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通讯事业已是很发达了，亲朋好友要从远方来，早就会打个电话，告诉你什么时候动身，坐什么车次，几点几时到达你处，然后，你便会放下手中的诸事，去迎接他。虽然很方便，却少了些意外的惊喜，而这种惊喜，曾给我带来了许多欢乐。
我的小姨曾做为知识青年在农村插队落户。我五、六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小儿百日咳，总不见好。小姨说她住的附近有一个老中医治这种病很见效。老中医住在镇上，他用的是针灸疗法。每天，小姨总是背着我，走五、六里的路去扎针。这条路要穿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花香蜂鸣的油菜花地，一片青脆欲滴的竹林，还要走过一条只有石墩的小河，然后才能到达小镇。给我扎完针后，小姨总会用她挣的微薄的工分给我买点吃的，一个肉粽子，或是一块炸糕，或是一个开口馒头，上面放了一颗红枣的那种……虽然穷，但小姨却不断地给我带来惊喜。然后，我们便回到小姨的住处。小姨和另外一位女知青住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幽暗的煤油灯在茅草屋里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但小姨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那幽暗、破旧的茅草屋里不再变得可怕。我在小姨那里住了半个多月，看着油菜花由盛而衰；看着小姨养的小鸭子由鹅黄变成灰色，变成淡白；看着翩翩起舞的蝴蝶一只、两只变成成群的蝶儿漫天飞舞……天和地不断地给我幼小的瞳孔里带来惊喜，让我感受到世界的神奇与奥妙无穷……
那情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致于我好几次在梦中看到油菜花、小鸭子、蝴蝶和小姨不断重叠而又变幻的镜头，似乎在漫天飞舞，又象是在深情述说……
后来，我随父母离开了老家，小姨，小姨住的茅草屋和茅草屋周围的一切已凝固在我的头脑里。我总在想，如果能再见到小姨该多好。但小姨远在千里之外，要见一面是不容易的。
在我上初二的时候，有一天我刚回家，突然见到了小姨。原来小姨回城工作后，去甘肃出差，返回时正好来看我们。那份意外的惊喜，那份在脑中萦绕了许久的遐思与憧憬，一下子都变成了现实，让我兴奋极了，可我在小姨面前只是傻呵呵地笑着……这时，我才懂得意外惊喜给人们带来了多少欢乐。它让人们在沉闷的、乏味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感受到欢乐，而这种意外带来的欢乐是多么可贵。
可这种欢乐现在却越来越少了。长大后，尤其是交通和通讯事业越来越发达，给制造这种意外惊喜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我绝没有怀念困苦，抱残守缺的意思。）虽然现代人的通讯手段越来越方便，但这种沟通也越来越表面化、浅薄化，人与人心灵的沟通也越来越少。好多好朋友，好多年不见，其实很想念，但只是过年过节才发个短信，礼节多于实际内容。惊喜也就越来越少，尤其是人到中年，已品尝不出多少欢乐的滋味。我想：是不是自己太多愁善感？后来，看欧·亨利的小说《麦琪的礼物》，才懂得，其实人类不管种族、国度，不管过去、现在和将来，都需要欢乐，尤其是意外惊喜带来的欢乐。据心理学研究，出乎意料的获得，哪怕很小，也会让人感觉到巨大的惊喜，但如果这种获得我们事先早已知道，那就绝不会有意外惊喜，所以说，只有出乎意外的欢乐才能让我们的心灵喜出望外，而且，这种欢乐将成为我们逝去的生活中，连缀起记忆的颗颗珍珠，让我们快乐而坚强地活着。
此稿原载2010年11月26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