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说刘备
很久以前,我曾游览成都武侯祠。古柏森森,修竹苍苍,千年兴衰故事令人无尽感伤。然而,最终难以平静的,还是由大门一侧刘备墓引起的思索。
东汉之末,雄霸雾列,刀光剑影之间,曹操志得意满,子桓立魏。孙权袖手父兄,坐享江山。唯刘备壮心流水,饮恨白帝。虽有孔明伯约继起,终于不扛九鼎。古原悲风,长天色灰,痛哉!
曹操曾经说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其实,曹操虽有雄才大略,但奸诈少仁,与草民无缘。只有刘备的言行遭际才堪为乱世苍生心系。
其一,刘备仁义亲民让人们至今追怀不已。
刘备自幼孤穷,与慈母织席贩履为生,深知贫贱之苦。他谦恭大度,喜交豪杰,在家乡素有声名。故被平原相刘子平首荐于草泽,涿郡马商张、苏敬其勇而出巨资助其幕兵。当刘姓小人妒其才华而阴使刺客行刺时,却由于他待“客”甚厚,使刺客大愧而尽告实情,放下屠刀。为此,陈寿在《三国志》中称刘备是“其得人心如此”。《魏书》对此事评刘备更为深刻,说他:“是时人民饥馑,屯聚钞暴。备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众多归焉。”陈登向袁绍举荐刘备出任徐州宗主,称其可“永使百姓知有依归”时,袁绍慨言道:“刘玄德弘雅有信义,今徐州乐戴之,诚副所望也。”
曹操征刘表时,刘备正在樊城。众人劝刘备速避江陵,但刘备绝不抛弃百姓而自走。他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以至于士兵百姓混杂,一日才行十余里,终被追兵掩杀。刘备失了夫人,连亲儿子也几乎丧命。大祸临头,生死同众,刘备爱民之心,千古无人比肩。东晋学者襄阳人习凿齿曾言道:“先主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于同败。观其所以结物情者,岂徒投醪抚寒问疾而已矣哉!其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顺逆胜败,固持如一,民心为上始终是刘备的立世之本。
其二,刘备的信义四海让人们至今仰止行止。
刘备素有大志,极重信义道德,结交贤俊,皆“下之”以待。怒责督邮,三让徐州,收容吕布,歃血董承,均显刘备诚勇之心。后来刘表对其托孤,刘备感其收留之恩,竭诚扶佐刘表幼子刘琮,却因小人谄毁受辱。为求生路,有人劝他干脆夺权,刘备却痛言:“刘荆州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死何面目以见刘荆州乎!”背信弃义之事,刘备绝对不干。一生颠沛流离,心系大汉,他能为天下汹汹、百姓水火而掉泪,为天子受军阀要挟羞侮而涕泣,为小人不仁不义恨极而痛哭,为贤士大德大智喜极而哽咽。他能够舍命以殉家国,而绝不会践踏道义苟延瓦全。民间老话说“刘皇叔是哭出来的天下”,真是微言大义,一语中的,说尽了刘备人性之纯,也说尽了天下人对他的仰慕之情。
刘关张三结义是千古佳话,隆中对鱼水比是万世楷模,庞统、赵云、黄忠、马超皆一时之选,他们对先主忠贞不二,为光复大汉赴汤蹈火,没有刘备虚怀若谷同甘共苦的情义维系是绝对不可能的。刘备有猇亭之败,镇北将军黄权因退路被阻,带领部卒降魏,有司议当罪其家人。刘备却说责任在己而坚不允许。后来,魏人纷纷传言黄权家人被害,曹丕下诏要黄权举丧,黄权却说,我和刘备推诚相信,他不会那样干,请允许我查明情况再办。一查果如其言。为此,裴松之认为汉武帝因听虚罔之言而灭李陵之家,刘备却不听司宪之议而宥黄权之室,两人品格不啻霄壤云泥之比。他还引《诗经》之言“乐只君子,保乂尔后”来称赞刘备,道,“其刘主之谓也。”
