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奶 奶
邻居是每个人生存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自古以来讲究“居必择地,行必依贤”。《左传·昭公三年》中有一名言:“非宅是卜,惟邻是卜”。“卜”是选择之意,意为不必选择好的住处,而要选择好的邻居。所以又有“千金买邻,八百置舍”的古训,民间也有“隔壁子处得好,如同捡个宝”的谚语,同是强调择邻重于买宅。虽然在实际生活当中,人们往往没有择邻的主动权,然而,左邻右舍的存在却是人人绕不开的人生际遇,与此结成的社会关系便引发出各不相同的人生故事。
我家左邻右舍的故事从三奶奶家开始。
三奶奶家的房子在原胜利街(亦称后街,现商业步行街)“福泰”对门。我家在三奶奶家后面,两家拥有同一个门牌号:胜利街448号。我家人需从三奶奶家穿过,才能到自己家。
三奶奶的房子建于何年,无考。从左山墙业已剥落的方砖和墙角硝化的白渍看,该有七八十年了吧。这房子前坡短后坡长,临街的前半坡是草房,不临街的后半坡是瓦房。这种格局多少有些怪怪的,好比开屏的孔雀向后转,把不好看的一面示人了。此瓦房与彼瓦房也不同,大多数瓦房都是一仰一俯两层瓦(也称公瓦母瓦,仰瓦为母瓦,俯瓦为公瓦)),三奶奶这瓦房却只有仰瓦没有俯瓦。窑工十分考究的黑瓦边对边,缝对缝,齐崭崭嵌在芭茅箔与灰浆铺就的瓦床上,像晒鳞片的大黑鱼。这种只有仰瓦没有俯瓦的瓦房在我国多风少雨的北方比比皆是,在老河口比较鲜见,当地称这号房叫“翻毛鸡”。
20世纪60年代初,三奶奶已年逾七十,长寿眉,圆眼睛,双眼皮。虽然腰身弓得像虾米,依然显得高挑。三奶奶不但个儿高,皮肤也白,乍看脸上的皱纹不少,细看这皱纹全是细皮嫩肉做成的,一点不像山区野生野长的糙皮核桃,倒像红楼梦贾府后花园里精心养护的大立菊,四向展开的纹皱全是一绺绺微微下垂的花瓣。
三奶奶的脚很小,不足三寸,古称“三寸金莲”。这种用裹脚布缠出来的小脚女人,是中国封建主义丑陋的特产之一。其实,在五代以前,中国男人和女人的脚没什么区别,爹妈给的啥样就啥样。五代南唐后主李煜的嫔妃令窅娘以帛缠足裹脚,使其呈“新月”状,穿素袜在黄金做的莲花上跳舞,李煜十分喜欢,称其有凌云之态,从此开了缠足之先河,先兴于宫闱之中,后进入民间,到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全国已广为流传。在封建帝王淫威和封建礼教的奴役下,中国妇女被迫以丑为美,把自己的脚弄得折骨头烂肉。这种折磨肉体、摧残心灵的“中式特产”反被封建卫道士们称作“金莲”、“香钩”、“弯弓”。一帮无聊文人甚至总结出了小脚的“形、质、姿、神”的“四美”和“肥、软、秀”的“三美”标准,更有甚者,还研究出“尖、瘦、弯、小、正、软、香”的诀语,把女人的小脚分为超品、上品、中品、下品、劣品等五等十八式。致使从五代到清朝,缠足之风大盛,汉族女子几乎没有不缠足的。直到1921年3月11日,孙中山大总统下令劝禁缠足,才使此陋习逐渐绝迹。
