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崔新建近期短篇力作《找小姐》
崔新建的短篇小说《找小姐》挂在网上已有些时日了，自然也引起网友及文友的关注和议论。有将其归为“原生态小说”的，有说是“少儿不宜”的，也有人说就是前些年盛行的“用身体写作”的翻版的。其实是这些网友的思想过于肤浅，根本没有洞悉作者恰恰是用思想在写作的良苦用心。
与以往一样，崔新建的《找小姐》延续了他写凡人小事、语言缜密、叙述淡定的艺术风格。所不同的是，他在一个俗而又俗、俗得几近发黄的生活故事中发现了小人物身上极为宝贵、宝贵到足以引起全社会集体反省的深刻内涵。
《找小姐》的故事极为简单，写一个农民工国子找了一次小姐，此后便陷于深深的自责中不能自拔，最终走向自杀身亡。主人公国子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民工，用二货的话说就是“一个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老实蛋子，一个天天只晓得围着老婆转的窝囊废，一个连洗脚屋都没有进过的穷鬼”。一个老实窝囊的人怎么可能去找小姐呢？作者为了使其成为可能，为国子做了一系列的情节铺垫：国子找小姐是因为与二货打赌并赢了二货；打赌是因为二货及工友们都讥笑国子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国子不像个真正的男人是因为他不胜酒力还有其它因素；不胜酒力而又喝了酒是因为工地好不容易加了一次餐吃了一顿猪肉炖粉条。这样，国子在酒精的作用和挽回男人面子的多重因素下才去找了一回小姐。可以说作者煞费苦心， 这些铺垫不仅满足了故事逻辑性的需要，更重要的是，也为国子开脱自己、原谅自己设置了一千条理由一万个借口，况且没有什么错误是不可原谅的。然而国子根本不领作者的情。一觉醒来的国子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梦，遣责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肮脏龌龊的人。尽管妻子表面上呼天抢地、满地打滚吵着要离婚，其实在心底已经原谅了他；尽管工友们也有人说这算不得什么，甚至还夸他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但这些根本无法让国子自己原谅自己。那种羞耻感不仅没有淡化反而越来越强烈，道德沦丧感终于击垮了他，使他感到无地自容，也不见容于这个社会，终于导致他走上了绝路。
《找小姐》的思想是极为深刻的，深刻主要表现为一个社会的人，无论在社会结构中占据什么位置，都应该对自己的社会行为时常反省，加以规范。我们不能说社会精英们就一定占据着社会道德制高点，也不能说下层小人物一定就没有自己的道德高地，但作为一个小人物的农民工都能这样深刻地反省自己，最严厉的惩罚自己，难道不让那些找情人、养小三儿的政府官员们汗颜吗？难道不让那些包二奶，嫖妓狎娼、鸡鸣狗盗的精英们羞愧吗？是的，道德是对社会的每一个人所提出的行为规范，谁也没有特权逾越它。但是由于社会地位的不同，社会群体和社会个人的道德责任和道德影响都是有区别的。那些占据着社会高位和经济高位的人理应在社会道德的建设方面负有更大的责任，发挥更大的影响。正是因为这一点，一百多年前俄罗斯伟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才拿起了笔，深刻反省贵族的罪恶，忏悔自己的道德沦丧，写出了伟大的作品《复活》。贵族青年聂赫留朵夫之于女仆玛丝洛娃始乱终弃，不仅导致玛丝洛娃怀孕，甚而导致玛丝洛娃流放。这一结果引起了青年贵族的道德忏悔和反省，聂赫留朵夫良心发现，决心赎罪，于是追随玛丝洛娃而去。一个旧的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死去了，一个新的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复活了。列夫·托尔斯泰的伟大就在于，他意识到社会道德沦丧的根源在于上流社会，上流社会的人们应该对道德的形成和发展担负主要的责任。很可惜《找小姐》中的国子不清楚这一点，倘若他懂得这些的话，他尽可能地把责任推给社会，他也不会走到不死不足以谢罪的地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才更加感觉到国子的自我反省多么深切，国子的反省精神多么可贵。国子在道德上所担负的责任远远超越了他的社会地位所赋予他的，也终于没有担负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不仅太冷峻，而且太残酷，其实也是读者的无奈。许多年来，在现实社会中，我们见到过几个社会精英反省过自己的道德操守，在文学作品中也鲜见他们在道德建设方面有所作为。从《找小姐》这个短篇中，我们看到国子死去，他是一个真正的殉道者，难道我们没有看到一个新的国子重获新生吗？
写小说不仅仅是编故事，除了愉悦感官还应该给读者的思想留下点什么好回味。做到这一点，当依赖于作者对生活的细致发现与思考，更有赖于一个作家的社会责任感。从《找小姐》中，我们依稀可见崔新建对当前社会道德水平严重沦丧的痛苦思考，更听到了他关于社会道德水准恢复与重建的呼吁和呐喊。
2010.1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