刘备起于破落尘埃,大半生寄托无着,然而普天下无人不知刘玄德信义著于四海。刘备的赤诚和侠义,在天下荒乱,道德沦丧,良善隳堕的黑暗中,成了铁血混沌中万民的希望和正直的象征。
其三,刘备的忠义社稷让人们至今心向神往。
东汉之末,纲纪崩摧,曹操奸诈酷烈,尽失人臣之义,不入百姓法眼。孙权偏隅一方,自封自闭,难为华夏大统。唯刘备志在除汉贼、扶汉室、正王道于九州,符合天下百姓求安定、渴正统的期盼。刘备虽然未能实现宏图大业,但他的信念言行至死不变,他用自己对大汉王朝竭诚无二的忠义,以独立西天的蜀汉王国,为大汉王朝卸幕历史编织了一个小巧而灿然的花环。
白帝城刘备托孤于诸葛亮,说出“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话。对此,后世评家不少断刘备是伪言。其实,如果不是别有用意,那么,说轻一点是曲解了刘备,说重一点是以小人之心度英雄肺腑。想当年,军阀混战,群雄逐鹿,志在天下的身体力行者,何人不知创业之艰危?何人不明后继之重要?对刘备来说,偏隅西蜀,其势最弱,面对残半金瓯,兴复汉室谈何容易?凋山敝水何足资传?诚然,父继子业是帝王正统,但刘备临死之际,偏狭蜀地离他心中的目标还远得远呢。作为视一统为生命的实干家,刘备清楚他的儿子不堪重望,要避免蜀汉江山毁于一旦,最终实现复汉安刘的大志向,他为什么不能思考更适合的人选继承自己,又有什么必要当着自己的生死战友诸葛亮去扭捏作伪呢?无独有偶的是,《吴志·张昭传》引《吴历》记孙策临终时对张昭也说过“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的话,有人以此来证三国时人情多伪,或以为这是人主临终时的一种惯语。我真奇怪这种思维的逻辑,为什么不说,这恰恰是三国时期英雄们的一种博大共通的心态呢!学者周一良先生在《魏晋南北朝史札记》中对此说得好:“……三国纷争之时,统治者心中之主要目标,在于巩固地盘,进而争夺天下。刘备以此勉励诸葛亮,孙策托孤于张昭亦然。”陈寿《三国志·先主传第二》最后评刘备道:“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胜轨也。”陈寿写史,世评其有“简净质直”之笔,当时人说当时事,陈寿之言称得上是绝评。英雄之情的惯语也一如常人常情的惯语,是其时其地其人其情的率真流露,后世评家又何必非要唯“恶俗”二字是瞻!
三国鼎立,西蜀立足最晚,地最狭,人最少,力最弱。刘备称帝之初,百废待举,他却为报关羽之仇,倾全国之兵攻吴,遂至大败,郁忿而逝。诸葛亮没有去劝阻,因为,诸葛亮又何尝不是满腔忠义之情呢。明知伐吴为错,全军倾出更谬,却一个必行不罢,一个不劝而忍,社稷忠义,情死如一,这就是刘备、诸葛亮一群乱世精英所共有的独特情操。
蜀汉建兴五年,诸葛亮上书北伐,临表涕零,痛失所言。可见事业之大在刘备诸葛亮他们心中的重量。青春已去,大志不逮,残山断水何尝在他们心中!苟延残喘又岂是英雄所为!清初才子金圣叹临死因杀头籍家双异并至而惊诧,实际上是为了壮志灰飞的悲叹。豪情壮志,殛粉犹存,刘备何伪之有!
刘备之德,玄尚道德。刘备之仁,惠民高节。前事后师,黄钟大吕。今天的中国,创建和谐盛世,更需高歌仁德诚信,龙文鞭影,箴铭长在,才能永不见“后人复哀后人”的悲剧重演。
我慢慢走出武侯祠,一步三回首,腹中春雷滚。
呜呼!痛哉,英雄刘备!
呜呼!壮哉,仁德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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