三奶奶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一双小脚缠得彻彻底底,已不能称其为常态的、一般意义上的脚了,充其量叫女人身体的支撑物。除了两个脚拇指外,左右8个脚趾全部断裂变形,不是骨头不成肉地萎缩着、堆挤着,完全成了锥体。该着地的地方肉挨肉,不该着地的地方骨着地。在裹脚布死命挤压的作用下,脚背高高隆起,肥敦敦的赘肉晰白而无力。裹不死挤不断的趾甲不屈地长着,偷偷钻进肉里,隔三岔五就得修剪。我常见三奶奶坐在院子里,戴着用棉线拴着镜腿的老花镜,一圈圈打开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拿剪刀吃力地剪着、剜着,既感到躏人(土话:厌恶之意),又忍不住瞄上一眼。
当年的老河口交通闭塞,人们思想传统保守,有意思的是老太太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许是树皮老了不怕剥,脸皮老了不怕羞的缘故,一到夏天,她们大都喜欢打赤膊,当地人称“打精赤膊”。只要不出家门,上了年纪的妈妈、奶奶们总是把上衣往床上一扔,挺着大奶子满屋里转。遇上串门的人来了,一敲门,屋里人急惶惶说“等会儿”,随后一阵悉悉嗦嗦的穿衣声,门开时,她们多还在扣扣子。
三奶奶最喜欢打精赤膊。她挂在嘴边儿一句话:老子七八十了,怕啥?一进夏天,三奶奶就“赤膊上阵”,只穿一条大裤腰、短裤腿的蓝士林裤子。白色土布做的裤子,若拿它当布袋,足可以装两担麦子。这种裤子无需裤带,左右叠成褶,往下搓几圈儿,一掖完事。这样搓来掖去,白粗布裤腰便有些发黑,浆了洗了也回不到原来的色泽。那天,三奶奶在院子里晾毛巾,扬手一抡,裤腰突然松开,眼看裤子就要掉下,七十多岁的三奶奶敏捷得像扑食的老鹰,利爪一把抓住正在滑落的裤腰,让院子里好几个男人女人大惊失色。
三奶奶虽然皮肤白晰,但毕竟老了,松垮垮的乳房干瘪而下垂,像两片发酵不到位的面饼,贴在胸前。佝偻的身子又常使奶子脱离胸脯,走起路来不断晃动,弄得啪啪作响。不走路时,两个乳房无力地垂在胸前,活像列宁服上衣装有劣质香烟的口袋。那天中午,温高气闷,天空像大蒸笼,身子不动也汗水涟涟。三奶奶坐在屋檐下,左手拿毛巾,搽着不断流淌的汗滴,右手抓着自己的奶子,忽闪忽闪向脸上扇风。回到家里,我悄悄把这事说给到我家来串门的一个老伯听。他眼一瞪,说:瞎!有啥大惊小怪的。你娃子不晓得,老子山东老家女人的奶子还大呢。走路热了把奶子往后一甩,扛在肩膀头上照样赶路。
平心而论,幼时的我是个老实娃子。当然,老实不等于不调皮,大凡男孩子爱玩的东西我都爱捣鼓,像藏老猫、打珠子、玩弹弓等,玩起来常常忘了吃饭。为此没有少挨三奶奶的臭骂。
那时政府把麻雀列为“四害”之一,鼓励人们像消灭老鼠一样消灭麻雀。我十分响应政府的号召,每逢礼拜天,约上两个同伴,到中山公园或者到郊区扭一趟,回家时柳条上穿一串麻雀,一边走一边舞动,得意得像凯旋的将军。
三奶奶不让我们在院子里打麻雀。她说落下来的石子会把她家的瓦砸坏。所以,只要我们一掏出弹弓,就被三奶奶厉声喝住。不得已,乖乖把弹弓揣进兜里。
