家工作，就坐我车一起走！”“不啦，还有一家要去回访的。”我说。
一会儿，她会下楼去，开了她那辆很精巧的红色三菱跑车到她自己或是哪位朋友事先订好的餐厅去用餐。我想多半是男人们请客，像这样的美女周围一定不乏大献殷勤的男人们，当然，那些男人们一定要有足够的钱。
歌星的男人我是见过一个的，有一次20楼A的王阿姨家来亲戚了，只让我为她做了一小时按摩就离开了。我提前了十分钟到歌星这里，刚下电梯，就看到歌星半推半搡着地往外送一个男人，他们俩人显然是刚刚起床，歌星蓬着头，那男人还忙着把西装往身上套，歌星在看到电梯上下来的我之前，嘴里还一个劲地催促着，让那男人快点走，以免被就要来的兰医生看到，然后，她看到尴尬的我，脸上酸涩得很难看。男人灰溜溜地钻进了电梯，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真的，他可是一点也配不上我们这位歌星，既不漂亮，也不年轻，倒确是一派有钱人的样子。从那以后，大约是歌星为了顾及自己在歌坛上清丽脱俗的形象，再也没有让我撞见她的男友们，但我知道，仍然有男人来找她，或许还在这里过夜，有时是烟灰缸里的烟蒂泄露了秘密――歌星是从不吸烟的；有时干脆就是那印在床罩上的每个已婚女人都明白是什么的斑斑点点。
歌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自然要有男人来欣赏了。
“我有几件衣服买得不太合适，你一会儿走时拿去吧。”她很随意地说了一句，然后不等我道谢，就把一包衣服放在了我面前。我看她收拾好了要出门的样子，不便打开衣服包，一把提起来，与她一起出了门。
9楼B户是我今天上午要工作的最后一家。
这家主人是在襄樊开办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印务公司的台湾人，夫妇俩个都已是人到中年，随身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说，还有四个已经成年或是在读大学的孩子留在台湾，像她们这样的大陆的城市里的夫妇，都只有一个孩子，所以，当我听说他们竟然是五个孩子的父母时不免狠狠地惊讶了一番，也为那么个可怜的小岛上如此毫无节制的人口扩张实实在在地担了一阵子心，这大约也算是“一国二制”吧？
先生的母亲与他们住在一起，85岁的高龄，不仅有冠心病还有肺心病，常年打针吃药往医院跑，住院了更麻烦，一年前还摔了一跤，受到了骨伤，成天卧在床上。夫妇俩很忙，光一个老人就弄得他们心力憔悴，自从请了我来到他们家后，推着小车带老人到医院看病打针以及回到家做骨伤按摩就是我的工作了，夫妇俩轻松多了。我是个责任心很强的医生，半年下来老人已离不开我了，有次半夜不舒服还让司机把我接过去。
先生还没有下班，少爷上的是私立寄宿学校，今天不是周末，也没有回来，只有太太刚刚从美容院做完她每周两次的功课回来，我进门的时候，正对了镜子检验着她那张永远不会再年轻的脸。
她家聘用的还有钟点工，是个土得掉渣的农村女孩，此刻正在厨房做中午饭，我进屋就听见了“咚咚咚”好像是在剁骨头的声音。我来这家工作，这对夫妇常常留我吃饭，遇到中饭吃中饭，遇到晚饭吃晚饭。
“兰医生来了，我家姆妈这几天挺好的，谢谢兰医生了。”太太离开镜子赶紧满脸堆笑地迎接刚进来的我。她们夫妇每次对我都是这样。我说,“那好啊。”心里的那一份自得又一次仔细地藏了起来。
便径直走进老人房间，太太紧跟在后面。这个85岁的老人，是少见的那种胖，几乎占满了整个床。我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她的精神状况，半靠着，有些轻喘，微笑着向我点点头。她的微笑很重要，表明情况还可以，病情是稳定的。老人说一口闽南话，像鸟语，我从来听不懂一句，总是这家先生或太太做翻译，所以，凡是需要问病情的，身边都得有人，除了做按摩不用说话，闷头做事就行了。老人知道我听不懂她说话，伸出一只腿来，意思是按摩腿吧，其它没什么。我还是先按程序测血压，听心脏，再听肺部。心脏杂音仍在，肺部干湿罗音也存在，这些病理性改变是很难消除的。
我开始了按摩工作，太太退到客厅里去了。我听到客厅里的太太在煲电话，海内海外，新朋挚友地一路漫谈，让我又不得不替她心疼起她的电话费。
这家先生是一个工作很努力的人，我常看到他把没有做完的工作带回家来做，他看上去很斯文，一副很模范的样子，对太太和儿子爱护有加，但我却知道他像很多男人一样，并不总是那么安份。
