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在老河口胜利路行走,街口一个六十岁左右老年人在卖歌页,是钢板手工刻写蜡纸印刷的,用的是极薄的粗纸,墨迹也不清晰,但却是极流行的歌曲,身边三四个小孩,围着那人喊“爷爷,爷爷”,他便笑着说:“买糖!买糖!”不久,李守成为《襄樊日报》写了一篇文章,主人公是一个叫何乐的人,读着很有趣,我便开始关注了何乐。一日,有人领我去他的朋友家聊天,还没到到门口,耳边就传来了悠悠的号声,已记不清曲名,一进门,那人肩上架着长号,左手握着号身,右手捏两根U型弯管,拉风箱似地前后拉扯,腮帮子一鼓一鼓,嘴唇抖动着,两个眼珠子胀得如牛眼。熟人介绍了我,我也认出了他,高高的个子,白白的脸庞,脸上纵横皱纹,是我在街头见到的那个何乐。
何乐面色红润,有妇人相;他率真如童,好说话,多见解,熟悉他的人都称他“痴人”。我猜想,也许是合了他名字中的“乐”字,他是从骨子里痴迷于音乐的,痴得可爱。他毕业于南京国立剧专及武昌文华书院,然而,由于有“复杂的海外关系”,命运的定数让他一夜之间从一个用脑生活的文化人,变成一个用体力换钱的搬运工。但何乐毕竟是音乐人,拉货时板车上仍放着乐器,空车回程时,有毛驴拉车,他便坐在车沿上,让音乐声再次响起。他演奏的音乐毕竟好,就连批斗他的人也佩服他,受他抨击的人也爱他。前些年,老河口文化界集会,或有记者采访老光化,第一个发言或接受采访,大家都拥推他。他不在,人就问:何乐呢,让何乐说呀,没请何乐吗?
十年的狱中生活,何乐肉体上的痛苦很容易想象,心灵的伤口显然少不了,但何乐依然会笑,这点让许多近距离接触过他的人很是服气。他天生来的搞音乐气质,典型的年轻时不见年轻、年老了不显年老的形象,八十多岁还和六十多岁一样,非常让人羡慕。不过,何乐也有好多不顺心的事,比如他的生活费,多年来只能靠教音乐、卖书来维持正常生活,因此每月的生活费只能算计着花。给我说这段话的时候,何乐也是笑着说的,就像是在给我讲一个有趣的段子。这样的心境比什么补药都灵,于是每顿饭只吃咸菜、开水泡米饭照样长寿,这让好多寻找各种方法让自己长寿而不能的人郁闷。
何乐的“找乐儿”出了名。路遇朋友,人家说他最近身体胖了些,他说:不是胖了,是捡了个“皮布袋儿”挂在了肚子上。于是众人皆乐;年龄大了,何乐出门时间也少了,但闲时何乐一人坐在家中想乐子:两个相互认识的人在饭馆相遇,一人热情地要替对方付饭钱,嘴上讲着却没有行动,而又表现出一副很坚决的样子——这人只是有嘴,却是无心,可笑!一孩童骑着童车追赶小狗,小狗受到惊吓,大叫不止,小孩以此为乐——小狗儿害怕什么呢?小孩儿乐什么呢?太好笑了!
何乐是个好人亦是位好教师,他爱辅导,谁家的孩子想学音乐,何乐去指导吧,他会不吃不喝直教得孩子会了才罢,家长们感激他,给他提一盒点心或一袋水果。我是吃过他的水果的,他的学生一茬接着一茬地离开了,已经成才的孩子忘不了他,回老河口了给他带的。吃这样的水果,我觉得非常甜;他搬过数次家,搬到哪儿,家里总是来人。年轻的父母总希望孩子成龙成凤,孩子在他这里学音乐,便常以他家为沙龙,通宵达旦地聊。他家的猫也知道了肖邦、贝多芬,一次冒雨从垃圾堆叼回一本书,封面上是一张贝多芬的画像,还有那首《田园交响乐》曲符。
人的一生,见什么人,关系什么时候疏,什么时候密,都有着定数。我与何乐认识后,交住并不多,但我人生几次大的转变都有他的影子:我刚开始写作时,他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有悟性”,让我原本很弱的自信增强了;在我事业处于低谷的时候,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位研究易学的朋友,读到了安妥我灵魂的书;在我患胃病、失眠时,他让我交识了老中医匡光俊,从此认识到中医的神奇,也明白了治有些病其实是可以不用药的,更找到了药之外的“药”;十年前,国内几个城市的媒体打来电话,以优越的生活待遇招募我去,何乐力劝我留下。
