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答应过余鸿声要为他写些文章的。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余鸿声的时候，他是坐在政府办公室小会议室的一张竹条椅上大声说话，一双臭鞋脱了就在椅子下，却摆出一个X形。便明白他先是双脚交叉着坐在那里，后双脚相互搓，搓脱了鞋，一时得意忘形，抽光脚就盘卧于竹椅上了。我那时只是二十多岁，听别人都叫他老余，我叫不出口，每每见到他，都是以职务相称，所以对他的称呼便有了余秘书、余科长、余主任、余主席。他生前最后的职务是老河口市文联主席，退休后做了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和楹联学会主席，所以我就一直叫他余主席。他活着的时候，于我是一个老河口文化圈的前辈，我不敢叫他老余，他现在去逝了，成为老河口一个时代的文化的象征，我也便称他为老余，如同莎士比亚为莎翁，称鲁迅为鲁公。
老余喜爱穿黑灰色的外套，蓬着长长的头发，写字时最易进入境界；得意望我，一言一笑，多有鼻音，话语和模样都很幽默。看到他，我总会想到诗人闻一多。他眉毛较重，如墨笔重点，不知怎么，我一见到他的眉毛，总觉得他今生就该是书家，总觉得文曲星的眉毛就应该是这样的呵。我很爱听他开会时讲话，虽然缺少煽惑性，但很沉重的议题，他会用很轻松的话语表达，听起来会让绷紧的神经放松。
人皆议论余鸿声嗜烟好酒恋钓，凡事尽性，一任放纵，我听了感叹其正是天生的艺术品行：没嗜好者岂入艺门，不放纵者难成大果。历来俊才性情逸放，老余生于现时，若如李白挂剑长行，是盲流闲汉，若如王维笑傲林泉，哪里又有一个辋川？余鸿声以平常人的平常玩事侍养心性，正合了俗人喝茶是茶，僧人喝茶是禅。一位朋友给我说，他经常见老余的读书，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在抠脚丫子。我笑了笑告诉他，有一次开会我与老余坐在一起，就发现他把一只袜子穿反了，而且袜底扭扯到脚面。我们俩都笑了。
余鸿声自诩写书法就是练气功，也因此他的字极具功量信息。粗观透冷森，久赏有暖感。它不壅容，也不轻佻，笔划柔行，柔的是龙泉剑的绕指，结构随意如崖畔松根。他的字倾诉着灵魂的放达和放达中的艰辛，抒情着人生的奋斗和奋斗后的淡泊。因此，我一直认为悬钟馗像逼鬼，挂老余字增勇。
在我的记忆里，老余的家总是不断搬迁，从未住过什么象样的房子。他在市委大院老房子住着的时候，我多次去过，房子窄而霉，后窗外有一棵什么树，离树不远是个共用厕所，臭气就一股一股飘进来。他去逝前住在楼房的一楼，地面的潮湿气好像从未干燥过，有朋友告诉我，余鸿声最担心的是他的书品，怕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长期保存。我自然是相信的，因为在他的家里，我就多次看到老余从箱底抱出一捆卷轴，嘴里念叨着，像是在与自己的儿子说话。
论资历，老余的资历很深，他虽然在政界工作，但却要求去了市文联这个最不易继续升职的单位，老河口的官场上少了一位儒将，老河口艺术界却多了一位书法家。我不知道他早期时工作的情况，他的同辈人说他年轻时曾受单位领导排挤，将命运扭转，后来虽然得到了平反，但从此性格完全改变，吸劣质烟，喝劣质酒，常常就醉了。我与余鸿声共事后，常见他吸十分廉价且烟劲很大的“大工字”卷烟，还疑心他是烟瘾太大，只到后来他吸上了纸烟，我才明白他那时是因为经济拮据，借了烟酒排遣烦恼。我没有见过老余年轻时写字的情况，书法界的同辈人说他写书法玩命，常常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一天不肯出来，他的书法成就是拿自己的健康和上帝交易的结果，所以他不该老的时候老相就下来了。他对自己从来不讲究，但却极认真地办理别人托付了的事。我几次在市委大院碰见一些请教书法和办个人书展的，在一旁的人就说：“你去找余鸿声！”今年4月筹备范平先生书画展时，他已身患重病，但从宣传册的设计印制发放，到展品的摆放，参会人员邀请，会场组织，他都亲历力亲为，这次书画展也成了他生命中筹办的最后一场活动。