我听到过他太太不在的时候，他躲在书房里柔情密意地小声地给其他女人打电话。还有，他经常会趁了太太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老妈的眼皮下，在我那还算诱人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捏上一把，让我心突突地乱跳个没完。如果不是看在他经常悄悄地塞给我小费的份上，我大约早就该跳了起来。有时看到他太太那副高高在上、感觉良好的样子，我真有拆穿他的所作所为，让她寻死觅活地大哭大闹一场的欲望。当然，为了那很不错的收入，我是不会那样做的，再说，我也不再是什么害羞的小姑娘了，还能被这样的男人看中，多少说明自己还没有老丑到无人问津的地步，或许有时心里还难免涌出那么一点些微的自豪，至少我还用不着像他太太那样没完没了地美容。
我一边给老人做按摩，一边想着这些心事，太太突然进到房间里来冷不丁问我，“兰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哦！”
她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没有去问这话什么意思，像她这样的女人脑子里总是爱转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我记得你是离了婚的，对吗？”
我点点头。
“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她很满意地笑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不得不红了脸，心里暗暗地把她骂了一百回。大约是今天的电话漫谈没有谈够，到我头上来找谈资了。
“真的！”
她竟然很认真地看着我，而且说，今天姆妈的治疗可以了吧，接着不容分说地把我拉到客厅的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看来要很郑重地和我谈论一番了。
“先生的副总经理，你是见过的。”
我想起了那个永远在他们夫妇面前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神态的有些秃顶的男人。
“几个月前，他太太生病死了，留下一个上中学的儿子，我看你们两个挺合适，一个搞经济，一个做医生，想给你们撮合撮合……”
我真的感到有些恶心，那个说起话来低声下气的家伙也算是个男人？
“是不是很好的一个人？”
太太脸上竟然有难得的和善。
“在我们台湾，有这样的说法，一个人一生中如果能够撮和成七对夫妻，百年之后就能得道成仙，我呀，现在已经做成了六次大媒，就差一对啦！”
我和着她的笑声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想告诉她，她的这第七对夫妻一定会撮和成功，但不会是我和那个副总，我倒是希望她把我和她那个多少还算个男人的老公撮和撮和，让她也有机会再尝尝被别人胡乱撮和的滋味。
我站起身来，很感激地谢过了她的美意，然后认真地表示了要回去仔细考虑她的建议，便进到里屋看看老人情况。此时，钟点工已把饭菜摆满了一桌。
先生很准时地回来了，照例亲热地吻了吻他太太的颊，放下手里的包立即来到里屋向老娘问长问短，当然也没忘记悄悄地捏一把我的屁股，这回我没有皱了眉躲闪，而是给了他一个立刻让他眼光开始朦胧的媚笑，我敢保证，如果不是他太太在家的话，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我拉到他的卧室扑上来的。
吃饭的时候，他的手至少在餐桌下面骚扰了我三回，用脚踢了我五次，太太却还在喋喋不休地对我赞扬着他们的副总。看着他和她，我想笑，却不知怎的，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四个电梯又空荡起来，可能是大中午吧。出了大楼，我又痴痴地数这大楼的层数，从上到下，不多不少，正好是二十层。
2010年10月
襄樊市新华路6号铁道大厦铁路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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