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立之年的春节,我突然想起那些曾经的“父母”们来。几年、十几年过去了,你们都在哪里?你们都还好吗?
启蒙老师的木棍教鞭“啪啪”响
我的启蒙老师是我上小学的班主任,像是城市里下派到乡下的知识分子。她留给我的印象太好的,整天板着脸,到课堂上还拿着棍子。那条棍子是上学用的教鞭,偶尔也打一下不听话的学生。我从来没有见到一个中年女人这么凶,尽管她没怎么用棍子抽过我。多数时候,她的棍子是“啪啪”地打在黑板上,有时也打在讲台上。被她打落的粉笔灰凶狠地在空中飘舞着,飘到我们的身上,钻进我们的鼻孔。如果你还没有感受到她的威力,那吸入肺部的充满着窒息味道的粉笔灰尘,足以让我们脆弱的心灵震撼。敲在黑板上的教鞭,也像狠狠地敲在我们的心上,让心裂开般地疼。好在很多次的敲响,不是专门为我,因为我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作业也按时完成。于是,我被迫地坐在离讲台最近的地方,享受着紧张、严肃、惊心肉跳的敲打声带来的一份安逸。
由于她的严肃和严厉,我们做学生的大都不愿意跟她接近,走道都绕着她走。让我不解的是,我的父母跟她很亲近,每天看到她骑自行车上班从我家门前经过都很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她也很热情地回应着,与课堂上的完全不一样。我跟母亲说,她上课从不笑,有时候还打人。母亲说,老师是个好人。不光母亲这样说,同村的人都这么说。
记忆中的两件事至今犹新。夏天的中午,我们在上学的路上有时会绕道堰塘或小河沟里洗个澡,但她竟然不允许,说这样危险。于是就有人偷偷地洗完再来上课。一次我们洗完赶到学校已经迟到了,远远地看到她背着手在教室门口徘徊,手里拿着那根可怕的棍子。我们不敢逃课,又溜不进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她虎着脸问我们是不是去洗澡了,我们一个个都摇头不肯承认。她反复问了几遍,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们都以为她没招儿了,心中暗自窃喜。谁知她突然命令我们把裤腿都提起来,照做。只见她亲自蹲下身,用长长的指甲在每个人腿上划了一道印。她站起身说:“谁还敢说自己没有去洗澡?”我们无言。很多年后,我在自己腿上做了个实验才明白,她辨别我们是否说谎很简单。
我们长大了,离开了自己的学校,也离开了家乡。听说她老公因为车祸去世了,她回城里了没有再教学。我坚定地认为她把我遗忘了,因为我再也没有关注过她的信息。不经意的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师返乡的时候,顺便来家里看我了。老师还说我曾是她最听话的学生。我听到这话,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了。尽管教鞭的“啪啪”声让我现在还心有余悸,但这句赞美的话迟来了太多年。当年正是她严厉的教鞭,把我们从一群放任的小鹿,赶上了求知的道路,演变成循矩导规的学子。
夜半老师的咳嗽声和跳动的煤油灯
小学五年级,我开始住校,在离家3公里的乡里。用罐头瓶装的酱萝卜、咸酱豆是我们一周的主要下饭菜。那东西实在是没有一丁点营养且难以下咽,吃多了还咸得要命。几个月下来,同学们个个瘦黄瘦黄的。班主任就是我们眼中的酱萝卜、咸酱豆,让人又爱又恨。
老师宿舍里挂着一幅很大的毛主席像,是用地毯式的毛线编织的,黑白的很有气势。这是我从他门前走过时瞥了一眼看到的。我径直走过老师门前,被他叫住了。他问了我的名字,提示我应该跟老师打招呼。我羞愧不已,红着脸低下了头。其实在我眼里,那幅毛主席画像更吸引人。上课了,他出现在我们教室的讲台上。
老师的孩子跟我们一样大,我渐渐地发现老师越来越像父亲。由于有了这个感觉,我对他没有那么畏惧了,反而会主动去亲近他,时而会在他面前耍些小聪明。
学校里老停电,我们就自制了很多煤油灯,各式各样的。停电的晚自习上,黄豆大的火苗把课桌前的书本照亮,教室里却是浓烟滚滚。老师在教室里一遍一遍地巡视,辅导我们学习。每次走出教室的时候,老师都会大声咳嗽几声。那声音特别大,直接穿入每个同学的耳朵。那时我们都会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绷着神经,在那声咳嗽之后不由自主地放松一些。咳嗽是一种信号,告诉我们:老师出教 室了。
一天晚上下自习后,同学们陆续洗洗睡了。老师例行查房后也回宿舍了。我们几个相约悄悄爬下木架子床,溜出校门去附近村子看电影。电影喇叭的声音很大,在学校门口都能听道。我们一路小跑,匆匆看完电影后又小跑回学校。宿舍里黑灯瞎火,我们摸黑一个个钻了进去。等最后一个看电影的同学刚进门,里面突然响起了老师的声音。我们被老师叫到他的宿舍门外站着。奇怪的是,老师没有批评我们,只是让我们靠墙一个个站着。他自己在宿舍点亮煤油灯,坐在了书桌前。由于隔着塑料薄膜蒙着的窗户,我们不知道老师在里面干什么,只有煤油灯的小火苗时而跳动,把老师在窗户上的投影晃动几下。夜很冷,老师似乎把我们忘记了,“罚站”的滋味真难受。没过多久,老师开始咳嗽了。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东西喝口水,缓解一下咳嗽的状况。十几分钟后,老师又开始咳嗽。从他发出的剧烈声响和被他咳嗽气流影响剧烈晃动的灯光上可以看出,这次咳嗽比上次更加剧烈。我们就这样顶着寒冷的月光站在老师宿舍门前,心随着老师起起伏伏的咳嗽声揪成一团。半个多小时后,老师的咳嗽终于停止了。他收拾好桌面上的作业本,平静地走出来对我们说:“困了吧?回去睡觉吧!”我抬起早已麻木的腿准备离开,却又感觉离开的脚步那么沉重。次日,我们几个主动地把检讨书交给老师,不约而同地在检讨的最后写上:祝愿老师身体健康!
