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多产酒,老河口是老城,老城里有一种老酒,唤着老黄酒,当地人称双头黄酒。味道有点甜,也有些酸,似乎又有点涩。这酒是取汉江水酿造的。用杯子满满舀起汉江的清水,再向杯中投进一枚硬币,水向杯口凭空高涨起来了,却不会流下半滴,用这水酿成的黄酒,特别芳香醇厚,上口舒适。
夏日的傍晚,在办公室的空调房里呆得闷了,唯一能解烦的是酒。酒当然不是白酒或啤酒,要吃双头黄酒,共饮人也要是情投意合的,三个四个的,吃到三碗,心窗洞开,真情挚语,娓娓道来。古人所谓“酒三味”,即在于此;一壶两壶酒吃下去,更多的话溢出来,谈天说地,议文论艺,这一晚就会过得十分地惬意了。遗憾的是在老河口的大饭店,这种黄酒却极少见,而且赴豪华宴席是为了应酬,要敬酒,要说话。吃酒应该是给自己吃,是和亲近的朋友一块吃,吃得满身冒汗。于是,我们总在电话上通知:“到XX街头地摊去!”
街头的酒摊或一家挨着一家,或隔几十米就有一家,大都非常简陋,单开店面,楼下设肆,楼上兼做堆栈,卧房,住宅。店面都不装修,里边摆两三张小桌,门口露天处有两棵绿树,树与树之间,是花池,池中玉兰花已半开,池边摆放数张小桌。西斜的日光偶有照射,不仅无燥热之感,更觉幽凉可爱。店堂门口置一个曲尺形的柜台,临街那一面的柜台上,一盆盆地摆着的下酒菜,是用十几种大料熬调料汤,集烹制与调味于一身的卤菜。最普通的是凉豆芽,豆粉丝,花生米,豆腐干,豆腐皮;肉食类就有鸡鸭牛肉,猪头肉,牛肚猪肚之类。柜台后面的店堂里那些黑黝黝的座位,却要算是上好的雅座了,是顾客中斯文一脉的区域。这些油腻腻的桌凳,会让“吃宾馆”的食客愁眉深锁,大呼小叫地逃出来。但专程跑到那儿去的顾客,却决不对它嫌弃——岂但不嫌弃,那简直是他们小小的乐园!店堂外的数张小桌是我的首选,试想,小桌就在树下的花池边,天上来绿,脚下生凉,鼻中花香,讨几碟菜、一壶黄酒,慢慢吃将起来,吃的仅是酒菜吗?
吃酒绝不用酒杯,是一定要用粗碗的。人既然知己,客去就无间,坐列就无序,随形适意,得意忘形。但喝酒不能大口大口地牛饮,只有低斟浅酌的吃法才合适。“吃酒图醉,放债图利”,这种功利的吃酒,实在不合于吃酒的本质,吃酒是为兴味,为享乐,不是求其速醉。醉了,胡言乱语,诽谤唾骂,甚至呕吐,那真是不会吃酒,违背吃酒的本旨了。慢慢吃着,慢慢谈着,谈话越多,酒兴越好,直弄得耳热眼蒙之时,“使人醺醺而不醉”,才告罢休。
酒阑人散,皓月当空。与友人轻飘飘步向梨花湖,湖水如镜,花影满堤。舍不得这湖上的星月,便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荫下一条石凳,空着等我们去坐,我就坐了,忽记起“我醉欲眠君且去,有情明日抱琴来”。遂作想:世间最好的酒肴,莫如诗文。做文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文也做得好。有些作家的诗文,我不爱读,因为他们往往爱用古典,蹈袭传统,咬文嚼字,卖弄玄虚,装腔做势,正合了“文太美则饰,太华则浮;浮饰相与,敝之极也”。
在大饭店的豪华宴席吃多了,口就寡,像害上了瘾,需要吃老河口街头的卤菜和黄酒,如若几天不吃,胃就不见饱。每每赴大酒楼的宴席时,我就想起了地摊的老酒和卤肉。
二0一0年夏季,我在襄樊参加一个会议,因为是两天的会议,晚上要住宿襄樊。第一天下午会议结束,襄樊日报文学编辑胡友朋邀我吃饭,说:“在襄樊地域里想吃什么,到什么样的酒楼吃饭,你决定!”我笑了笑,却说:“我们到老河口去吃地摊吧!”他反对我的决定,我就说:“是你让我决定哩,老河口也是襄樊呀。”老胡劝不动我,便驾了车,一个多小时到了老河口,去了最热闹那条街的一家卤菜馆,选择靠路边柳树下一个小桌坐了,环顾四周,整条街一字排开有十多家小吃铺,小桌一律摆在门口,食客足有数百人。我一路都在酝酿着一定要大块吃卤肉,大碗喝黄酒,最好能吃四大碗黄酒,四四如意嘛,结果三碗就有些微醉了,话便也多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参加会议,必须连夜返回襄樊。天竟下起了雨,雨落在花坛里半开的花瓣上,在灯光的映照下湿淋淋地闪光。和老胡步行到停车处取车,说起开车跑两个小时的路花五十元过路费五十多元油费,就为了一顿吃,便让雨水淋湿了脖脸,顿感周身舒适无比,忽想起苏东坡的诗:“秋来霜露满园东,芦菔生儿芥生孙。我与何憎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我与老胡相视一笑,又一笑,仰头大笑回到车上。
2010年10月6日中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