与老余同在宣传文化战线工作几十年，是我活人的一份荣耀。二十多年前，我给报刊写稿件，他给报刊写书法，我们一起投稿，每天在期待中翻阅报刊。我发表的稿件大多是他第一个看到，而且每篇必读，但凡有新奇之处，便多表扬。我记住了他说的一句话：文章不怕幼稚就怕平庸。
我与老余也有文学方面的争论，我曾十分直白的批评他的文字太艰涩，腐儒气太浓，也有恃才子气。过去，我读《古文观止》上的散文，常疑惑这些文章是如何做出来的，与老余的争论中，我明白原来古人并非为文而文，所做的抒情散文仅仅是在做学问时的偶然为之。如果以创作作品的字数多少论作家，老余的确是只有寥寥数千言，但老余的书品辉煌了近三十年，而我呢，写下了二十多万字的散文随笔，五十多万字的新闻，然而这些作品又能存活几年呢？
在当今书法突然很热闹的时候，书写的人也实在很多，写得很好的人也实在是多，但以一种感应自然的，体验人生的法门，进入到一种精神境界的中的人委实不多。余鸿声的字里有他的文学，这不仅所书的内容多是他的一些诗文词赋，且一看便感觉到了别有一种东西。他的字十分沉静，这是使我喜欢的，想到他的为人为文，认作是他情操的又一种形式的显现。这一日在老余的书房里我呆了很久，想他是以平常玩事侍养心性的人，如果他这些诗文词赋是在侍养心性中的一种才情的泄现，而今他的书品又何尝不是这些诗文词赋上泄现的才情呢？以平常人的平常玩事侍养心性也就罢了，却又搞起了楹联创作，是楹联作者已是不易，仍沾起书道为一书家。当然，老余并无意做楹联家做书法家的，他对垂钓、器乐（三弦）、收藏、鉴宝的兴趣，恰是所谓的弦外之音，而弦外之音正是真的艺术。
现在，老河口街上铺店的匾额是一荐一荐换新，但我很少见到余鸿声的墨迹。他的声名是没有浪得赫赫煊煊，他总是默默的，甚至认为自己仅仅是“写写而已”。
老余查出病的前一个月，我有事找他帮忙，他便对一位有小车的朋友说：我们到河南南阳的“耘蓝轩”吧！中午吃饭时我让他根据自己的口味点菜，结果菜的数量明显超出了我们的食量，我原以为他是饿了，但酒倒上后他却吃得极少。原来饭馆的每道菜中是放了葱的，他不吃葱，我就很自责没有记起他的这一习惯，他点这么多菜全是为了我们。我陪他喝了二两酒，他的气色很不好，且不停地咳嗽，我就劝他少喝酒。同行的一位研究易学的朋友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告诉我：“老余过去脸黑，现在脸白了，怕是肺上有病哩。”我们就一起劝老余到医院全面检查一下，但他不以为然，一笑了之。然而仅仅一个月后，他就查出患上了肺癌。举办范平先生的书画展当天，我原本是不让他到现场的，但他坚持前往。仪式结束后，我劝他回去休息，上车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左手紧紧捂在胸前，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我心里很难过，不断地为他卜卦，卜辞颇吉祥，还疑心他会创造出奇迹，所以没想到他的病情会急剧恶化。
老余去逝后，我去他那兼着卧室的书房里，看书柜、书案、台灯、笔筒一切都保持着原样，虽然明白人生自古谁不死，更明白一个正气充盈的人的灵魂是无来无往无生无灭的，但一想到再也见不上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的人，不禁潸然泪下。他的老伴与我在那里默坐许久，后来她侧了头看起书案，书案上有一些灰尘，她走过去拿抹布擦了，还把案头已经很整齐的书籍整理了一下，便立在那里，突然地又说，“下雨了”。说着这话，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桌前的木椅，我的感觉里她这是在对老余说的，她一定觉得他还是坐在那里写字，转身捡了那件衫子要给他披的，清醒过来，还是去把开着的一扇窗子关上了。窗外确实是在下雨，雨细如愁。
现在，老河口文学艺术界的朋友一见面就会提到余鸿声，眼里充满泪水，评说他正直刚毅的性格以平常玩事侍养心性，人生难道这么残缺；议论他滚烫挚热的心肠扶八方急难孤独生活，尘世真是好人难留。
2010年9月17日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