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口城里,余家冰的家是老户,住仄巷旧宅,有砖饰,有书房,有古书,有古琴,有教鞭。春日,坐在书房,透过竹竿撑起的菱格揭窗,看到院子里的葡萄树,枝蔓如铅笔画出的一堆线。父亲在葡萄架下翻《康熙字典》,问:“女儿叫冰,什么意思?”字典里解释为洁白明彻。恰家中来了贵客,家道吉祥之兆,便取名叫了家冰。那是六十六年前春天的事,院子里柳树成荫,细细的枝条一串串吊着,在雨后湿淋淋地闪光。
第一次看到余家冰这个名字时,误把她当成了男性,在众人面前很窘了一回。余家冰说:音乐界有一位知名人物看了我在某音乐杂志上发表的老河口丝弦的研究文章,也误认为我是长发飘飘的男性的。我就说:呵呵,那我也是知名人物了!
“学琴三年,情之专一。”这是古书上对于伯牙的记载,说的是一种情形,更是一种心态。弹琴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技巧和感人,而在于心境和自然,体悟人生,感应宇宙,天人合一,是一个弹琴者最终的归宿。听余家冰传承、演奏的老河口丝弦音乐,我似乎窥见了她音乐之后的心迹,为她对老河口这座城、老河口人和老河口丝弦音乐的理解而感动了。
在鄂西北地方音乐中,“汉江船工号子”曾轰动一时,但音乐上真正有鄂西北韵味的还当余家冰的丝弦作品。听那古朴典雅、跌宕起伏、如泣如诉、悠扬婉转的古筝、三弦、琵琶、月琴合奏,我的眼前总是浮现了广漠厚重的托起着一轮火日的鄂北岗地,是那“云影波光乐不眠,一天星斗射江寒,浅斟低唱采莲曲,夜半笙歌出客船”的汉江美景,是那货积如山、帆樯似林的古城贸易,是那纵横交错的七十二条翠花街巷,是那破败的寺庙里残存着带有佛性的老砖旧瓦,是那晨钟暮鼓,是那芳香浓烈的双头黄酒,是那粗瓷海碗里的清真糊辣汤,是那焦黄酥脆的锅盔膜。古气在幽幽回荡,新时代的气息又扑面而来,它使我有了理性的深刻的启示,又享受了一种感性的弥漫其中的如烟如雾的情趣。
细细品味着这些具有鄂西北韵味的丝弦乐章,我在寻觅着它之所以独特的原因,它把汴梁小曲与楚乐结合,又吸收古老的秦腔音乐成份,突显其清脆明快、典雅大方,如雨打芭蕉,似珠落玉盘,使人心旷神怡,荡气回肠。丝弦的大多数乐曲的乐句划分很清楚,每曲都有标题,描绘了行动的自然景物及人物内心情感,欣赏者可根据音乐所表现的形象,联想到题目标明的特定内容;丝弦乐曲结构有很大的伸缩性,旋律优美,娓婉动听,善于表达人们内在的情感变化;丝弦受中原文化、秦地文化和楚文化的共同影响,既有南方音乐的华丽和缠绵,也增加了一种北方音乐的粗犷强劲,如听万壑松,如冰山忽塌,如沙漠疾移,势挟了碎块细石,虽然固体而具流性。这一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旋律,使余家冰的演奏再也不是一种外在的形式,也不仅仅是乐曲的内容,而真真正正是她这个土生土长的老河口人“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的感悟和体验了。
作为有广泛群众基础的老河口丝弦,可以说它来源于中州平原,渐变而婉媚,现在似乎要婉媚之极了,而作为全国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正被音乐界高度重视,这恰是我们为之激动又寄厚望之所在。在今日,连见到老河口古城的一砖一瓦都可以使我们联想到古酂城的这块鄂西北岗地,其新时代之风的流荡太使我们自信和昂奋了,既然鄂西北音乐艺术中有保康的沮水巫音,南漳的薅草锣鼓,而一组古筝、三弦、琵琶、月琴合奏的老河口丝弦,已使荆山汉水间的音乐大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美感,老河口丝弦有理由在挖掘整理和传承中重振它昔日的辉煌。
2010年12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