三奶奶家的院子不大,与隔壁聂奶奶家院子只隔一堵矮墙,腿一抬就可以翻过去。三奶奶院子里有一棵桃树,一蓬夹竹桃。聂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榆树,一棵柳树,一棵桃树,一棵香椿树。四棵树都比三奶奶院子里的树大,特别是那棵榆树,树干粗壮,笔直钻天,比周围所有的房子都高。这些高矮不一的树木为麻雀提供了理想的栖息地,无论树干、树杈、树枝上,密匝匝落满了麻雀,整天叽叽喳喳乱叫,吵得人头都是大的。五黄六月里,小麻雀出窝,翅羽未丰,似会飞不会飞,张着黄边尖嘴唧唧直叫,一会儿滑到屋檐,一会儿停在墙头,有时落在低矮的树枝上,东张西望,呆头憨脑的,轰都轰不走。一天下午,我在堂屋里看书,满院子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举办歌咏会。时不时有绞成一团的麻雀划着弧线从低空掠过,呼呼拉拉一阵风,几缕羽毛飘然落下。忽然间,两只麻雀咬在一起,扑楞楞从高空坠落,跌在院子里,尖利的嘴壳子死死叼着对方的毛,在地上打旋扑腾。我扔掉手中的书,飞跑上前,瞅准正咬得难分难解的小东西,一脚踏去。可怜的小雀雀,被我消灭一个,活捉一个。落在屋檐的围观者见同伴如此下场,仿佛听到枪响,轰地窜上高空,惊叫着作“鸟雀散”。
在这样的情景里,兜里弹弓发挥不了作用,心里痒死了。
我和三奶奶玩起捉迷藏。只要她一进屋,我就越过矮墙,掏出弹弓,照打不误,只是尽量别让石子落在三奶奶的房子上。然而,不长眼的石子就像不长眼的子弹一样,哪由得一个小孩儿控制。几下射出,就有石子落在三奶奶的房顶上,顺着瓦槽丁丁当当向下滚。三奶奶那脆如少女般的声音马上从无数个瓦缝里钻出来:哪个挨刀里,又在打,给老子房子打漏了。我赶紧狼狈逃窜。三奶奶崴着小脚出后门,手扶墙头左看右望,鬼娃子毛都不见。怒气难消的三奶奶骂模糊:小鳖仔儿的,老子知道是谁,逮到你看老子咋拾掇你。
有一次,我见三奶奶进屋了,蹑手蹑脚溜到墙角下,掏出弹弓,射出石子,小麻雀应声落地。我得意洋洋去捡,不料门猛地大开,三奶奶阴沉着脸,说:跑,跑,你跑啊。今个儿老子可逮住你了。我一下愣住,差点尿一裤裆。三奶奶一颠一颠走到我面前,劈手夺过弹弓,往地上一摔,小脚在上面又踩又跺,说:老子叫你打,叫你打!又高声把我母亲叫到跟前,毫不留情训斥一顿,母亲一个劲儿赔不是,直到表态一定让父亲狠狠揍我,三奶奶才咕咕哝哝罢休。
当时老河口有1.1万人口,但很少有茅厕(念si,老河口称厕所为茅厕),公共厕所比大熊猫还稀少, “方便”之事搞得很不方便。我记得城区内好一点的茅厕有两处,一处在中山公园内,一处在胜利路百货大楼对面。白灰粉墙,封闭式粪坑,蹲位有矮墙隔开。由于档次较高,老百姓起了个土洋结合的名字:洋茅厕。许多人不知道新华书店在哪里,一提“洋茅厕”,全镇人都知道。
我们家、三奶奶家和镇上众多的家庭一样,家里院里都没有茅厕。为解决内急问题,家中备有存放粪便的容器,陶质的称尿罐,木质的称尿桶,此物放在床前或床下,大小便全在此中解决。
三奶奶用的木质马桶,椭圆形,做工很精致。陈年柏木,桐油浸透,黑漆漆面,黄铜作箍。最有特色的是马桶桶盖,由两部分组成,中间部分有臀形开口,人性化定做,出恭时无需把整个盖子打开,只拎开中间的小盖,即可坐在上面方便,高度、角度、弧度正好,既密封又舒适。三奶奶自豪地说过,此家什是她的陪嫁之物,比两床缎子被面还贵。