搞音乐这个行当,说是天堂就是天堂,说是地狱就是地狱,有的人能把乐器当钞票玩,有的人却穷得象流浪汉。当看到何乐的日子过得很清苦,我们也曾发出感叹:文人在中国最难做也是最穷的,如果下辈子托生,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做文人。何乐经历过困苦,也有着颇高的音乐才能和远大志向,却总没有找到使其发展的土壤,他自嘲这是命运,也自慰这可能是天要降大任给他所需的折磨。音乐虽然没有成名,但却让他积累了扎实写作功底和丰富的人生体验,六十五岁后,何乐开始热衷于写作,为《老河口日报》、《老河口广播电视报》写老河口旧闻轶事,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他出版了自己的专集《老河口旧事》,获得广泛好评。读过他书的人都认为他是一堆珍珠,可惜一条线没串起来;是一堆砖瓦木料,可惜没有柱子,而年过六旬了才突然一层纸戳破。
有人说《老河口旧事》是回忆录,我却看出是一组老城画,但亦不是老城画,真真正正的是一本散文。因为音乐家之所以是音乐家,区别于街头乐手的,是他要以心来演奏的;又因为诗人可以有诗作,诗人也可以没有诗作,只要每时每刻的心中蓄满诗意。应该说,有艺术感觉的人,都可以成为画家,都可以成为诗人。何乐是从小就热衷于音乐的,但他终没有机会成为音乐家,他年轻时倒是写了数年的诗,可真正被人们认作诗人的时候,则是他停止了写诗,开始了《老河口旧事》的写作。
何乐的《老河口旧事》,我是在人生最困难的时候读到的,非常喜欢。他所描写的老河口旧事,我听老辈人说过,每每读起来思绪就回到从前。最让我叫好的是他作品里充溢的真情。现在报刊杂志很多,文章容易发表,但许多文章一眼能看出为文而文,缺少生命体验,缺少真情实感。何乐的作品都是写家乡人和事的篇什,篇篇沉旬旬的,完全是为了安妥自己的灵魂,我猜想他写后要么轻松要么更加寂寞,无法同一题材再写一篇。而从他的作品中也反证出他性情的忠厚和善良。
一本《老河口旧事》,何乐似乎要始终重复一个主题,那便是倾注于这座古城的深情,这实在是开掘不尽的矿藏啊!何乐是正正经经在古城里长大的人,生命是古城给的,古城也给了他艺术。一般人以为最好的风景是山清水秀,是山就要茂林修竹,是水就要翔鱼游虾,其实不然,这个世界是多元的,天地任何方面只能并存而不可分其优劣。老河口古城是沧桑的美,它美得雄壮,美得深沉,美得不艳乍而常看常新愈看愈出醇味了。
现今文坛有一种怪现象,一写散文就要抒情,那么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散文可写呢,又有多少情要抒呢?研究过了历史上的散文名家,再琢磨20世纪前四十年的散文名篇,似乎都有一个规律,作家成熟,写作进入一定层次,文章愈进入了漫谈和杂说,随心所欲,无章无法,可读后却觉得每一句都是作家自己的生命体验,深刻生动又具独特,所以,真正好的散文并不仅仅在那些我们通常认为的优美呀、诗意呀的抒情,它不在乎写了什么,告诉了读者多少东西,而在于让读者想到了什么,有多少唤醒。何乐并没有受这种怪现象感染,他并不是专门地要写散文,是情感在笔下的自然渲泻。《老河口旧事》在写法上大开大合,随心所欲,无章无法,想象力极好,正是我喜欢的那类。
何乐是善良、安详、旷达和幽默的,其灵魂表现在他的文字中和文字后。他对古城人和事的优柔感觉,对文字的控制,使他的文章浑然而鲜活。许多人谈他的文章说过“朴素”二字,应该说朴素是他的精神特征,而他的行文倒是极尽优雅,能形成“朴素”的印象是文章中的静气和清气氤氲着。何乐的路子,走的是他自己的。楚文化的精,是不是可以说有一种“自远”的味道,这种“自远”,建立在“自近”的基础上。这也正是何乐文章读来空灵而不空浮的原因罢。这是否正是他扎根生活之中而才使作品产生的一种底蕴呢?
写完以上文字,我试图见到何乐,让他点评我的这篇文章,但几次登门未见。为了打听到何乐的电话,我寻问了文化圈的很多人,但终没能如愿。我疑惑:是何乐遗忘我们,还是我们遗忘了何乐?
如今的何乐已年过八旬,少玩乐器,多听歌曲;仍钟爱着音乐,却准备继续写作。有人说:何乐,你这么写下去,又会痴迷文学的。
何乐说:痴了也是体验宇宙自然人生的一个法门吧。
这一次何乐没有痴。
2010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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