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喜欢有院子的屋子,总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带院子的屋子,这院子不要大,屋子也不用好,只要可以在院子里种几棵樱桃树,种几丛葡萄,养几只小兔子,或养几只鸽子,能在葡萄树下读书、写字,能透过葡萄树看夏夜的星空就行……
长大后,我的这种愿望终于没有实现,但愿望却没有消失。我也终于知道,在城市里,大多数拥有院子的屋子不是有权有势的人,便是有钱的人,象我这样的穷光蛋,这辈子怕是与有院子的屋子无缘了。但我总是透过各种院墙去看别人院子里粉红的樱花,看盛开的马蹄莲对我微笑,看葡萄架下一串串红玛瑙似的葡萄在微风里舞蹈,看竹编的篱笆上爬满骄傲的昂着头的五星花……
院子里的植物和正在飞舞、鸣叫的昆虫总能带给我许多奇形怪状的幻想,这些幻想曾经布满我童年、少年的天空。想起在老家,在那个山青水秀的小镇,在舅舅家那宽大的院子里,我常常一个人靠在一棵高大的柚子树下,嗅着柚子花醉人的芳香,在六月的天空下,看竹篱笆上的牵牛花疯狂地生长,听满院子的蟋蟀、纺织娘欢快地鸣叫,直看到绯红的月亮靠在篱笆上,又缓缓地离开篱笆…… 那时,我便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蟋蟀,或是一只停在竹篱笆上的红蜻蜓…… 那院子里带来的神秘、幻想和幸福感充盈了我的整个身体,在夏夜的星空里,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身体飘起来,在威武的星空里遨游……
幻想是可爱的,现实是严峻的,愿望却太奢侈。我太穷,我们国家的人口太多,土地又太少,我想要拥有一间有院子的屋子的愿望怕是永远也不会实现。我便有了总想去看别人家院子的心态与愿望。
有权有势的人总把有限的土地圈成院子,成为自己专享的资源。为什么要把有限的土地圈起来,也许是社会治安形势严峻,怕不安全;也许是人生与之俱来就有的占有欲;也许就是要显示自己的权势与财富吧。没有自己的院子,我只好经常去看别人家的院子,再想象院子里的植物和昆虫发生的无穷无尽的故事,让想象插上翅膀,在无垠的空间飞翔。
这种想要有带院子的屋子的心态是不是小国寡民的心态呢?人少,国家小,大家过得舒舒服服的,就不想去做打仗,做欺压别人之类的坏事,那多好。老子的这种思想却被许多人所摒弃。于是,天下让秦始皇给占了。秦始皇把长城修起来,想把咸阳城变成自己的大屋,把整个中国围成自己的院子,那样就有了带院子的屋子。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怎能变成自己的院子呢?秦始皇想让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万万岁”,却二世而亡。真够伤心,够讽刺的!
一个诗人来到大西北,看到那里巍峨的雪山,无垠的沙漠,碧野的草原;看到那里淳朴的民风和雄浑的大自然;看到那里的人拥有的无边无际的“院子”。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忽然想吃最简单的饭
忽然想穿最简单的衣
忽然想生一群娃娃养一群羊
在一次雪崩中忽然死去……
有了无边无际的“院子”,就想吃最简单的饭,穿最简单的衣,生一群娃娃养一群羊。这该是多么美丽而简洁的人生!。我也可以吃简单的饭,穿简单的衣,但我不能生一群娃娃养一群羊,也不愿在一次雪崩中忽然死去……
是的,没有围墙的院子才是最好的院子。其实,如果安全、富足;自由而平等,我们共同享有天下的“院子”,我们还要围墙干什么呢?中国人能去掉心中的围墙(包括我自己),让美丽的家园成为天下人共享的家园吗?
此文原载2011年1月15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