我家尿罐是陶质的,与三奶奶的木质马桶相比,质量和品位都不在一个档次上,况且没有相匹配的盖子,用一块木板盖着,稍有缝隙满屋就臊烘烘的。虽说尿桶、尿罐属不雅之物,终是人人不可离开。在这古老的小镇里,一年四季,“倒桶子”成了无数家庭每天必做的功课,准确讲,是小镇百姓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
所谓“倒桶子”就是把马桶中的污物倒进收粪的车里。
我国农耕文化认为,人的粪便是上好的农家肥,农谚说,没有大粪臭,哪有五谷香?倒也符合当今循环经济的“绿色理念”。当年人的屎尿像粮食一样金贵,统统被郊区的蔬菜队收走。菜农们把小镇街区划成若干块,各个蔬菜队对号拉粪。每天凌晨,收粪车从乡下出发,黑糊糊的粪车像巨大的黑蜘蛛,沿着大街小巷的“网”,去完成那份属于自己的收获。
收粪车上椭圆形木质粪桶通体密封,上下开两个口。顶端的口较大,供人们往里面倒粪便用。尾部的口较小,方形,有槽榫,中间插封板,粪车拉回后,封板往上一抽,粪便从此口流入粪池。
每天早上天麻麻亮,拉粪人粗犷的吆喝声就在街上响起:倒桶子!倒桶子了——
黎明即起的三奶奶早把马桶放在大门后,拉粪人的吆喝声还在旷寂的夜空回荡,三奶奶第一个出门,把秽物倒进粪车。回到后院,马桶放在阴沟旁的石块上,倒进洗脸水,用刷子头刷洗,马桶底碰在石块上,嘭嘭作响。三奶奶一边刷洗一边喊:宝珍,倒桶子了!我母亲闻声应答:来啦!端起自家的尿罐,蹬蹬蹬,穿过三奶奶家,把秽物倒进粪车。
我可能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小资情调严重,特别爱面子,许多别人干起来很自然的事,我干起来就极不自然。比如倒桶子这活儿,我最怕干。本来吃喝拉撒很正常的事儿,被我弄得像做贼似的。有时母亲生病,让我去倒桶子,简直像杀我一样,艰难极了,不是赖在床上不起,就是磨磨蹭蹭光答应不动手。母亲在床上唠叨:有啥怕的?你小子不屙不拉?眼看拉粪车要离开了,三奶奶一遍一遍喊,父亲给惹毛了,吼一声:再不去老子揍你!我才极不情愿端起尿罐,把手臂伸得直直的,尽量让尿罐离远点,头努力扭向一旁,憋着气快步向街上走。此时天已亮,我贼似的左右望望,生怕被同学看到,尤其怕女同学看到。瞄瞄四处无人,赶紧跑上前,呼呼啦啦向车里倾倒,溅起的屎滴尿滴弄得脸上都是。
“文革”中期,我离开家乡到省城一所大学读书。是年冬天,老北风刮得紧,气温比常年低很多,整个城区像个干冷干冷的冰库。母亲安排我大妹妹和三奶奶一块住,也好给老人“捂捂脚”。次日晨,妹妹上学走了,母亲端来一大碗苞谷糁,对三奶奶说,趁热,快喝了。三奶奶坐在床头,披上棉袄,呼呼噜噜把一碗热腾腾的苞谷糁喝下肚,说,天冷,我不起来了,再睡一会儿。母亲扶持三奶奶重新躺下,帮她掖好被角,回到后院自己家里。
约摸上午10点多,母亲买菜回来,路过三奶奶旁边时,总感觉哪不对头,就喊了几声三奶奶,三奶奶没有回音。母亲生出不祥之感,疾步到隔壁叫来聂奶奶,一起来到床前,任二人怎么喊,三奶奶还是不应声,聂奶奶拿手在三奶奶鼻下试试,已没了气息。母亲摸摸被窝,还是热乎乎的。
88岁的三奶奶无疾而终,在寒冷冬天的热被窝里度过了她平凡的一生。 |