男生宿舍窗外的喋喋不休
我终于长大了,体现在早上有人提早起床活跃在学校的运动场上。一部分人则晚上躲在被窝里聊天、看小说而早上赖床。
宿舍楼前的运动场上广播震天响,第七套广播体操的节奏扰乱我们的清梦。天还没有亮,早操开始了。初中的班主任站在队尾,像父亲一样在清点着自己的孩子。他很胖,声音的洪亮成都与头顶稀少的毛发成正比。“张向阳、王听伟……你们快出来做操。”在广播声的间隙,我们在三楼的宿舍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在楼下喊缺席早操同学的名字。
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在楼下喊叫。
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出现我们班宿舍的窗前。从里面看去,一个黑影准确地映在一块玻璃上,就像一个剪影。那印象,深刻极了。
熄灯铃响了,老师清楚地知道谁还没有到达宿舍,谁没有洗脚就上床了。他总是在宿舍门口来回地走,嘴里也没有停住。白天的课堂上,他是数学老师,只讲与几何和代数有关的话题;晚上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在宿舍门口一个人天南地北地海侃。有人早上不出操,他就讲身体健康和养生的学问;有人打架骂人,他就讲礼仪道德;有人分数考低了,他就讲学业和知识的重要性;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就给我们讲今天报纸上的新闻和他的观点……就这样,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在他讲话的同时,我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人的对话,不需要讨论和发言。慢慢地,一个个就进入了梦想,老师也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悄然离开。说实话,我们一点也不讨厌老师的那张嘴,因为我们可以从那里知道很多课堂和书本上不知道的东西,这一点很让同年级的其它班级同学羡慕。
老师晚上在宿舍窗前的讲话,远不止闲聊那么简单。白天我们的一举一动、其它科目的学习和考试状况、同学们之间的矛盾等等他无所不知。我们甚至纳闷他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而且还被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老师的喋喋不休,成了我们晚上必修的思想政治课。一次几何考试测验,试卷发下来后老师要求各自重做答错的题目,课堂上并没有公布每位同学的分数。晚上的宿舍,老师在讲话中很轻松地告诉大家前几名和后几名的名字,还把一些提升、后退比较明显的人员单个提出来分析。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把我的一道答错的题目用来举例说明,清楚地告诉大家喔的答题思路和正确解答的方法。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好像手中拿着试卷在边看边讲解,但我们知道宿舍的走道上黑灯瞎火。
女老师特别声音的诱惑
说老师的声音有诱惑力,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尤其是在课堂上她朗诵语文课文的时候,吐齿特清晰、“抑扬特顿挫”。在那个“60分万岁、多一份浪费”的中专校园,老师的声音激起了同学们学习语文课程的兴趣,这包括我。
在我就读的这所工科中专学校,很多人的志愿就是毕业后去做一名普通的技术工人,知识很全面但不深入。加上很多社会关系和各种机遇,学生根本感受不到就业的压力。我进了这个校园几个月后才发现,自己对这些专业课程一点都不感冒。对专业课程不感冒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老师似乎激发了我对语言文字科目的更大兴趣。
开学后,老师布置了一道作文题目《当我接到中专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第二周的课堂上,老师说:“有几位同学写得特别好,我在评优的基础上,给了特优。”随后,老师开始念第一位获“特优”同学的文章。我没有仔细听她念的内容,只是傻傻地顶着老师的嘴唇,目光跟着老师的脚步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我很享受老师口里能出来那么流利的普通话,每个字都那么清新入耳,停顿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标点符号的存在。老师的上下嘴唇不断地张张合合,十分讲究抑扬顿挫和轻重缓急,加上她那有些夸张的表情,让文章变得那么抒情,那么激昂,一个个字都鲜活起来。我很喜欢一片普通文章被她变成一句句优美声音钻入耳朵的感觉。
老师朗读第二篇文章的时候,我听进去了,因为那内容我越听越熟悉,越听越幸福。念完了,老师才公布文章的作者。那篇是我的。
以后,老师的周记作业我总是很认真地完成,期望着她能亲口在全班同学面前用那甜美的、具有诱惑力的声音朗诵我的范文。
我的如意算盘屡屡得逞。
周记写得多了,我越发感到自己“文思泉涌”。按照阅览室里晚报上的地址,我悄悄地邮寄出了自己的“作品”。
几天后的一节语文课,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春光满面,嘴角抑制不住地带着笑容。她说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班同学的文章登上报纸了。果然不出所料,是我投出去的那篇。看来,我们的成绩逃不过她的眼睛。
老师走到我座位旁边,把展示了半天的报纸递给我,要我朗诵这篇文章给大家一起分享。我刚学说普通话,没有念几句就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憋得满脸通红。老师接过报纸安慰了我几句,亲自把文章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此时此刻,我对老师的佩服和感激,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在老师的不断鼓励下,我在中专那几年在报纸上发表了五六百个“豆腐块”,成了同学们眼中的“名人”。我明白,正是老师的辛勤耕耘,才让我这颗种子有了发芽和结果的机会。
离开校园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念着这位引导我上路的恩师。她如大姐般的活跃开朗、激情四射,又如慈母般地关爱教导。几年前闻讯她家庭不幸永远离开的消息,我痛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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