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深处的南漳县有座羊角山,山离县城远,路又难走,但却多产茶,且是荆山名茶。二0一0年仲秋我到那里,并不是为了吃茶,因为我戒茶多年,为的是山的名字好,疑心这山与我有缘:我的属相是兔子,兔子是吃青草的,羊也吃青草,兔子温顺,羊也安静,所以我对羊一直有好感。在城里住厌烦了,便想着寻个清静之地,忽有一日,有朋友打来电话,相厮去羊角山吃茶,遂欣然前往。
正是九月天,荆山的天显得极高,也极清。田野酥软软的,山上的草已很老,洼地里长满了黄蒿,也长满了石头,蒿草一点一点地淡黄,使人心神儿几分荡漾了。远远看着杨柳,黄得有了烟雾,禁不住近去看时,枝梢却并没叶片,皮下的脉络已没了楚楚的绿。偶然间一棵干枯的树站在那里,满身却是肉肉的木耳。坐在车上看那峡谷,两壁的梢林交错着,你不知道谷深到何处,成团成团的云雾往外涌,疑心是神鬼在那里出没。
路上行人很多,有的坐着车,或是谋事;有的挑着担,或是买卖。秋色悄悄儿走来,只有他们这般儿悠闲,熏熏然,也只有他们深得这秋之妙味了。径边的树木一片青绿,人肌发也为之青绿,恍惚间,满山的树也似乎是人,径上的人也是树了。
在漳河水库的亭子里,我们一行人坐进去,惊讶亭子半倚了山半悬着空,看一阵栏下涌涌的河水,喊几声,听听空空的回音,突然间,觉得“观景不如听景”,很无事可做,很无聊。忽然就闻到山坡下农舍里飘来的茶香,是茶农在炒今年最后一道秋茶了,陪同的朋友就提议一起到羊角山茶场吃茶。
茶场的生活区是一高地,稀落一片桔树,桔子已经半熟,青青的,偶尔有些黄,十分耀眼。门前一棵荚子槐,不老,也不弱,高高撑着枝叶,像一柄大伞。东边围墙下,三根四根细竹,清楚得动人。院内的甬道,铺着各色卵石,随坡势上下,卵石纹路齐而旋转,像是水流。茶场总经理祝正武早候在门口,拉客进门,话别叙情,亲热过后,就吃到熏肉,不腻,有点果味,吃了耐嚼的豆腐干,吃了笋丝和山菇。饭后自然有茶相待,老祝指着院外的一股泉水说:好茶要有好水!便让妻去泉边汲水去了。
祝正武方脸长目,言语不多,待人热情。人是有气味的,有的人无冤无仇的却一见反感,有的人则气味相投,今日交识了老祝,就感觉我们有缘。我十年前患胃病、失眠,便不再饮茶,只喝白开水,日子久了便也爱上了白开水恬淡的秉性,以致于将自己的网名也取了“白水”。但忽然间,我随身携带的水杯被老祝冲泡上了绿茶,杯面上就起一层白气,悠悠散开。因为与老祝初次相识,我不便拒绝,他又一次次催我饮茶,也便饮了,顿时一股清香味就钻进了口鼻,待端起茶杯再看时,杯底的茶叶已经舒展,鲜鲜活活如在枝头。我一下子就喝完了,再续了水,又再续了水,直喝下三杯,额上沁了细汗,只觉得目明神清,口齿间长长久久地留着一种爽味。
在茶场住了一晚,早晨起床推开房门,云就堆在门口,用脚踢不开,你一走开,它也顺着流走,往远处看,全没了崇山峻岭,云雾平静,只剩些岛屿,便明白了描写山是可以用海字的。回想起昨日吃了夜茶,胃感觉很好,也没有影响睡觉,便异常兴奋,遂将水杯又沏了茶,灌满车上的水瓶以便随时续水。
我们乘车沿着沮河行进着,河水追随着公路左突右拐,哗哗向前。到达巡检镇金镶坪村,车停驻在一座石桥上,司机到农户借开水。没想这桥竟是半月桥,桥头的一边的悬崖下,突兀一段下部悬空的山崖,崖下一面门墙,脊檐破旧,漆染剥落,上书“玉印岩”,岩东有卞和墓。曾多次到南漳,总无缘见传说中的卞和得璞玉的崖洞,没想到却置身卞和墓前,恍惚若梦中。我大叫:“这就是抱璞岩?这就是抱璞岩?!”如今立足岩上,微风佛面,松涛呜咽,如闻卞和当年泣玉之声,一时竟也百感交集,仰天浩叹!我久久地立于崖上,望那沮河崖洞。时逢阳光明嵋,雨是不会来的,沮河也不是涨水的季节,卞和哭玉让晴空降雨河水暴涨是不是也在这如画的季节呢?但卞和取玉的旧穴依然存在,那个忠烈的卞和却再也没有了。
我沿山崖上行,进入一石洞,洞顶上有池,池旁有卞和庙,没有和尚。庙是小庙,像山里的人一样质朴和简单,原因这里游客较少,和尚不愿来,谁来庙里谁就是庙上人。庙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打瞌睡,是当地农民,叫清华林,能打卦,可以不上香,不磕头,但卦却灵。卦谱是木刻的板,陈年老板,抽出签子,用淡墨水在板上刷,用黄裱纸一按,卦辞就出来。
与玉印岩隔河相对的是一座宝塔式的山峰,如笋一般的出现在抱璞岩的对面,沉沉静静,痴痴呆呆,这一块大石头或无知无性,或正看着卞和墓和墓前的匆匆游人,是看呆了。清华林说,这山叫凤凰台,山顶上有一泓泉水,几千年来从不干涸,据传这是喂玉的凤凰用来洗嘴的一股神水。
但这凤凰台人可望而不可即,它不在径边,又隔着沮水,是一座险峰。我们一行人就顿生遗憾,相互看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吃茶吧。”司机借来了刚起锅的开水,是泉水,我又浓浓地沏了一杯羊角山的秋茶。
2010年10月3日夜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